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大清早醒来，头晕得像在腾云驾雾，小屋的光线很暗，模糊中天花板似乎劈头盖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急忙推开窗户，一道光线伴着一股冷空气扑面袭来，像一把冷剑刺入小屋的心脏。

阳台上那盆垂头丧气的吊兰，在雨水的滋润下，欣欣然张开了眼，从盆口竟伸出一丛耀眼的新绿。窗对面墙壁上的爬山虎也争先恐后的往上涌，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一种生命的坚韧与顽强。我坐不住了，我决定出去买几份报纸来看看，听说像什么《贤士榜》之类的报纸上有很多招聘广告。

路上的积水还未散尽，空气潮湿得可以拧出水来，上早班的人像出巢的蚂蚁急匆匆往前赶，年轻的小伙子骑着辆破自行车不要命地向前冲，年纪稍大一点的吃力的蹬着车，口里“呼哧、呼哧”冒着粗气，把妆化得无懈可击的女人们隐饰不住满脸的疲倦，形形色色的轿车在耳边呼啸而过，偶尔激起的积水引起行人的一片哀怨，立交桥下的乞丐也摆开架势准备出发了，我突然感受到我在时间观念上竟然不如乞丐。

我买了几份报纸就急忙回到小屋认真地看了起来，招聘广告铺天盖地，和人才市场的招聘单位就一个样，我翻来覆去的看，就像一条猎狗捕捉到一只刺猬，也不知道从那里下手，好不容易看到一家名叫XX公司的招聘“教育顾问”，上面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在我的印象中，“顾问”是相当高级的职业，我记得各种报刊杂志上写的顾问都是当今元老级的人物，管它什么元老不元老，我初生牛犊不怕虎，试试未尝不可，于是，我拨通了XX公司的电话。

XX公司的电话一直都在占线，我就一直打，功夫不负有心人，电话终于拨通了，对方简单地问了我几个问题，就通知我下午2点到公司面试。我还以为听错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当我心喜若狂地挂上电话时还惊魂未定，找工作不会这么容易吧，于是我想了半天，总结了三个这么快就进入面试原因：1、是我的真诚感动了命运之神2、是我的口才确实不错3、这肯定是家皮包公司，不过无论怎么样，我都要去试试，就像去逛服装店，我买不起还试不起吗。我急忙洗头换衣，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2点，XX公司。来面试的人很多，大厅里人声鼎沸，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着面试主管的到来，可快3点了，还没有任何的动静。大厅里装潢得很漂亮，到处贴满了卡通画，更令我费解的是墙壁上的字尽是龙飞凤舞的英文，我却只认识男女厕所的标志，我心想，莫非是家外企。

“帅哥，想磨练耐心的话最好的办法有两个，一是找一个会耍大小姐脾气的女朋友，第二就是到公司面试，别急，慢慢等吧！”坐在我身边的一个女生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就和我攀谈起来。

“美女，经验之谈啊，没少找工作吧，要是等女生我早走了，工作是大事，我再忍忍。”我冲她笑了笑。

“要说面试，我可是行家了，要不我跟你说说。”她一听我说话就来劲了。

“我洗耳恭听，不过这年头像你这样热心的人不多，我心里害怕啊，你不是想劫色吧。”我调皮地和她开个玩笑。

“别，我可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像你这样的起码有十个拜倒在我的牛仔裤下…呵呵。”她用懒洋洋的眼神看着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于是抬起头仔细打量她：深蓝色的牛仔裤，纯白色的衬衫，面如桃花，眉如秋月，笑容甜美，身材丰韵，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放在她的身上却格外的惹人怜爱。的确是个美女。

“你不是要介绍面试经验吗？你可要倾囊相受哦。”我想隐饰我的失态。

“面试就要大吹特吹，夸夸其谈，无论问你做过什么，你都要说做过，并且做得很好，比如问你做过促销吗，你要说在学校就干过，曾经到男生宿舍推销卫生巾。”她的话像人一样软绵绵的。

