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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宿州 散文

(2007-10-26 22:5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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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经过宿州

散文

分类: 散文
  

                    经过宿州

                                                      

 

    每个地址都有无数次死亡

    我多次坐在火车上在夜间经过宿州,什么也不能看见,宿州站的灯火照见的,不过是轨道边上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雨篷,但我每次都闻到了强烈的死亡的气息。这气息,从遥远的历史中吹拂而来——大泽乡,垓下,都在宿州。而在并不遥远的历史中,甚至几乎就是昨天,淮海战役就发生在这里。

    每次在宿州站都只停留几分钟,每次我都只是路过,那属于淮北大平原的宿州的土地,在车厢底下,与我隔着薄薄一层板——那大概不是木板,而是钢铁。

    后来我想,我从不同的地点乘车,为何经过宿州时都是夜里?是因为我每次经过宿州时都会想起垓下和大泽乡,想起历史上的那无数次死亡,而历史和死亡都需要苍茫乃至迷茫的夜色,让你能够看见却又看不清楚?

    没有答案。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某些问题似乎有答案,有时还是“标准答案” ,其有效性其实是暂时的,甚至是虚假的。对于问题,只有回答而无答案。但人类已习惯于或者说需要答案,生命和历史也需要答案,意识到其实没有答案时,生命和历史就都处于可疑的存在之中。

    我终于到达宿州是在2002年11月6日的下午。深秋的阳光让我清楚地看见了宿州。与我生活的城市低几度的温差带来的寒意,使我首先从肉体上将这里确认为北方。当然,我知道宿州不能算真正的北方,但我愿意认为它是,并且现在是从心里认为它是——不仅仅因为温差,也不仅仅因为它属于广义上的淮北,而且因为这里自古便有的豪放与壮烈之气:发生过大泽乡起义、垓下之战、淮海战役的地方,能不豪放乃至壮烈?万古艰难唯一死,壮士就是那种视死如归的人,他们的胸怀只能用这六个字来形容:天苍苍,野茫茫。而宿州的土地上,奔走过多少这样的壮士啊!

    豪放与壮烈之气是我心目中的北方的标志。我是江南人,并且不为做江南人而羞愧,但我承认,豪放与壮烈之气,不仅不是江南山水大地的气质,也不是江南人普遍拥有的气质。

    到达也是经过。在宿州的几天,除了与宿州的一些文学同行座谈,以及完成此行的正事:应宿州教育学院的邀请,做了一个题为《中国现代诗歌当前的几个问题》的学术讲座(这是该院学报主编于吉瑞先生给我出的命题“作文”),便是在不停地经过,试图进入宿州的历史。在去虞姬墓的路上,隔着车窗玻璃,望着不断一闪而过的行人,我忽然想到,每到一个以前没有来过的地方,便会关心这儿有些什么名胜古迹,然后便想去看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而即便是名胜,也沉积着历史,所以,人们关心以及要去看的,都是历史。何以不关注现在活着的人,而要去看人已经销声匿迹的历史?而历史,即使是被人们公认的信史,我们所相信的,其实都不是那历史本身,而是相信了记录那历史的人。这种相信没有前提,无条件,甚至是无意识的相信。或许,这是因为,我们总得相信些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去看太史公笔下的虞姬。

    虞姬墓中也没有人,安葬的,是虞姬这个名字。惨烈的垓下之战,并且又是项羽英雄末路最终失败的一战,死者相互枕藉,谁能为虞姬收尸?谁又能找到死去的虞姬?能有陌生人安葬她的名字,在平原上为她堆起一抔土,虞姬复有何求?更多的人连名字也失去了,比如说垓下之战中死去的那数以万计的将士,当时就没有多少人知道其中几位的姓名,遑论千秋百代之后!每个地址都有无数次死亡,而历史,能记下几次、几位?历史的冷酷就在这里:它仅仅记住几个代表,众多的生命,无数个人,都被它理直气壮地忽视。

    绕墓三匝,我奇怪地发现,在这广袤的沙土构成的平原上,虞姬墓及其周围,却生长着在山区墓地常常见到的那些植物。同行的宿州诗人黄玲君学过中药学专业,认识许多草药,于是有了用武之地,给我和吉瑞指认了不少植物。我一边听一边忘,只顾纳闷:难道死亡的气息就是这些植物最初的种子,使它们得以出现在这里?

