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飞虹的震撼(2008-09-19 22:03:22)

攀登飞虹的震撼
——山西广胜寺游记
春和景明,杨柳吐翠。2000年4月的一天,因工作之故,我与友人剑华踏上了开往山西洪洞的列车,忙里偷闲去广胜寺游览。
随着与广胜寺距离的拉近,亢奋的血液与膨胀的想象也越来越升腾着、增长着,电视专题片里早已刻入脑海的画面在眼前,随着扔在身后的物景扩散。
黄昏时站在山焦宾馆院内,远远眺望东南山坡上广胜寺内的飞虹宝塔,这是一座国内外首屈一指的十三级七彩琉璃塔,眼前的宝塔像一艘满载举世珍宝的千年沉舟,在暮色朦胧中发出深深的叹息。历史的广胜寺向我走来,让人有一种即刻亲近它的感觉。打听好上山的路线,我约剑华与我上山夜宿广胜寺。宾馆的同志甚觉好笑,告诉我广胜寺由于房屋坚缺,不能为游人或信徒提供住宿。剑华取笑我“只有与和尚同住”,带着遗憾回到住处,计划好第二天一早上山的行程。躺在宾馆休息,竟一夜无眠。
望着渐渐发白的窗影,剑华与我匆匆起床,去寻觅这座始建于东汉年间的寺院群。
时针指向6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沿着蜿蜒的山路,我们来到霍山脚下的水神庙,泉水从盘石中如喷涌不止的母乳,向外涌动。霍泉内清澈见底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流淌着,由小溪渐成河流,穿过小镇,涌向远方,养育着这方土地上的人民,生息繁衍,世代沿袭。
霍泉有着悠久的历史,由其附近地带新石器人类遗物的大量存在可知,早在万年以前,这一地下水流已经透露地面,到唐贞观、贞元年间,始建霍渠用于灌溉,自此这一圣泉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传说霍山是文殊菩萨的故乡,大雄宝殿供有文殊菩萨的木雕像。在上古朝代霍山一带干旱无雨,偶得一雨,霍泉水溢横流,欺凌百姓,战国时李冰的仲子继其父业,修渠引河,以期灌溉所用。现在霍泉水神庙仍供有李冰塑像,着秦汉时期服式。由于干旱无雨,百姓年年祈雨的场面颇为壮观,这一情景在水神庙中元代绘制的壁画上可见一斑,画面的主要部位,画着水神明应王巍坐中央,四位侍臣站立两旁,侍臣之后有护卫和百官士卒,一地方官手拿一块有“清风细雨乾坤令”的长绸下地跪拜,向水神求雨。高处有山川景物的描绘,左端有以米衣肥马官员为中心的一组从群;另有一僧人手捧神楼中置瓶,瓶中腾出一缕云气,云端拥着西方三圣佛像。
类似的绘画让人目不暇接,每一幅壁画都是一段历史的故事,一个古老的传说。那些陈旧的色彩和密聚的图案长久的回旋在眼前,使人感到双目酸痛,在依稀可辨的图像痕迹中去寻找和感觉历史,去追溯和欣赏古代的文化艺术,也是一种别具一格的精神享受。
退出水神庙再攀霍山顶时,剑华已不胜体力,告别还未彻底苏醒的下广胜寺,我独自踏上攀沿同麓之途,巍峨耸立的飞虹塔,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七彩斑斓,光艳夺目,好像在静静地注视着古镇上的世事沧桑,注视着这里的繁荣与发达。
沿着崎岖蜿蜒的柏油路上山,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朝阳蓬蓬勃勃地漫撒在霍山南麓,这是一种独特的语言,一种奇特的宇宙能量,释放着天地中超越死亡的内涵。登山的过程漫长而急切,血液在周身冲动着,以至于漫山遍野的翠绿松柏和山草野花也不能让我放慢脚步,回头顾盼。飞虹塔对我的诱惑如此之大,在众多的宗教建筑中,唯有佛塔最易使人产生理想和幻想的意境。人们把它看作是一种象征宇宙的建筑物,一种寄托灵魂的建筑物。从某种意义上讲,塔是理想与真谛的化身,修建一座佛塔也就是修建佛身。
经过半小时急促的行进,方上得山来,山顶上很静,静得我一停足便可听到自己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的声音,静得只听到柔弱的风在无声的松浪上轻轻拍打。
站在寺院门外,幸好有一僧人过来开门,清扫寺院,我上前说明来意,拿出证件,见有记者来访,僧人极乐意与我同游,并作我的向导。问及法名,答曰:常圣。
飞虹塔的造形八角十三级。据说八角是佛教理论上所讲的塔的八种类型,它代表着佛陀一生的八个不同阶段或者说八种不同的精神意境,也说它象征着释加牟尼一生的八种功德。塔身通高44米,基底宽按各正面的径距约为17米,塔为锥形,全部由砖砌而成,外面一层由红黄橙绿青兰紫七种颜色的琉璃瓦镶嵌构成。有斗拱、角柱、莲花、佛像、花卉、鸟兽等,形式各异,色彩绚丽,一层一组图案,各层檐角吊挂着县铃。宝瓶式的塔顶,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它像一颗聚光的宝石,吸附和反射着一团神秘的光晕。檐角悬挂的风铃,在轻风的吹动下,叮叮咚咚地奏出和谐和的乐响,让人捕捉弄到整个寺院的悠悠古韵。