“你真是博学多才，留个电话，我得多向你学习啊。”我忍住笑，一副郑重的样子。

“你也太土了，泡妞用这招，早过时了，不过我一向乐于帮助后进青年，今天也勉为其难了。”她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记下电话，顺便也问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很好听：艾情。

盼星星，盼月亮，主管终于来了，艾情第一个面试，我居然排在最后一位，我再次感觉到一种时间观念上的差异。还好面试的主管有几个，不一会就到我了，面试我的是一个将近四十的男人，鼻子大得吓人，好像鼻子本来正常的向下延伸的时候，被人朝鼻头打了一拳，于是就向两边横溢开来。

“做过推销吗？他上下打量着我。

我没有想到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我就照本宣科，大吹特吹，心里对艾情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她难道会未卜先知。可我心理直嘀咕：不是教育顾问吗？和推销有什么关系。

“你的口才不错，这样吧，你明天早上8点来公司培训。”他爽快得让人受不了。

我楞了一下，随即心里暗自高兴起来，想不到找工作这么容易。我走到大厅的时候，面试的人陆续地出来了，我在人群中寻找艾情的身影，我想谢谢她，可等到人都走完了，我还是没有看见她，也许她早走了，心里竟有些惆怅。

                              【九】

天才麻麻亮，我就起床了，其实我一夜根本没合过眼，我总是这样没有出息，一点点的高兴或难过就能硬生生的把睡眠细胞扼杀。还好公司就在翠湖边，离住处也不是很远。我欢快地洗脸漱口，拿着刮胡机在脸上精耕细作，最后还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一番，并冲着镜子大声说了句“你是最棒的”,然后骑着伟借我的自行车出发了。

不一会就到翠湖了。薄雾还未散尽，翠湖躺在薄雾中，像小溪中的一块雨花石，朝阳在天边喷薄而出，给翠湖披上一件金色的外衣，岸边的垂柳像朝阳中的新娘,“一滩鸥鹭闲戏水，几只野鸭理红妆”——好一派迷人的景象。

“自诩我行早，却有早行人”，翠湖里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了，并且大多是来晨练的老年人，跳绳的，打羽毛球的，唱歌的，跳舞的，打太极拳的等等让人目不暇接。人总是这样，年轻时用健康换财富，年纪大了不仅要用财富来换健康，还要大清早起来锻炼，总怕一睡就醒不过来。

我是用健康换取财富的年龄，Go！培训去。XX公司的大厅里，已经坐着几个来参加培训的人，我扫了一眼，艾情还没有来，我心里正在嘀咕她是不是不来了的时候，艾情软绵绵地走了进来，我向她招手示意我旁边有个空位，她冲我一笑就坐了下来。

培训的内容很枯燥，我也终于知道我们这些所谓的教育顾问只是美名其曰而已，就像普通的一盘萝卜，在酒店里换个好听的名字叫“全英荟粹”。公司是做英语教育的，我们教育顾问的任务就是把公司价值五千多元人民币的一套教材推销给别人，其实也就是推销员。就像在大街上拖着别人买洗发水的差不多。

培训的内容很多：找工作的目的、成功需要的条件、马斯诺五大需求等等，还说努力比选择更重要，山那边的云，只不过是山这边的雾，第一天讲这些都还有些兴趣，第二天讲教材就让人头疼了，要我们记的内容很多，多少盒书，每盒几本，一本有几个单元等等一系列数字。第三天更糟，参加培训的二十多个人才剩下七八个了，艾情也走了，她打电话说我们好像被骗了，我说我是一个不轻易放弃的人，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找工作，我想试试，她没说什么就挂了。这天培训的内容很可笑，教我们如何用语言说服顾客，然后把他们的钱放进我们的口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偷公司呢。培训还说了我们的待遇问题：试用期每个月300块的工资，卖出去一套教材还有提成。更要命的是要求男员工上班时必须穿西服打领带。

