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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牛羊空许约 (2007-06-24 13:22:33)
 
一位朋友让我写写阿朱。坐在电脑前,半晌没有写出一个字,不知道如何落笔。
 
对于金庸小说,很多女性朋友真可谓“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曾经对朋友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你觉得金庸的武侠小说就是在写武侠,那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是你没读过,要么是你没认真读,要么是你没读懂。”
 
金庸的武侠小说博大精深,其思想性艺术性的成就之高,绝不亚于文学名著。所以,对于洒家而言,只敢写写书中的情。
 
 
《蝶恋花.写阿朱与乔峰事》
一盏春愁成久病。去意徘徊,归路约难定。枕上黄梁十载并,萧萧老却江湖兴。
往日春衫谁记省?衰草斜阳,空有啼鴂应。但向天涯埋旧影,梦魂应许来生订。
 
这首词,出自朋友“兰草无心”之手。语淡情浓,萧索惆怅之意尽跃纸上,更使人扼腕长叹,惆怅不已。所以,拿来添补为开篇,以使拙文增色也。
 
烟波浩淼,十里荷花。这是初见阿朱的太湖水上,燕子坞中。阿朱阿碧一出场,即令人耳目清新,为之心醉。
 
吴侬软语,柔情似水。这两个江南女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不尽含江南山水的灵秀清雅。使人心旌动摇,不能自持。
 
第一次读《天龙八部》大约十七岁吧,那时候即对江南的山川俊秀,人物风流神驰不已。
 
如果不是遇到乔峰,阿朱,娇俏可喜的小阿朱,也许就在燕子坞中荡舟采菱、水岸折柳、日日轻歌了。也许会遇到一个风流倜傥、斯文儒雅的少年男子,从此罗带同心,吴音相好。这会不会更好?
 
但是人生没有假设。情之为物,更是如此。
 
当缘分到来时,我们根本避无可避。明知道所爱非人,但仍然不能抑制。人,能改变很多事物,却无法驾驭自己的感情。
 
也许就是杏子林中的那一眼,便已缘定今生。
 
大战聚贤庄。乔峰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豪迈,实令人血脉贲张,豪情顿生。不知道乔峰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阿朱的,但此时并没有吧。此举虽是为阿朱疗伤,但只是出于侠义心境。慷慨侠义如此,乔峰的大英雄形象,怎不令人心折?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岂曰无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阿朱在雁门关前的那株花树下,等待乔峰的心情,当如是。
 
千里茫茫若梦。
 
萧峰叹了囗气,说道:「这些刀头上酚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塞外草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我不瞧?」
  阿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说『放牧』麽?你驰马打猎,我便放牛放羊。」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萧峰虽是个粗豪汉子,但她这几句话中的含意,却也听得明明白白,她是说要和自己终身在塞外厮守,再也不回中原了。萧峰初时救她,只不过一时意气,待得她追到雁门关外,偕赴卫辉、泰安、天台,千里奔波,日夕相亲,才处处感到了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心事,不由得心意激荡,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她小手,说道:「阿朱,你对我这麽好,不以我是契丹贱种而厌弃我麽?」
  阿朱道:「汉人是人,契丹人也是人,又有什麽贵贱之分?我……我喜欢做契丹人,这是真心诚意,半点也不勉强。」说到後来,声音有如蚊呜,细不可闻。
  萧峰大喜,突然抓住她腰,将她身子抛上半空,待她跌了下来,然後轻轻接住,放在地下,笑眯眯的向她瞧了一眼,大声道:「阿朱,你以後跟着我骑马打猎、牧牛放羊,是永不後悔的了?」
  阿朱正色道:「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後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
  萧峰大声道:「萧某得有今日,别说要我重当丐帮帮主,就是叫我做大宁皇帝,我也不干。阿朱,这就到信阳找马夫人去,她肯说也罢,不肯说也罢,这是咱们最後要找的一个人了。一句话问过,咱们便到塞外打猎放羊去也!」
  阿朱道:「萧大爷……」萧峰道:「从今而後,你别再叫我什麽大爷、二爷了,你叫我大哥!」阿朱满脸通红,低声道:「我怎麽配?」萧峰道:「你肯不肯叫?」阿朱微笑道:「千肯万肯,就是不敢。」萧峰笑道:「你姑且叫一声试试。」阿朱细声道:「大……大哥!」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是了!从今而後,萧某不再是孤孤单单、给人轻蔑鄙视的胡虏贱种,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阿朱接囗道:「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说得诚挚无比。
  萧峰纵声长笑,四周山谷呜响,他想到阿朱说『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虽满脸笑容,肋边却滚下了两行泪水。
 
