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哭无泪（组诗）
王明韵
学 校
写这两个字时
我的手像6.4级余震一样
剧烈地抖动着
写这两个字时
我必须用牙齿紧咬嘴唇
才能噙住眼睛里的泪水
这所学校的名字叫聚源中学
1100多名学生
800多人死亡
而四周的房子无一间坍塌
只有学校沦陷了
像一个陷阱
孩子、花朵、未来
都被埋在了废墟里
我缓缓脱帽
以父亲的名义向他们默哀
新建小学是一所特色学校
400多名小学生
300多人遇难
课桌和椅子还堆放在那里
剪纸还贴在墙上
锣鼓似乎还响着余音
印有米老鼠的书包已被灰尘覆盖
我不敢再往前移动半步
不敢举起相机拍照
不敢看一眼母亲怀抱中
女儿笑容灿烂的照片
我缓缓脱帽
以父亲的名义向孩子们志哀
我来到了南坝小学的废墟前
一张中国地图上方写着：胸怀中国
一张世界地图上方写着：放眼世界
1108名孩子，我到哪里去找你们
我只有缓缓脱帽
以父亲的名义，向遇难者志哀
学校，孩子
总是学校、孩子
在北川中学，1000多名学生
集体失踪，不知了去向
我只有缓缓脱帽
以父亲的名义向他们志哀
我不敢弯腰捡起
散落满地的作业本
我不敢从一位父亲手中
接过一块带血的混凝土
我不敢哭
我只有沉默着转过脸去
祖国啊！我们有钱了
建一所坚固的学校吧
孩子们在砖石瓦砾下，呼吸太困难了
祖国啊！即使没有钱
也把学校建好一点吧
劫后余生的孩子
还要继续上学
建一所只会摇晃不会倒塌的校舍吧
当地震来临
留出10秒钟的时间
让孩子们逃命
2008. 5. 25
成都火车东站西线12库
如果不是汶川大地震
我即使走错路，也不会来这里
成都火车东站、西线、12库
我们一群志愿者、写诗的人
来这里搬运麻袋和纸箱
搬运大米和食盐
灾区的同胞正在饥饿中
搬运药品、绷带、棉纱
许多人在流血
许多人的伤口急待包扎与缝合
搬运棉被和衣物
那些受到惊吓的身体
要穿得稍厚些
搬运奶粉，一个小女孩
已不能从妈妈的奶头吸吮乳汁
好心人，请在每一盒奶粉中
加足锌和铁
给发育中的孩子骨骼和微笑
成都火车站、西线、12库
一个货运车间、一个仓库
那么多的爱在这里汇聚、堆积
雪花、雨水、温暖和哭声
都像种子一样在阳光下发芽
让我从心中卸下了一块块石头
但我还是恨自己
恨自己搬不动一包100斤重的棉花
就让我弯下腰做一只蚂蚁吧
我要把一粒爆米花
驮运到孩子的手中
我要费力爬上三楼红十字会办公的地方
去申请下一份新的工作
2008．5．25
仓 库
——致潇潇
我没想到
会在仓库里见到你
而以前，我们时常在诗中相见
在山水之间，借酒色夜幕
谈论某个帝国或王朝
没想到会在成都火车东站见到你
在货运仓库，在12号线
你像一位劳动中的妇女
穿着宽大肥胖的蓝褂子
满脸尘土和汗水
看见我，你笑了
但你哭过
我们都哭过
一场大地震刚刚过去
骨肉同胞仍在难中
谁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悲伤
让我们搬吧
把泪水置换成汗水
让我们搬吧
把苦涩置换成笑容
搬不动就抬
让黑夜有尽头
让月亮有温度
让爱成为一个仓库
储存满阳光与希望
大地震渐行渐远
余震仍在继续
你打来电话说要去外地转运伤员
我依然留守在仓库
一位女诗人
一位劳动中的妇女
请把自己照顾好
请准备干粮和绷带
请带足女性用品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一场大地震
已使我们成为生死兄妹
2008．5．25
唐佳
设你为王茜
我女儿的名字
茜，也念Xi，草本
常年开着小而白的花
你说你叫唐佳
唐朝的唐，佳是好的意思
你低着头
不敢看一眼天空
你说，班上有17位同学死了
叙述死亡
像大人聊天一样平静
你说，校舍全塌了
教学楼还站在那里
孩子，别说了
我去过那里
洛水镇第四小学
校门口有一个警示牌
上面写着：请给孩子让条路
我给你带来了铅笔
带来了书包、文具盒和水彩笔
画一所学校吧
画一个家吧
从此不再倒塌
从此温暖着
给因大地震阻断的梦
重新画上翅膀
给因大地震折断的翅膀
重新画一个鸟巢
小唐佳，设你为王茜吧
我女儿的名字