终于可以工作了，虽说心理没有底，但还是释放出我所有的自信。伟借了我西服和衬衫领带，我去地摊上38元买了双皮鞋。说实在的，我从小到大从来没穿过西服，平是就是牛仔裤加体恤，穿上西服浑身不自在，心理压抑的感觉就好像在上外语课。伟笑着对我说我穿上西服总算有点男人味了，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已经错过了彰显个性的校园时代，当我们走出校园的那刻起，就得收起你所有的心高气傲，试着去改变自己，这就是生活，但我们不能气馁，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最喜欢一句话：‘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他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9月1日，第一次工作，新的生活，新的开始，然而这却是个令我终身遗憾的日子。

【十】

什么是生活？我一直都在试着去体会。是欢笑？是泪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正是为了寻求各自迥异的答案，人们才匆匆走上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道路，去发现属于自己的谜底。

我把这当作说服自己去公司的理由。无论这条路的尽头是山穷水尽还是柳暗花明，试了才知道。

8：30，公司大门口。领带勒得脖子生疼，昨晚伟手把手地交了我打领带，我还是没有学到家,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小学时系红领巾的时代。我松了松领带，咽了口唾沫，欧款皮鞋的鞋尖长得像把标枪，以至于我很小心了还是拌在门槛上，差点来了个嘴啃泥。来到大厅，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急忙找了一个空位座下，待到气息平稳，我才四处瞥了一下，黑压压的人，清一色的西装领带，好像电影里黑社会聚会，最前排做着十多个女的，也是黑礼服加大领衬衫，嘿嘿，红星十三妹。

早上是不出去工作的，但是要进行一系列的活动，为的是白天更好的工作，这是公司的惯例。我们首先要背公司的各种口号，然后开始唱歌，第一首唱的是《两只老虎》，一边唱着还要一边比着动作，唱到“没有耳朵”时要揪着耳朵，唱到“没有尾巴”时要摸着屁股，大鼻子主管说我们做的是幼儿英语教育，要培养我们的童心，你可以想象我们穿着西服做动作的滑稽样，就像在演周星驰的喜剧。第二首唱的是《铁齿铜牙纪晓岚》，经理说纪晓岚是我们销售者学习的榜样，我们要充分发扬“铁齿铜牙”的精神，把销售进行到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推销啤酒，并且用牙齿开盖呢。

歌唱完后，进行有奖问答，都是问和公司产品有关的问题，诸如公司的产品的全称、教材有几个单元几盘光碟等等，我对此一无所知，只答对了一道与产品无关而其他人都答错的问题：纪晓岚是哪个朝代的？答对的用掌声做奖励，答错的要学小动物叫，其后进行相互按摩，说是为了增强团队凝聚力。最后进行了分组，领了传单，发了现场促销的宣传票，说是下午2：00开始工作。

下午2：00，昆明阳光幼儿园。和我在一组的是一个女孩，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白纸，我们的工作对象是幼儿的家长，要向他们介绍公司产品的优点，总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要把传单发到他们手中，并且把现场促销的宣传票卖出去。那女孩的胆量比身材大多了，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传单了，见人就发，发玩就说，滔滔不决，口若悬河，闲暇之余还回头冲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傻站在那里干什么。”我苦笑了一下，咳嗽壮了壮胆，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孩子过来，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说：“这位阿姨你好，我是做少儿英语教育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女人扯着嗓门喊：“知道了，XX英语嘛，一天要来问几十遍，烦不烦。”说完还白了我一眼走了。我楞在原地，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那女孩也正拖着一为家长在苦苦的说啊说，正在这时候，幼儿园门口来了张车，那女孩突然收起传单，冲我说了一句：“快跑，警察来了。”我楞在那里，只看到一道影子从眼前飘过，那女搭档就不见了，靠！比兔子的爹还跑得快。等我想到跑的时候，我已经被警察抓个正着。

