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昆嵛山记

                                --胶东半岛笔记（六）

     文登市西北有一山，曰：昆嵛山。九四年我们去文登开会，休会间，准备到昆嵛山玩一玩。打听当地人去的路线，皆摇头不知。我们好生奇怪，昆嵛山乃胶东一处名山，延绵三百余里，传说上古时期帝喾东巡，在其东北麓，羲和国，一个叫阳谷的地方，娶羲和女子为妻，生下十个太阳，名气之大怎么会不知道呢？末了再问，皆说：哦。是圣经山呐，离这儿一百里，两座道观。呀--唏！没啥看头。我们听了，并不扫兴，吃过午饭，乘了车，悠悠地去了。

    昆嵛山并不算高，但峰峦岫复，荒蛮廓犷，对我们这些在现代都市生活惯了的人来说，自有一番诱人之处。山体皆花岗岩组成，顺眼望去，屋宇大的，两三层楼大的巨石，圆滚滚，仄歪歪，或凸或卧，或两石相叠，或三石一垒，悬悬地，随处可见。青苔紫斑，锈满山表，鹰矢鸽便，遍布秃石。似乎走进史前蛮荒。

    山无杂木，唯松是多，而松皆为马尾。马尾挺挺者，叶细条长，蓬蓬托托，柱立空天；虬曲者，叶枝四衍，恣横几嶝，于石缝间疯长。我们间歇着宛转于松石间，极至山半，不经意中转过一高耸的笔石，陡见一亭，翼翼然，凌于峰侧，几几乎贴于眼眉，给人移步换景之悦的同时，又不免令人扼腕一叹。

    亭，不是古迹，乃今人所建，卷脊釉瓦，斗拱楣梁，丹楹彩栋，形为六角飞檐。光彩照人，熠熠生辉。柱、几、磴为花岗岩凿成。因疏于游者，所留凿痕，依然如新。攀住亭柱往下探望，峡谷宽大虚空，陡峭悚人，有泠泠冷风自下而上，彻透肤肌，使人眩晕，不敢俯视。立于亭间往前看，正南有狮、虎二峰遥相驻卫，而周围几百里高高低低的峰峦，均在眼下，似乎伸手可揽。这时太阳已经偏西，斜辉虚照，群山起舞，出现或紫、或翠、或胭红、或橙绿重叠相映之气象，特别耐看。据说昆嵛山有山市，须夏日晨曦，旭阳初露的瞬间，登峰眺远，尤见烟波浩渺，彤云涌动，山化为海，“海”涌似山，中有凸凸者，尤似一岛显露，飘飘然于云雾间游移，而“岛”外悉波，舟船往返，自视一番涉足仙家生活之体验，顿觉凡体脱尘离世，羽化而为仙。遗撼，我们来时已经过午，山市看不到，这蛮荒的山峦恐怕也游不完整了。

    我们沿着山道继续攀爬，过了洞天府，山突然陡峭直立，提着小心攀上一道斜坡，上边是一处十来平米坦坪地，唯见两座石龛立于路侧。雇来的向导说：石龛中供奉的是王重阳。

    王重阳乃金代一道士，全真道的创立者。昔阅史集，我略知一二。据说王重阳在陕西户县遇一异人，得了修炼秘诀，后来他弃妻别子，先后在终南山，昆嵛山修道；在文登、宁海、莱州诸地讲道，后被元世祖封为“全真开化真君”。我听后忙问：王重阳、马钰、邱处机、王处一等人不就是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中的人物吗？向导赶忙点头，说，是的是的。我们又倍感新鲜。遂在王重阳、邱处机等人炼道之处细细阅览，感受一下道家的清静和无为，并为他们执着的信念所付出的代价唏嘘不止。过了石龛及至峰顶，一块两层楼高的斧劈石壁静立路中，石上有刻字，字字如拳，是老子《道德经》五千言。近前细辨，字迹模糊，全被苔藓锈蚀的斑剥。在斧劈石旁不几步，有几块屋宇大的椭圆石自相叠加，就中一块被凿磨了平面，刻着一米见方的三个大字--圣经山。我忽然明白了当地人为啥把昆嵛山说成圣经山的缘由，也由此悟出当地人为啥只知王重阳、邱处机而不知羲和生十日的道理。其实这是人的认识上的误差。没有昆嵛山何来圣经山？没有羲和生十日何来王重阳、邱处机？《淮南子》里说：“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当地人不明白这里的因果关系，我不便明说，就把这件事记下来，存入个人档案。

    太阳快落山的时侯，我们下了山，同游一人忽生感慨：如果不是来文登开会，我们几个谁能想到结伴文登、昆嵛一游呢？人生叵测，只怕是全真道人也难悟到的吧。大家听后，均不作语，回到文豋，已是华灯初上。同游者：小乙、凌云、小车司机连生，还有一个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时置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