茜，也念xi，草本
常年开着小而白的花
我是不听话的父亲
女儿不让我饮酒
我还是买了一瓶52。太白酒
一饮而尽了
小唐佳，我想哭
我怕我的哭声吓着了你
我要帮你擦泪水
我要对你说：乖，别哭
我爱你
2008.5.26
家
——致雨田
你让我到你家坐坐
却把我领到了帐篷前
一张床，一些矿泉水和方便面
几乎就是你全部的家当
你指着5楼说
我的家，在那里
家在5楼，很短的路
上不去也回不去
儿子在外地
妻子住在了山上
你喂养的鸽子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仍盲目地飞来飞去
从泥土里掘出的瓷器、罐钵
顷刻间变成了更旧的碎片
六年前，或者稍晚些
我们在三江交汇处对酒当歌
隔江与青连山下的李白碰杯
我让你把头发剃掉
把大胡子留下
如今你的胡子野草一样疯长
要不是地震
我会伸手摸一摸
这些天，我一直在地震带附近行走
在学校的废墟上伫立、默哀
我能做的
似乎只有这些
你的家在5楼
你上不去
你也不带我上去
只有鸽子还能停止在窗棂上
兄弟，我是想给你带上两瓶老白干的
我怕你醉如烂泥时
有余震发生
我给你带来了止疼片
小小药片，在剧痛中，只是一个象征
我还给你带来了一小盒风油精
晚上睡觉时
遇到蚊虫叮咬
请把它涂抹在患处
2008．5．27
曹化成
冒着余震，我来到了
绵竹市广济镇的一个社区
想见一位叫曹化成的人
他是这里的党支部书记
我不懂官场上的游戏
只知道，他是很小的官
但当地震来临，他放大了自己
成为废墟上的一面旗帜
四世同堂，多少辈人的积德行善
才能被上帝恩准
80多岁的母亲，像一个老小孩
不停地唠叨着昔日的往事
患腰椎病的妻子，痛苦中
把小日子调理得有滋有味
在绵竹市工作的儿子和儿媳
把孩子送到了爷爷身边
四世同堂，你做梦都在笑
再活一辈子也不嫌多
但大地震来了
你没有回到家中
乡亲们在哭喊
废墟下的孩子在求救
你听不见母亲的呼唤声
听不见孙子的呼唤声
听不见妻子的呼唤声
从死亡之线上
一次又一次
一个又一个
救出了众多将死的人
当你回到家
亲人们全死了
你喊谁的名字
谁都不再答应你
你喊天，天也不答应你
你喊地，地也不答应你
你翻着相册
四世同堂仅剩下两代人
你打自己，你也不答应你
你不敢接儿子的电话
你对儿媳说
他们都好好的，都还活着
你撒谎，骗着亲人
你撒谎，骗着自己
我没能在广济镇见到你
乡亲们说起你都蹲在地上哭
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你
你去绵竹看儿子了
和他抱成一团
你说，地震怎么没把我也砸死呀
去天堂里
好好照顾年迈的母亲
好好照顾伤病的爱人
好好照顾幼小的孙子
2008．5．27
上 课
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
第一课是色彩
穿橄榄绿服装的是解放军
穿桔红色服装的是消防官兵
穿白色衣服的是医生护士
穿黑色衣服的，是大地震
请记住这些色彩，
并把它们画出来
背景是稻田、麦地、禾苗
坍塌的房屋和龟裂的土地
是滚落的山石和让人不安的堰塞湖
哭声和死亡也可以画出来
让泪水泪湿每一张白纸
让所有的伤口弥合
第二课是歌唱
像星辰那样歌唱天空
像云雀那样歌唱苦难
唱《感恩的心》
面向旗帜和朝阳
面向死亡的同学和亲人
面向苍生
要流着泪水去唱
要微笑着去唱
要手牵着手去唱
直到山体停止滑坡
直到在溪水中又看见了鱼
第三课是逃生
目前住的是帐篷
不会垮塌
即使遭遇地震
也不会受到伤害
但很快就会住进木板房
木板很轻盈
应该是泡桐木做成的
泡桐开紫色的花
看一眼都让人无比幸福
即使地震来临
它也会庇护你们
但接下来就是砖瓦结构的校舍了
很多同学死了，还有黑心人健在
谁也无法保证
一座新房不是新的危房
政府早已知道其中的黑暗
但光明并不能普照每一个角落
你们还要学会逃生
如果地震来了
能跑要跑，来不及跑
就躲在课桌下尽量离墙墩远一些
你们要知道
学校门口挤满了
等你们回家的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
第四课是专业课：建筑学
