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南回来后,原本想休息一周,但是周三接到同事的电话,约了一起去天津,有伴同行当然好,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周五晚饭后,搭了同事的车出发。
一路极其热闹,当时情景很像小学时的春秋游,月光照着我们的车,这样一群大孩子,离开了奥运大厦和BOB,离开了文字记者工作间和摄影机位,流浪路上,笑语飞扬。
周末路上比较拥挤,到达天津时,已经晚上10点多了。第一站,我们来到同事胡宇轲家,并有幸成为他新家装修竣工后的第一批访客。
按照宇轲给我们制作的“天津攻略”,周六一早,我们四人来到市中心的五大道(天津的路,横的是道,竖的叫路)。这一带曾经是租界,五大道就是五条相互平行的东西向街道,包括马场道,睦南道,大理道,重庆道,常德道,因为街道两旁高密度的万国小洋楼而闻名。
五大道周围的路上都比较热闹,惟独这几条道特别宁静,好像四周有隔断似的,连花儿也可以安静地开放。走过世纪历史的小洋楼们,依然坚固美观,承担着居民住宅或是单位办公室的功能,经过雨打风化的颜色,只增添了它们的气质。楼房到底是俄罗斯式还是英国式,是荷兰或德国,法国或西班牙,已经不重要。屈辱的殖民历史,却留下了这样耐人寻味的遗产——沉重的历史,也许最后只剩下一幢幢小洋楼,也许只有它们可以抵抗时间的腐蚀,也许是它们见证了人而不是国家的价值。
出了五大道,又一路散步到不远的南京路,再经由这条繁华的CBD干道转入滨江道。滨江道是步行街,两旁都是服装和食品小店,不过看上去有点CHEAP。就在滨江道上,我们遇到了“狗不理”的全国总店,于是高高兴兴地进去吃午饭——“狗不理”的普通三鲜包38元一笼,每笼只有8个,想想人家是“狗不理”,贵点也愿意啊,可是一吃之下,发现平淡至极,虽说不上难吃,但味道甚至不如奥组委食堂每天早晨的猪肉大葱包。哎,所谓盛名之下啊------
“狗不理”吃得人郁闷不已,出来后见到著名的劝业场,原来是个大商场,但我们没有进去,只在劝业场的招牌前照了相,现在想想觉得奇怪——它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兴致勃勃地拍照,很多时候,我们旅行都不是为了自己,只为了拍张照片,回去好跟人说——我来过,我看过,我照过,如此而已。从劝业场走到大铜钱,再拐入和平路,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街,虽然是每个城市都有的东西,也是去天津应该到的地方吧。
按照“攻略”的安排,我们又来到了海河边。海河,地理书上学过,这名字多有气派。可是到了河边,忍不住惊讶,“这就是海河吗?”嘿,没有想象中海河的气势啊!果然只是条不宽的河,水流还算干净,我们见着的那一段,河上有两座桥对恃着,一座经典一座现代——其中的解放桥(原来叫万国桥)与上海的外白渡桥风格类似,一下子就想起依萍和书桓在河边初识,以及她从桥上跳入河中的一幕,这样有故事的桥,不需要豪华装饰,只要施施然在桥上走过,仔细体会它的美妙。
离开了海河,打算一路走去听相声。想不到,海河畔的天津,竟然有欧洲小城的感觉——街道并不宽,却极干净清爽,没有灰尘纸屑,两边沿街小洋楼密排,精致的窗外栅格上放着盆花,各式各样又欧风浓郁;午后的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来往车辆也少,安静如怡。这样的小街,我们走得舒适极了。在以建设国际化大都市为目标的今天,哪一座中国的大城市,也未必能找到这样安静的日子。
“名流茶社”在新华路上,我们走上二楼时已经开场。听相声是15元一位,我们又泡了一壶20元的花茶。虽然同事因为实在太困而睡了一会,我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这场表演大概出了近20位演员,有单人相声,但多数是典型的双人相声,先说一段长的正文,再加一段短的返场,时间是1点到4点半,总的来说效果不错,场子里常常笑声大作。
不过我印象更深的,却是中途出去接电话后返回时,在楼梯上遇到了相声演员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全换了时装,正忙不迭地点烟,跟刚才着长衫大卦的样子相去甚远——可能他们正要去赶下一个场子,哎,不知道以相声为生,是不是一种艰辛的谋生。
从“名流”出来后天气变了,风起云涌的,天空弥漫着沙尘。路上时常见到面罩各色纱巾的女性,一条大纱巾把整个头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我觉得戴纱巾的多是中年女性,没见什么妙龄女子,而且天津街上见到的时髦女郎似乎也比别的城市少。
路过的市中心这一片都是风格各异的洋房,好像苏州老城里的旧居,被外面的高楼大厦包围,它们却只静悄悄地优雅着,暗暗透出一股低调的洋气,不像上海的洋气那般显眼与嚣张。楼里公寓中住着的人们,都在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收衣,打扫,烹饪,眺望。傍晚大风浓云中的天津,因此带上了怀旧的风姿。这一路上见着的小楼,是昨夜东风吹上的小楼,是望尽天涯路后蓦然回首的小楼,是可以盛开花样年华的小楼——如果我仔细构思,是不是可以写一个关于天津往事的剧本,是不是可以演一段旧天津的滚滚红尘。
按照宇轲的“攻略”,我们走回南京路附近的西开教堂。教堂门口的大铁门上,挂着“你来看看”四个红色大字,颇有点与众不同。刚进去就遇到一年轻女子,被一个好像她父亲的人搀扶着出门,姑娘凄惨地带着哭腔叫唤,“我要去大悲禅(天津一座供奉八方佛的寺院)!” 看她踉跄的脚步,凄凉的面色,痛不欲生的表情,我就一阵心凉与心惊——什么样的遭遇,让这个女子悲伤如此,以至于就在主的脚下,精神依然摇摇欲坠?
