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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一部时代的奥义书

(2019-10-15 16:40:47)

《人世间》:一部时代的奥义书

     马步升

 读完梁晓声长篇小说《人世间》,一个与当下长篇小说久违的词汇呼啸而出,这就是:丰赡。不是因为其115万言的规模,而在于其气势如虹而又纵横纷纭的包容度。一部好的长篇小说就是作者向公众宣示的一套带有相当自足性和完备性的知识系统,在这个知识系统里,作者所持有的世界观、历史观、生命观,以及个人的品格、教养、心理构成图景,等等,几乎一切能够展示作者正面、背面、内外,以及与己相关的部分,都会无处隐遁,而作品正好也模范地回应了长篇小说所赋予的这种使命感和阅读期待。与此相关联的是,作者要在遵守以众多长篇小说经典范式所达成的基本戒律的前提下,以恰切的、充分体现个性的,而且具有明确排他性品格的表现方式,向公众勾画出一个与客观世界高度契合,但又与客观世界判然有别的,更具真实意味的另一个世界。在当下,满足这些基本条件的长篇小说,也许才堪称佳作。可以毫无夸张地说,《人世间》就是与真实的人世间,互相观照,互相拷问,互相提升,并互为表里的,另一个的,属于梁晓声的人世间。

 中国古典小说,无论长篇巨制,还是短篇佳构,尤其是长篇巨制,无论其最终所达到的艺术水准如何,其最为夺目的美学特点,就在于其丰赡性。文体互渗,以至于各个文体之间的边界模糊;内容磅礴,以至于天下万物无有不可入小说者;结构谋篇时,随心,随意,随量,随缘,行乎未必当行,止乎未必当止,一件作品,无论规模大小,无不以承载尽可能丰沛的信息量为己任。如此,因其丰赡而语义崚嶒,因其丰赡而百读不厌。曾几何时,当舶来的“虚构”一词,成为小说的前提性条款以后,中国品格的小说从古典状态抽身而出,使得小说与其它文体的边界日益分明了,使得小说更像小说了。一种小说原则的引入和通行,固然会使小说样式面目一新,至少会使得中国品格的小说不再那么芜杂和任性,但由此受损的恰恰是中国古典式小说的丰赡性和包容性。可以说,当一部小说在追求精致化的道路上自高自赏的时候,也许正在走向单薄肤浅,当一部小说在技术主义的蛊惑下更像小说的时候,也许正在导致本该属于小说的领地日渐萎缩。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的事情,但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每个人都是特定群体中的一个特定个体。一部以故事争胜的小说,再新鲜的故事都会在日新月异的生活面前迅速变得陈旧,而有可能让时间的脚步慢下来的,正好是超越故事本身的部分,这就是,古典时代早已烟消云散,而古典小说仍让我们如痴如醉的根本原由。那么,超越故事本身的小说元素是什么呢,也许就是作者以小说的方式所勾画出来的,不同于任何一个人世间的另一个人世间。梁晓声在《人世间》中,所勾画的是一个曾经的、极具史学品格的人世间,假如仅限于此,那么,《人世间》的价值,也仅限于“A城共乐区”那块狭窄的人世间了,即便作者将笔触从这里延伸到了相当广阔的范围,比起更为广阔的人世间,仍然只是人世间之狭小一隅。作者是以回溯“知青”生活为其文学根据地的,也因此被贴上了“知青作家”的标签。一个作家如果无法超越自己的人生经验,那么,极尽个人才华,充其量只是一个时代的忠实记录者,他有可能最大程度地完成一个时代,却很难超越一个时代,因而其最高的文学成就,可能只是一个特定时代的作家,很难成为超越时代的作家。一部《人世间》,让我们惊喜万分地看到了超拔自己时代的梁晓声。

《人世间》的规模足够大,情节却并不复杂,然而,作者却写出了复杂性。时代的复杂性,群体的复杂性,个人的复杂性,而这一切的复杂性,却是由小说的丰赡性完成的。周家的家庭构成并不复杂,父母,三兄妹,父亲终生以“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为荣,并以此奠定家人的道德和情感基调。他为了祖国的建设事业,转战于离家数千里的各个工地,忠实于父亲的母亲,在对子女的日常教育中完全贯彻了丈夫的意志,可以简化为:忠于国家,与人为善。因此,当时代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驾临这些时代青年以后,这个家庭虽然暂时解体了,但道德和情感基调却牢不可破。该下乡的下乡,该留城的留城,女儿周蓉虽然叛逆,没有去她该去的乡下,从遥远的大东北来到遥远的大西南山区,以一个民办教师的资质,秉承了家教家风,忠于职守,积极向上。留在本城的周秉昆成为整部小说的聚焦,时代阻断了他的人生道路,使他陷入终日为基本生存而拼搏的泥沼中,即便那个时代结束了,他却并未像哥哥姐姐那样跟上新时代的步伐,其身份始终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劳动者。但他的身上却始终激荡着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基本底色:忠诚,正义,热情,仗义,一腔都是自我牺牲精神。他的个人能力极其有限,以至于连基本生存都保证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一批与他同样处在社会底层的亲朋们的主心骨。哥哥周秉义从农垦兵团考入名校,随后人生进入快车道,历任要职,但他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将自己的人生自觉地融于时代,并且始终处在慎独和反思状态中,成为一个在仕途上不算很成功,但在道德上相当完满的知识性官员。姐姐周蓉也考入了名校,年纪很轻,便获得了较为辉煌的学术地位,但因为婚姻变故,她毅然抛弃当下所有,远赴欧洲十多年陪护女儿,当再度回归时,青春不再,荣耀不再,可喜的是,她能够及时调整人生策略,寻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

以相对简单的故事框架,组建一个足够丰赡的人世间,那么,《人世间》的丰赡性究竟体现在哪里?简单地说,就是将家国情怀与民间道德杂糅在一起,使得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相向而行,且互相比衬;将时代的演化轨迹与对时代的观察思考,一一对应,一一对位,由此产生或反讽或对比的视觉效果;将宏大叙事与街谈巷议,以及个人的闲言碎语,一并置于具体的生活场景中,如同旁白或解说词,以之填补情节推进中的话语空白。因此,《人世间》不仅是一个时代的起居注,也可视为一部时代的奥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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