我不给你们讲那些原理和公式了
也不教你们画几何图
你们在长大
你们要向死难的同学起誓
将来不做豆腐渣工程
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昧良心
最好能开发出
像帐篷一样轻盈
又像市长办公室一样舒服的房子
让你们的儿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好了，同学们
现在下课
在课间操开始之前
请温习如下单词——
色彩
感恩
逃生
良心
2008．5．27
妈妈
在银厂沟附近的一条江边
我遇见了一位正在寻找儿子的母亲
她哪里去找啊
大雾早已锁住了江面
两座山峰像魔掌一样
攥紧了拳头
那么大的风，吹不灭流泪的烛火
那么大的雨，浇不灭流泪的烛火
白发是灰色的
泪水是浑浊的
我双手合实
向远山近水祈祷
向苍天祈祷
我听不清母亲在念叨什么
仿佛《圣经》中的祈祷辞
她的名叫向东阁的儿子
才28岁
是一家金夫人摄影楼的助理摄影师
他要在九峰顶
为一对新婚夫妇拍一组婚纱照
应该是在午后
应该是在一簇花木前
又按了一次快门
应该是在为新人祝福的瞬间
又想了一次女同学
应该是正在往回走的路上
应该是2008年5月12日14：28分左右
大地震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母亲守在路口
整整苦等了16天
见不到儿子
她会一直等到地老天荒
天在哭，雨在下
人群里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我的弟兄，诗人祁人
把身上的雨衣脱下
缓缓披在了老人身上
妈妈，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让我喊你一声妈妈吧
不能止疼，但它会在山谷里回响
让守望中的母亲
误以为是儿子的声音
2008．5．28
汪政芝
汶川，布瓦村
一个羌族同胞寄居的村寨
山民们依山而居，垒石为室
阳光曾像三月春风
温暖着每一块石头
如今，大地震摧毁了一切
六音阶双管羌笛
呜呜地哭，
汪政芝，一位普通的山村妇女
一位高山雪莲般纯洁的白衣天使
每天熬出10锅中药
每天把1000碗药水
送到散居的山民手里
喝吧，父老乡亲
侥幸活下来了
不要再让疾病侵害我们
她流着泪水熬药
她熬白了头
早年经营的中药铺子
已被压在了废墟下
她去挖，怎么也找不到那些药了
一朵云叶、二叶舞鹤、三棱草和云母
诗人们用这些写诗
她却把它们收入背篓带回了家
洗净、切碎、晾干
置于坡地的阳光下贮存
没有药，她冒着余震上山了
去箭竹和桦桔竹丛生的邛崃山
去海拔5000多米的四姑娘山
杂谷脑河与岷江交汇处
溜索桥断毁
每走一步都是蜀道之难
牛筋草、牛蒡子草
兰香草、芸香草
牡蒿、辛夷、羌活和川芎
她把这些收入了背篓
她看到了一株天胡荽
岭南人称之为盘上芜茜
她看到了成片的天胡荽
开果的形状像天瓜
她苦涩地笑了
她不停地采挖
这些药性辛、微苦
水煎服
浓度1：1
再佐以猪苓
入肝、入脾、入肺
乡亲们，喝下吧
这些药可以消水肿、疗黄疸，解毒利尿
送药的山路上
她被乱石绊了一脚
身上流着血
也没舍得让铁锅里的中药汤
洒掉一滴
2008．5．28
彭州龙门山镇小学
上课的铃声又响起来了
我看见孩子们都在抹眼泪
说好了，谁也不许哭
我们已流下太多的泪水
让我们全体起立、鼓掌
向解放军叔叔致敬
24小时，两天两夜
他们谁也没合过眼
蓝色的活动板房小学
让你们离蓝天很近
离星星很近
离梦很近
我没有记住那位将军的名字
天亮之前，学校必须完工！
他下达了死命令
自己也弯下腰
去搬开碎石瓦砾
我曾去过这里
一位叫雨秋的女孩
是单亲
她的母亲在地震中死了
她说她要用读书声
告诉妈妈：今天开学了
让妈妈在天堂里高兴
我还看见一位母亲
重新扒开废墟
找回了一个书包
她告诉儿子
作业本还是新的
孩子，我，我们诗人
也给带来了书包和文具
下课后，在“龙门山镇小学”门前照张相吧
未来的路
我们一起走
2008．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