走进去时正逢弥撒的结尾,教众跟着神父,发出震彻教堂的轰轰隆隆的声音。弥撒结束后,众人鱼贯走出——主要是中老年妇女,也不乏年轻的男女——在教堂后面的石柱杯里蘸一点圣水,拍拍自己的额头,然后单膝弯曲向地,行跪式敬礼。弥撒已结束,还有些人留在长条椅上,低声地念念有词。教堂里光线暗淡,空旷阴冷,他们的面部都是压抑隐忍的表情,好像藏着多少秘密。
大概因为当时特别阴冷,风刮得人发抖,又有一群神秘的人们,我便产生了一点绝望的感觉。而事实上,宗教是给人心灵慰藉的——哦,也许,他们会嘲笑我的无知,也许我还不够资格被救赎?可是为什么,在西藏的每一座庙庵里,在那些高高的山上或山下的佛堂上,我都能感到安慰与温暖?什么样的虔诚才能换取存在的勇气,才能获得持久的从容与慈悲?
我与天津的宗教接触,竟然在鼓楼又遇到一次,不过这次的感觉是欢喜。鼓楼是一片仿古建筑群,又是一条文化街,有各种手工艺品,古玩藏品,珠玉陶瓷等等。这倒没什么特别之处,却让我遇到一个基督教堂,见到很多年轻人在里面,有大学生、中学生甚至小学生——大孩子们在一起聊天,小孩子们就一起踢毽打球,非常活泼可爱,他们以为我也是教中人,热情地招呼我,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俨然是“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熟悉。
我跟一个大一的男生聊天,知道他们每周在此学习教义,知道很多孩子从小就来上课,也知道了他对奥运很向往,后来他还说了关于福音的事,给了我几张传单,让我好好看看——我原本是被这样年轻的皈依而震惊的,却发现他们过得很充实,过得有支撑——只要过得快乐,信仰耶酥与信仰NBA,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
晚上,在具有传统风格的天津卫1928餐厅,同事耿堃带来了大海蟹,为我们点了经典的天津菜,现场又有搞笑的字画拍卖及曲艺演出,虽然没有买字画,曲艺也什么都听不懂,可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吃饭,又有好菜好茶好朋友,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吧:)
晚饭后,宇柯带我们去看天津大学和南开大学。天津没有什么景点,这两所大学也是可以看看的。卫津路旁的天大与南大,大气浑然,楼群肃穆,湖岸静雅,各具风格。在南大的周恩来雕像前,我们虔诚地读着他的话“我是爱南开的”——是的,我们都爱着什么,不是吗?晚上看天津城,天高地阔,格外疏朗,高楼大厦也不少,都散布在偌大的空间里,一点也不拥挤,没有大城市的压迫感。
周日的早晨,我一个人去了天津西青区的年画之乡杨柳青。先打车到了百货大楼,然后坐672路公交车,花3元钱可以到达,因为在郊外,路上花了一个小时。杨柳青只是个普通的津郊小镇,去那里是为了石家大院。
石家大院是一片保存完好的清代建筑群,与乔家大院什么的相仿。我一向对于故居不感兴趣,总觉得腐朽没有生机。这个石家大院,却没有那么多阴冷,不像周庄的一些旧居,都是阴森的走廊和狭窄的通道,还有不见日光的闺房。我见着石家大院的时候,出了比较好的阳光,虽然外面是风尘天气,可是院内却整洁明净。石家的房间院落都浅浅的,没有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进了门一望,就见到里面的床和家具了。太阳轻松地照进了小姐的闺阁、帐房先生的房间、孩子们读书的学堂------仿佛还能看到石家孩子坐在凳上,摇头晃脑地念三字经。这样的家,可能更加开朗,对里面的人也少些压抑吧。
在赶回市区的出租车上,司机跟我聊天,与那些不厌其烦地给我们指路的天津人一样热情。出租车又带我看到了更多的天津——在某些地方,天津非常像欧洲,可是只限于一小块地儿,不能大范围地去看。城市又不小,毕竟是座大城,不像西安那些城市,历史感那种沉重那么深刻,天津的历史感当然也有:随处可见的洋式建筑、以第三声为主的天津话、潇洒大方的曲艺、街头巷尾飘香的煎饼果子——它们形成了具有张力的历史感,这种历史感与日常生活靠得很近,让人觉得比较温暖。
与同事们回合后,周日下午离开了天津。在天津的这两天,遇到了北方的沙尘天气,天气阴沉风又大,即使第二天出了太阳,天津依然蒙着尘土。在风尘下,这个城市的面貌,就像老照片显示的那种颜色与质地,也像那些蒙着面纱的女子,面孔见得不清楚。可惜未见到天蓝风清的天津,我想,一定也很美丽。天津是个低调的城市,她把自己包裹起来,得有耐心一层层剥开,才能尝到她的味道,并且这味道需要慢慢去品尝,两天似乎有点太匆忙。而无论如何,对于从未去过的人来说,天津,依然是一个值得造访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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