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们计划在金泽三天。

    这是在金泽的第一天。

    金泽有小京都的美名，500年历史，因为偏僻，所以二战里没有遭遇过战火，保存得格外出世。未到之前，以为此地古色古香，满城旧景，历史泛滥，跟我们的苏州大概差不多一个调调，到此一游，才知道人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金泽跟苏州确实是姐妹城市。）

    金泽车站建得非常前卫漂亮，建筑气势磅礴，绝不古旧。虽然地理偏远，可是此地的地铁火车巴士四通八达，整座车站无论硬件软件，布局服务，都堪比一流大都会。这是溢彩流光的新世纪气象，而人家古旧的一面，也保存得非常地道，随便拣条小街走走，真的有京都情怀，美得没有话讲。姐妹城市苏州，跟金泽比，对不起，实在实在不是一回事情了。

    我在金泽看这里的报纸《北国新闻》，9月30日的头版二条的重要位置上，是一篇连续报道，专谈金泽的旅游事业。据报道，2003年，金泽的旅游客是5万人，金泽的目标，是到2014年，旅游客要达到十倍之数的50万人。听听简直有点吓人，这么小一座偏僻古城，一年50万人的游客，它自己的人口数不过50万上下。可是，到2007年，金泽的旅游客已经真的成长到了16万人，是2003年的3倍。特别有意思的是，金泽50万人的游客目标里，台湾游客的目标数高达20万人，占据40%的份量。金泽对台湾游客充满信心，希望台湾游客到金泽旅行，是来了又来，repeat式的流连忘返。金泽对台湾游客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吸引力？金泽自己的解释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台湾四季不甚分明，金泽对台湾游客最大的诱惑，是四季风景。想想也确实不无道理，春天樱花，夏天盂兰盆，秋天红叶，冬天雪景，对台湾游客的确有吸引。金泽幽静古老，风致楚楚，果然是一年看不厌。

    我看完这篇报道，心里好生感慨。我们自己的旅游地，大多是去了一次，打死也不会再想去第二次了。金泽论旅游资源，远远不是东京大阪京都北海道的对手，居然在对手林立的环境里，有雄心做旅游回头客的生意，实在太厉害了。日本人的经营之道，一斑全豹，MBA应该拿去好好做个case study。

    回来说金泽。

    慢慢逛，细细看，是在金泽这种小城的最好享受了。

    长町是一条古街，蜿蜒曲折袅袅生香，潋滟秋阳里，漫步其中，心里十分满足，跑到金泽来，真的觉得很值，这种典型的京都情怀，我很愿意重温再重温。

    武家屋敷，是从前武士居住的地方，简净古朴，不见兵气。后屋一座小院清雅得不得了，我在屋缘边坐了良久，看那个院子，满院厚润阴柔的青苔，心里在想，这样的屋子里要是住得久了，连我这种不可救药热烈爱吃的人，大概也会变成一心不乱的素食主义者吧？屋敷里有抹茶卖，可以一边喝抹茶，一边坐在院子边上想心事。

    看完出门，门首有两间日式菓子店，忍不住拣一间坐下来，一碟甘栗和菓子，一碗滚热煎茶，阳光下静静听风，好像做了一回准古人。

    一路走过去，看此地出名的九谷烧瓷器，是那种斑斓得要死的风格，跟清白稚拙的有田烧是一个截然相反。踏进那座古屋里的九谷烧老铺，黯淡老屋里，满坑满谷绚丽的九谷烧，年轻女孩子在层层精致地包装一个茶碗，而小到难以侧身的店堂里，缓缓流淌出黑糖般醇厚浓香的《田纳西圆舞曲》，令我突然觉醒，原来这种东洋的艳丽，跟西洋的哀愁，乱七八糟搅在一处，竟然是一对让人肝肠寸断的绝配。我在那个九谷烧的老铺里，发的呆，大概不能算短。

    呆够了，出来往兼六园走，路过一个好看的旧书店，当然要晃进去浪费一下时间。然后走过第四高等中学，这里出过文豪井上靖，高等中学的意思，相当于现在的大学。学校古色古香，带些明治维新的欧风洋气，坐落在城市中心，怪有气派的。想想现在的大学，还有哪一所没有赶尽杀绝、被排挤到郊外去？要在市中心看见一座书卷气的大学，真是好难。

    兼六园就在眼前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先去看了对面的金泽21世纪美术馆，好棒的一座美术馆，真应该多花点时间在这里，可惜，我们在做旅行计划的时候，还是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再三再四，催促意犹未尽的包子走吧走吧。

    反倒是大名鼎鼎的兼六园，让我大感失望。粗疏荒芜是我的评价，观光客太多，也是一个致命败笔，无论多么美的景致，人迹频频，就完蛋了。更何况金泽这种以清幽取胜的景地，怎么经得起一巴士一巴士的游客纷至沓来？巴黎圣母院那么悲壮的地方，给世界游客一占领，就成了一个叫人哭笑不得的去处了。

    从兼六园的一个边门穿出去，不远就是近江町市场，是一个食品批发市场兮兮的地方，充满了各色食物。我们很饿了，一边逛，一边吃。让我非常吃惊于此地的价格之便宜。一大盒子新鲜海胆啊，只卖800日元（50元人民币），硕大无比的北海道蟹，五大只，仅卖3000日元，差不多40元人民币一只大蟹，比大闸蟹便宜太多了。等到我们两个小时以后离开这个市场的时候，店家叫卖的价格还在不断下跌，大概再过个把小时跌到当天底价的时候，会吓死并气死我。这是我在日本这些年，看见过的，最便宜的价格，以前在东京筑地市场，北海道札幌市场，也没有见过这么疯狂便宜的价格。

    那天在这个市场里吃过的零碎小吃，想得起来的，有这些：现炸的土豆饼，现制的鱼饼（甜不辣），大烤鱿鱼，烤带子，大福，岩海带，等等，最后跑去老铺寿司店，吃海鲜盖浇饭，喝螃蟹味噌汤。

    下午去看金泽的几条茶屋街，这种茶屋街名声好大，是金泽一大卖点，可是我对这种地方兴致一般般，看过玩过就算了，倒是更喜欢慢慢逛那些无人的古街，看看他们那些叫人惊喜连连的小铺子，做味噌的，做漆器的，做米酒的，做陶器的，卖旧书的，还路过一个朗读俱乐部，晃进去跟徐娘半老的老板娘谈了一会儿隔壁心，一个小小的舞台，老板娘打出灯光来给我看，倒是小有感觉的，据说这里从前是一个儿童芭蕾舞学校，慢慢做不下去了，就变质成现在这个欧巴桑盘踞的朗读俱乐部，我不禁浮想联翩，金泽这种古城，少年人青年人总是渐行渐远了，剩下的，多是灰扑扑的中老年了。

    那天逛到很晚才回旅馆，夜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翻报纸，一条花边新闻引人侧目，共同社斯德哥尔摩当天的新闻，是英国某权威赌博公司，公布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预测，村上春树跟去年一样，十一倍赔率，名列第六。村上春树是这张单子上的常客了。名列前茅的几位作家分别来自意大利、以色列、美国等。诺贝尔文学奖一向喜欢爆冷，我写这个笔记的今天，公布出来的获奖者，呵呵，是法国宁。押了村上春树的朋友，啧啧，又赔了一年。

    Tips：

    http://www.kandou10.jp

    日本中部动感十景网站，中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