 
这一段,乔峰和阿朱互吐心事。朴素真诚,感人肺腑,令人荡气回肠,不知天地为何物矣。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此处,却总是鼻酸眼湿。
 
若我遇上阿朱,真该拜上一拜。如此深情,如此胸襟,怎不让人敬重?
 
若就如此,天似穷庐,风吹草低,牛羊成群。乔峰与阿朱纵马并驰,打猎放羊,与子终老,岂不快哉?
 
命运就是如此诡谲。这样美丽的爱情,最后竟是一场海市蜃楼。为了乔峰,为了情郎,阿朱扮做自己的父亲,而被乔峰失手打死。
 
写到此处,不能不再扯开话题。好生佩服金庸先生的语言功底,其造境之功,真令人叫绝。乔峰误杀阿朱的夜晚景色:
 
月亮的影子倒映河中,西边半天已聚满了黑云,偶尔黑云中射出一两下闪电,照得四野一片明亮。闪电过去,反而显得黑沉沉地。远处坟地中磷炎抖动,在草间滚来滚去……蓦地里电光一闪,轰隆隆一声大响,一个霹雳从云堆里打了下来……
 
黑云压城,暴雨欲至。霹雳、闪电,无不教人压抑沉郁,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令人不安,恨不能拨开黑云,一见天日。
 
金圣叹读《水浒传》,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那雪越发下得紧了”击节赞叹。而《天龙八部》中此段景物描写,真让人气也透不过来。
 
直到最后, “轰隆隆一声雷响,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电光一闪,半空中又是轰隆隆一个霹雳打了下来
 
暴雨夹着闪电倾盆而下,便在此时,无可挽回的人间惨剧已经酿成!此时的霹雳闪电更猛更烈,直教人毛骨悚然,呼天抢地而欲哭无泪。
 
阿朱死了。
 
金老先生,你为何如此残忍?真教人欲哭无泪也!金庸先生说,《天龙八部》是借佛教来感化世人的。我读来,确是感悟良多。
 
佛家说,人有三毒:贪、嗔、痴。世上俗人,莫不为之纠缠沉沦。即便磊落侠烈如乔峰,也未能跳出,深中其毒。如果乔峰为智光大师所化,放下仇恨,惨剧岂能发生?
 
《大话西游》中,至尊宝在戴上金箍前曾说:恨一个人,可以几十年几百年这样恨下去,为什么仇恨可以大到这种地步?
 
且放下吧,放下。不要去报仇,不要去。但他最终还是去了。
 
终于,阿朱死了。死在情郎的怀里。“脸上露出笑容,见情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深意,不自禁的欢喜。她明知生命走到尽头,虽不盼望情郎知道自己隐藏在心底的用意,但他终于知道了……”
 
塞上风依旧,草依旧,牛羊悠哉,那个娇俏可喜的小阿朱却已永远合上双目。
 
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不到最后结局,你永远无法预知。
 
乔峰抱着爱侣渐冷的身躯,在暴雨中嘶声呼号,狂奔乱走,恨不能身代其死……不忍卒睹。
 
塞上牛羊空许约。与阿朱去塞外放马打猎,成为了乔峰一生想象中的最快乐的日子。然而今后唯梦中相见,才能握一握爱人的手指,才能抚摩爱人的脸庞。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雁门关前,乔峰轰然倒下。阿朱,我的爱妻,等着我,我来了,我看到了风吹草低……
 
夜已深。北面的天空不见星汉,微风掠过。
 
我仿佛看到,阿朱还站在雁门关前,那棵花树下,等待着乔峰。嘴角含笑,娇俏依然。山风拂鬓,衣袂飞扬,几片桃花纷落,落在她淡红色的春衫上。
 
双眸粲粲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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