随着常圣法师引领,逐一进入各大佛殿,泥塑和木雕的巨大佛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各类佛像以其千古不变的面容和目光面对今天的世界,满绘天神、长老、武士的元代壁画,构图严谨,笔力流畅,一种浓厚的崇敬、赞叹之情油然而生,它是人类智慧的一种至高无上的结晶,让人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被震动被感染。
在供有送子观音的娘娘殿,竟有僧人居住,神人同室,让人着实感到不雅,也不安全,问及原由方知,广胜寺由于房屋紧缺(只有三孔破旧窑洞),不但不能为信徒提供住宿,就连自己的僧人也都分散在各娘娘蓼、神仙洞里。为了解决此事,他们曾与县文物管理所交涉多次未果,也找过县里有关领导,但终未得到妥善解决。果全住持为了此事东奔西走,甚至愤愤然不理寺事。见我是位记者,便大发牢骚,让我为其呼吁。(相信现在的广胜寺早已解决此事,这只是当时的情况。)
顺着依山而铺的一节节青石台阶,陡峭的小路在一座破旧而沉重的土石结构空洞前淹没。果全住持就住在这里,他是位非常热心的住持,当我向他提出想攀登飞虹塔时,他先是一怔,以为我一女同志爬不上去,也有僧人告我,里面很黑,会弄脏衣服,因为很少有人进去攀登。见我坚持,果全住持取出手电筒,试了试自以为电量不足,又跑出去找了新电池装上递给我照明,他亲自送我至塔下,嘱我,黑并不可怕,心正压邪。
进得塔内第一层,有窗户修筑,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八个侧面分别绘制了全国各地的近30座宝塔,有西安的大小雁塔、杭州的六和塔等,再上一层塔底层便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有一种封闭感。凭着电筒的光亮,我看清了塔底层铸有高3米的巨大释加牟尼巍坐讲法的铜像,铜像顶部为琉璃灌井,雕饰着勾栏、楼阁、盘龙;无数个琉璃塑制的僧侣小像、人物情态各异,飘然欲动,繁饰累巧地组合在一起,形成八角连环,真可谓鬼斧神工。虽然塔壁不大,却色泽显明,保存尚好,明代精湛的建筑结构以及内容的完整、布局的紧密,标志永存的绿色基调,在手电光微弱的照射下,显示着它的威慑力量。那种意在提升人的神圣而崇高以及包融的境界下的庄严肃穆感,独自一人置身于这种黑暗、压抑的宝塔中央,便情不自禁地在那高深、无穷的境界里对自己、对人生进行一番回肠荡气的观顾和询问,在尘世的烦恼与天国、地冥同享的欢乐和痛苦中进行一番自我洗涤……
在黑暗中,在仅能有一人通过的木梯和砖砌的阶梯上艰难地攀登,我不断地重新审视自己,审视生命所赋予我的一切,以及历史的、现实的自我存在客体。宛转缓步登至三级,梯式又有了变化,垂直的阶梯,狭窄的通道,我怀疑古人由于辛劳、由于饮食结构的使然,大概都是些苗条身材吧,要是当今那些体重超过80公斤的人们来攀登,肯定是过不去的。我隐隐觉得,这样的过道是专门为我这样身材的人所设计,那就一定有一桩命定的事物在等着我,而我正在奋力穿越它们,接近它们,就像要穿越灵魂的迷雾,抵达某个意想中的彼岸,与前人交谈。这是一种生命极限的挖掘与考难,直至攀到第六层,我已全身汗渍淋淋。低头看看,黑的深不见底的塔底,我居然没有一点恐高。我开始为自己的这种耐力和勇敢感动了,心灵的登高已远远胜过身体的登高。
小心从梯阶上退下时,才发现比上去更为艰难,双手必须奋力抠紧每一个台阶,可手中的电筒又生怕从湿漉漉的掌中滑脱,只要一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便会坠入一层。
从塔中走出,已有许多游人。从人们异样的目光中,我感到了自己满脸满身的尘埃,揩掉泥土,洗尽双手,燃三柱高香,虔诚以拜。告别方丈智宏,告别住持果全,告别所有的大小僧人,常圣法师一直将我送到寺外。小心翼翼地揣好常圣法师赠送的菩提子串成的佛珠,我轻松上路了。
太阳已升上中空,阳光从我的脸上扫过,送来一丝丝春天独特的温暖气息,我咪着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已化为脚下的那堆泥土,并在热烈的膨胀中堆砌着,广胜寺的一切无不刻上历史的风尘,建筑艺术、绘画艺术、木雕艺术、泥塑艺术,技艺高超的工匠艺人们,也许正是通过这种过于抽象化和理想化的创造,使那些神圣而超然的佛像魅力成为一种永恒的超自然之美,这是一种艺术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