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太华

    那是十四年前的一个冬天，因为一笔出口业务，我到华阴出差。坐了一夜的火车，刚一出站，就看到一个破旧的站台和一个杂乱喧闹的窄小广场，街道的树旁以及一些行人较少的地方还有一些积雪。工厂的车子已早早等在那里了。

    很快，车子就驶出了市区，在田野的土路上奔驰，略微有些颠簸。雪花稀稀疏疏地往下飘，田野里是雪白的，还有点点的黄色，那是没有被盖住的泥土。厂子不大，全是平房，没有机器的轰鸣，也不见有工人上班，接待室里已生好了炉火。厂长是个五十开外的忠厚长者，有关事宜很快谈妥。接着，我提出要看看华山，于是他们便把我安排住在山脚下的华山宾馆，并一再叮嘱我：现在是大雪封山的季节，在山脚下看看就可以了，最好不要上山，非常危险。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天上还在飘着雪花。坐在宾馆里实在无聊，就决定出来走走。这是华山脚下的一个小镇，有一条主街道一直向南，直通华山的入口。入口处是一座庙宇，我决定进去看看。

    当时正是我心情最为低落的时期，工作已有两年，可是在各个方面都不是非常顺利。当初的万丈雄心已被现实击的粉碎，不仅有些心灰意冷，而且对自身的能力也产生了怀疑。望着雄伟庄严的佛像，我不由心生肃穆，顿感自己的渺小和无助。于是生平第一次买了一炷香，点燃以后握在手里，对佛像默默祈祷。佛堂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一点声音，可是我却分明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发生的凄厉而近乎哀求的呼喊。

    祈祷过后，我走出佛堂，稍一观察，知道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庙宇。庙宇的背后就是幽深的山谷，紧挨着山谷的，是一条绵延而上的石路，一直通到山的深处。我决定顺着路向前走走，看看周围的景色。路上难得碰到几个人，一条山涧轻快地流过，发出“哗哗”的声音，一路伴你而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长长的山路好像没有尽头。我停下脚步，四处打量，只见两边巨峰耸峙，陡峭的山壁就象被什么人从中间猛地砍了一刀似的，峭壁的半空散落着几处石洞，偶尔还有一些失修的石梯以及一两条摇摇晃晃的铁索，大概是道士们多年苦修留下的痕迹吧。山上的树上都积着雪，有一只鸟儿突然飞下，在低空稍做盘旋，就又“嘎”的一声飞走了。

    路越来越陡，石阶上积满了薄冰，皮鞋在冰面上直打滑，我更加小心翼翼地抓紧铁索。爬上一段将近四十五度的石梯后，一转弯，竟到了一处世外桃源。挂着长长的雪溜的树下，有几处小屋稀疏错落地立着，就像刚从童话书里出来的一样。屋顶上覆盖着一层新雪，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里钻出来，碰到树枝后就被打散个，很快就融到飘落的雪里，再也分不清了。在小屋里，热情的主人正在为歇脚的游客烧茶做饭呢。

    站在树下极目远眺，只见天边赫然闪出一大截淡白色的山体，犹如一本略微斜插的厚书，又如一个侧座沉思的哲人。周围的群峰都屏住了气息，不敢发出一丝声息，唯恐惊扰了他的思绪。这一定就是险绝天下的西岳太华了。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转过回心石，便是号称天下第一险的千尺幢。只见它壁立而上，连天绝地，和地面几乎形成了一个直角。在两米多宽的绝壁上开凿了两个各约半米左右宽的石道，同时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上下。石阶前后非常窄，仅能容下半只脚的样子上面，已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石阶两边则是两条从天而降的粗大铁索，铁索上拴着各种锁头。下面是一块大约一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再往下便是万丈深渊了。我紧贴着山壁尽量站稳脚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从下往上看，在阴郁的天幕下，结满冰凌的千尺幢宛如一条从天而降的瀑布。有两句诗从我的脑海里迸了出来：“瀚海栏杆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这时从下面上来两个挑夫，扁担两头的筐子里装满了面粉和其他食品。他们和我们擦身而过，嘴里吐着热汽，一只手抓着铁索，另一只手扶着担子，两手交替，噌噌几下就隐没在半空里了。

    历尽千辛万苦，在下午两点钟左右的时候，我终于爬上了北峰。起风了，山上松涛阵阵，轰鸣不绝。环视周围白皑皑的群山，心胸不由为之一阔。苍龙岭蜿蜒南去，远处的主峰就象一朵巨大的莲花。山风越来越大了，地上的积雪被刮到了半空，在我身边飞舞，我决定下山。

    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临街的铺面都亮起了灯，鹅毛般的大雪飘落下来，在昏黄的灯光里，就像油菜花里飞舞的蝴蝶，又如梨花丛中吹落的花瓣。街角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河捞摊，摊子上方虽然支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棚顶，可是雪片还是不断地飘落在他的锅里，马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在那灯影模糊的尽头，应该就是通往古都长安的大道吧。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向那腾腾的热气走去。

1996年于韩国木浦市上洞下塘APT-1302。

2007年11月30日深夜誊写并略作修改于南京海月花园。

    附记：十四年前的那个十二月份，我在陕西华阴市住了整整半个多月。半个月的时间有很多天都在下雪。由于没想到会呆这么长时间，身上带的钱很快就见底了，于是不敢在饭店里吃饭，而是跑到临街的小店以及一个只有晚场才出来的河捞摊上吃河捞、哨子面、馍馍等陕西小吃。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河捞面的价格是一块钱一碗，现在应该早就涨价了吧。坐在热气腾腾的河捞锅旁边，我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古老的小镇，一种厚重、深沉的历史感、沧桑感不由在心中涌动。

    尽管那时我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但在生活和工作中却已遭受了一连串不大不小的打击，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但是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分明能感到心头还是有一股热劲儿。华山的佛没有听进我的祈祷，我向他拼命乞求的东西没有一件得到，愿望没有一个能实现，但是我还是开辟出了一条路来，在失去的同时也得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虽然常常是顺着命运的安排，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曾经我对周围的世界充满的抱怨甚至愤恨，但是现在想来，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青春就是如此。在青春已经逝去的时候，我才开始明白了一些东西，我才知道自己更应该感激和满足。

    后来，公司汇来了足够的钱，我也顺利完成了公事，又向西安进发。但是，最令我难忘的仍然是华山的风雪，以及风雪中那摇曳的灯火和飘动的热气。

已转发于网上读书园地，链接：http://www.readfree.net/bbs/read.php?tid=4618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