我吓傻了，我犯什么法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了，我问他们我犯什么法了，他们说我乱发小广告，我向他们解释说这是公司下的任务和指标，应该由公司负责，他们说这也是派出所下的指标，一天不抓十个，奖金就泡汤了，我们找谁负责，还叫我任命吧，最多拘留三天。

我闭上眼睛，不再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这辈子会进看守所。我苦笑了一下，顺从地走进了拘留室，当拘留室大门关上的时候，我眼前一片黑暗，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十一】

从派出所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边璀璨的路灯显得格外的刺眼，街面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可是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枫——”我似乎听到一个呜咽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漠然的抬起头，努力睁开惺忪的眼，发现伟和满脸泪痕的小雪居然站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愣住了，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分明感觉到一大滴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枫，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小雪一下扑到我的怀里，我有点措手不及。

“你们怎么来拉，我没事，在这里管吃管住的，我还想多呆几天呢。”我苦笑了一下，本想把小雪轻轻推开，可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不由自主把她紧紧抱住，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行了，行了，简直忽视我的存在，有什么话等填饱肚皮再说嘛。”伟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意思好像说：“哥们，可以啊，何时把小雪骗到手的。”

“哦，对了，先吃饭，今天我请客。”小雪害羞地笑了笑，脸上浮起一片红霞。

“我和枫都是一顿能吃一条牛的，怕把你吃破产了，走，还是我请吧。”伟递一只紫云给我，并为我点着，我长长地吸了一口，三天没抽烟了。

南疆草墩饭店，我们洋洋洒洒地点了一大桌子菜。

“你们吃得完吗？”小雪一副吃惊的样子。

“多点些菜好帮他洗洗肠子。”伟指指我笑着说。

“今天我们哥俩好好整一盅，替你压压惊。” 伟提来一瓶澜沧江小白。

我们开始大吃起来，我简单说了一下我进派出所的前因后果，他们都劝我不要在那里干了，休息几天，重新找一份工作，我说现在我可是XX公司的英雄，明天我还要去公司开英雄大会呢，公司对做出成绩的人都会发一瓶李子园作为奖励，说不定我也有，本是开玩笑的话却说得有点心酸，我也突然停住不说话了，小雪起身到柜台拿了两瓶李子园摆到我面前，说：“大英雄，我奖励你两瓶。”我会心一笑说；“奖品有了，我就不去了。”

我总认为真正的朋友是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哪怕一点忙都不能帮，只几句安慰的话就可以了，而不是那些在酒桌上一杯黄汤下肚就大谈哥们义气，当你需要他的时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我觉得至少我面前就坐着两个真正的朋友，我的心里无比的感激。

从草墩饭店出来的时候，伟诡异的一笑说：“我有事先闪了，你们慢聊啊。”我知道伟是个知趣的人，可是他不明白我和小雪之间的事，有的时候，知趣是在鼓励一个人犯错。

我和小雪来到了翠湖。秋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寒意，银杏的落叶铺满了小路，漫步之处，像踩着一地的碎金，偶尔被风吹起几片，像几只翩翩舞动的大蝴蝶，树上还留着几片零星的叶子像几只忘记飞走的小鸟。七色的灯光把白天显得疲惫不堪的翠湖装扮得格外的迷人，这是个恋人约会的好地方，特别是在这个时段，在迷离的灯光中，有坐在长椅上打情骂俏的，有倚在树边亲吻的，有牵着手疯跑的…

我和小雪虽然肩并肩在走，但我总觉得还欠缺什么，我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吸引了在牵引着我的思想，以致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和小雪的手产生了位移，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小雪的手，却抬头看着天空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啊！”小雪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手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又紧紧的握着，并且小鸟依人般的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说“枫，今天是阴天，那来的月亮？”我定定地看着小雪的大眼睛说：“心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