    虞姬墓园中只有新塑的项羽像,没有项羽墓,原因是这儿不是项羽的自刎地。虞姬自刎后,突围的项羽从垓下急驰到了乌江,不肯过江东的楚霸王,在那儿砍下自己的头颅,作为最后的礼物,送给现在来追剿他的故人去邀功请赏。

 

       血总要回到血的深处 / 乌江空蒙的月色 / 在涨到齐脖颈的

   血中殷红如梦/ 若水楚歌 / 曾渗透灭秦的 / 轻描淡写岁月 / /

   埙鼓如叩。你朝自身的死亡 / 微笑。起舞 / 英雄穷途末路,再

   不逃亡 / 乌江亭长在芦花深处垂泪 / 扁舟自此夜夜空载烟波 / /

   血总要回到血的深处 / 至死不悟 / 是英雄无可选择的本色 / 刎

   颈以谢故人 / 现在,是听汉王发哀 / 坐看云起的时候 / 你最后

   一缕笑容  淡然若雪

 

    这是我1987年所写题为《项羽》的一首诗。现在想来,它也可以献给虞姬——一位起舞后从容自刎的壮烈女子,自然也承受得起这首诗。

    历史中的垓下之战早就结束了,但因为项羽,因为虞姬,它仍然没有完成。

    完成的是灵璧石。远古那次形成灵璧石的火山爆发,不仅无法考证,甚至已无法想象。只能看看这些形状奇异的石头。它们能够说话,只要轻轻一击,如音乐之声便袅袅而至,但谁能听懂石头的话语?有一些,则任你敲击也仍然沉默。那是亿万年的沉默,是没有说出的话——谁,又能够听见那些从未说出的话?让我更为惊讶的,是灵璧石没有根。它们一块块分散地埋在山边的泥土里,不需用炸药,也不需要钢钎之类开采,用镐刨锹挖就行了,就像挖红薯那样。并且,灵璧石与它身边山上的石头质地、形状都不一样。这是又一种沉默,沉默就是神秘。

    大泽乡也对我保持着它的神秘。自然,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没能去。去了也仍然会这样,无非是一片苍茫的旷野,又一茬秋稼在又一次的秋风中低低摇曳,又一些来到这世界的人,朝四面八方走动,脸色渐渐由红润而接近泥土的颜色……历史上大泽乡的那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夜晚,已永远消失在其后众多的夜晚之中,仅仅偶然被某个人想起,然后又被忘记而进入忘川。听说就连大泽的水也早就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消失与仍然存在在这一点上十分相似:为何消失或为何在?最终的回答可能只有这两个字:神秘。是的,一切先于人类,或先于我的东西,都是神秘的,包括我们脚下的泥土,头顶上的天空。说到底,我们只能经过它们,对它们能有多少了解?宿州之于我也是如此,我终于在那儿住了几天,但我仍然只是经过而已。

    每一个地址都有许多人在那儿生活着,而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附:

  宿州三题  

 

     虞姬墓

 

一冢黄尘日月闲,

芳魂烈魄也长眠?

楚歌似血腥犹在,

绝舞如花香已湮。

雨雪几回换人世,

风雷不复到坟前。

两三蝴蝶浑无主,

野菊开残哪计年!

 

  车上望汴河

 

槐叶青青汴水流,

春风秋雨两温柔?

坟前落日虞姬恨,

楼上晴云过客愁。

杀气已成史书字,

波光可照梦乡鸥?

英雄尽逝台空在,

弥望稼禾碧不休。

 

   大泽乡

 

秋风何处动沧桑,

大泽无声涌八荒。

燕雀长存龙气敛,

英雄已死剑光凉。

星河影落知明晦,

霜露寒凝隐慨慷。

千载轮回唯草木,

从容不怕叶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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