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老婆婆有八十岁了，总喜欢坐在我家大门口的门墩上晒太阳，有时我也偶尔陪她坐会，只是话题已不似先前那样轻松，事实上我对她，是能躲就躲。

 

有一天，孩子吵着要去外面骑自行车，我打开门，帮孩子把车推出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老婆。她等我坐在她身边，果然又开始絮叨那两个每次见到我都要重复的话题。“你姥姥都走了十年了吧，她要活到这时候也有八十多了吧，唉.....可是我还活着哩.....你说咋老也不死呢,活着有啥意思.....”“以后就让孩子管你爸你妈叫爷爷奶奶，不叫姥爷姥姥.....你要嫁到哪里就去，别牵挂孩子，孩子留给你爸妈.....他们有退休工资，还怕管不了这个孩子？.....你要走就走.....”

 

我只管默默听着，又怕表情不知该怎样配合着变化，便从衣袋中摸出指甲刀，低头剪起指甲来。她凑过身来，“剪完也给我剪剪吧，我左手不会用剪子，剪不了这只手.....”说着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满是褶皱的老手，青筋毕露，松树皮一样粗糙。

 

我想时光一定是倒流了。十年前，也有一位老人，总是在我剪指甲时伸出右手，说狗儿，姥姥左手用不了剪子，给姥剪剪指甲.....我拼命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手却抖得厉害，每剪一下心里都要哆嗦半天，我没有办法将指甲刀准确地伸到该剪的地方，我没有办法干净利索地一下就剪掉，我在刚才那个剪成白印的地方徒劳地努力，一下，两下.....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啊，十年了，多么漫长可怕的时光，我已经失去她整整十年了。从我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起，我就一直生活在她的生命里，她爱我，宠我，甚至惯坏我，事实上，她又何尝不是生长在我的生命里？直到有一天，她走了，就像烟像雾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以为鲜血一定会像喷泉一样从我的心里嘴里喷涌而出，然后我就重重地向后仰着倒下，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看到她正等着我，在通往天堂的路上.....

 

可恶的是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她养我二十年，辞世时我却没能在她身边；我既已视她为我的生命，却又不肯随她而去，所以背负着一生的罪恶。我是怕死吗？是贪恋这迷茫无助的红尘吗？所以今后我必定要用一生来还债，所以我活该活在这个世上受苦，所以我活该经历这么多坎坷不幸，连老天都不会放过忤逆不孝的我。所以我不哭，也不抱怨。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姥姥如果在世，该会怎样疼她这个增外孙？她说过，姥姥不死，姥姥还要给你看孩子呢。可现在我的孩子满地撒欢地跑着，她又在哪里？孩子出生那天，恰巧是姥姥的忌日，我以为冥冥中有太姥姥的保佑，他一定会幸福快乐，谁知尚不谙世事的他，却遭此一劫。

 

我想，这就是命运的惩罚，残酷无情，因果相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