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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

(2018-07-09 08:18:01)
分类: 经典重读·《唐诗三百》
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有多怨愤,诗作就有多诡谲。那些积压在字里行间的郁郁之怀,那些饱蘸墨色的悲苦情志,都注定他是一个用力过深的诗人。他一边写一边奔走,一边写一边焦虑,他被世相挤兑得无处安放他那一颗年轻的拳拳的出仕之心,以致他发出“天荒地老无认识”的悲情感叹。神仙鬼魅也好,呕心摘句也罢,他清瘦的身躯,他骑过的老驴,他用壮士自诩的豪情壮志,都让人慨叹,命运对他实在不咋地。
他是以诗为业的郁郁诗者李贺,人称诗鬼。

一、他的诗里那么多绝望

当李贺怀着满满的才情,想要施展一腔抱负的时候,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这皇室的远枝宗亲,一度是他引以为豪的资本,谁知竟是这引以为为豪的皇家规矩,因为父亲名字里的一个“晋”字,从此阻断了他人生不得晋级加封的命途。这难题于他不止于无解,简直就是让他对人生无望。

年少的他,笔墨本是意气风发,结果又因多舛的命运衍生出了怨愤与绝望。偌大天地,无人能懂他的无助孤独与绝望。

他在《南园十三首》诗说:“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在慨叹读书无用,怀才见弃之余,一个“哭秋风”让人想起屈原的“悲回风”。绝望的屈原站在汨罗江畔,家国自身皆觉无望,无奈之下以死明志。转而又读到李贺的“酒客背寒南山死”句,其实,年轻的李贺在无望的仕途和动荡的国家这种政治背景下,他已经开始思考死亡了。

《昌谷北园新笋四首(其二)》里咏道:“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是于纷纷杳杳的繁杂人世里孤独的叩问,而《致酒行》中“我有迷魂招不得”,“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则是对命途无助的呐喊。

《马诗》中“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则是他对自己的尊敬和认定,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

正像尼采所说:“我走在命运为我规定的路上,虽然我并不愿意走在这条路上,但是我除了满腔悲愤地走在这条路上,别无选择。”

李贺就是这个别无选择的绝望的悲愤行者。

二、神仙鬼魅

屈原说:“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屈原被放逐于江畔。而李贺恰是那个被放逐在暗夜行走的孤郁诗者,这芸芸众生,无人能懂得他,他便独僻蹊径将无以安放的灵魂与神仙鬼魅对话。

《梦天》诗,便是他与神仙鬼魅对话的代表作。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首句便交待月宫里的玉兔和蟾蜍,所造之境幽冷孤清。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颔联得见冲破云隙的月光,诗人和一群仙女遇上了。暗合着作者内心多么希望在现实中也能够如梦境中一般“守得云开见月明”。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人事变迁,沧海桑田,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他在努力做个冷静的旁观者,他就是一个在暗夜里行走的怪谲诗者,说是《梦天》其实又何尝不是《问天》呢?

如果说《梦天》还显温和,那么“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南山何其悲,鬼雨扫空草”、“鲸鱼张鬣海波弗,耕人半作征人鬼”、“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等等等等,任是谁人读来也会觉得虚荒幻诞,鬼气萧森的。

正如尼采所说,白昼的光,如何能够了解夜晚黑暗的深度呢?

不愧为鬼才诗人。

三、秾丽奇峭的词藻

有人说李贺诗里独有的意象和色调,不像是刻意雕琢,而我读着却觉凿斧痕略深。如果细加品匝,便觉他的诗意象非常独特,而李贺为突出他这与众不同的意象,则用了一些秾丽、冷僻、奇诡的字眼,他所造意境本就奇诡,再着以冷字、鲜明的色差、入声、异调来烘托,则更加感觉感观与视觉上的强劲的冲击力,想来这也是李贺想要的效果,那种将一腔感情用力注入字词的欲罢不能。

比如《李凭箜篌引》中“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取意用字,皆不寻常。

《雁门太守行》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他的一首诗。句句经典。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黑色与金色本就是一种极致的幻化,视觉效果宏阔,起句就营造了一种战事激烈的氛围。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角声满天,塞上燕脂,听觉和视觉的交叉。红色的燕脂血迹透过夜雾凝结成冰冷的紫色,流血牺牲,战局紧张。

“半卷红旗临水,霜重鼓寒声不起。”这句的气势容易让人联想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怀激烈的豪情。红色的旗子和霜的白色,又是一组醒目的颜色对比。纵然作战异常艰若,终归盼到千里奔袭的救援之军,虽是红旗半卷和鼓声喑哑,也足以让苦守阵地的将士充满了豪情壮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贺向往的一种舍生取义。黄字玉字毫不艰涩。

通过秾艳色彩的渲染,越觉战事激烈。是那种将军只求百战死,为国捐躯,虽死犹荣。

《金铜仙人辞汉歌》他以金铜仙人的“感观”借古讽今,这首诗里依旧是李贺独树一帜的风格。吟出许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名句。

首先他以“茂陵刘郎”直呼汉武帝刘彻,天子又如何,也不过是秋风客。“悬秋香”,“土花碧”,“酸风”等奇字,尤以“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句,这一奇伟的设想,司马光称为“奇绝无对”。

四、他的诗风诗志与审美

不能不说,李贺的诗作在唐朝的诗坛上,是独立特行的一脉,他的诗作里没有明显的前人诗风,也没有对他影响较大的诗人的痕迹,他抵触当时已在唐时成熟的格律诗,他不喜欢被束缚的某种格式,他多写乐府诗和古诗。

但他的成就却对后世许多人有着深远的影响。

总是因为他的诗风迥异于常人,有些诗作略觉晦涩,意象虚荒甚至怪诞,被继承和发扬的不多。初读李贺,除了炼字用词出人意表外,造境也觉他是呕心之意,那斑斑血痕之用字,让人读来怜之敬之亦远之。

假使用画作来描述他的审美观,透过他的诗作,李贺该是个抽象的油画画家。大致查阅了一下油画派别,他应该属“巴洛克”派系。

“巴洛克”一词原意有不整齐、扭动、怪诞的意思。推崇运动的扭曲,形体的丰腴与量感,其艺术语言强烈、夸张、浮华,这是巴洛克派绘画的特点,其代表人物为鲁本斯。(摘自百度)

想来他就是那匹“此马非凡马”之马,他之所以孤独,是因为我们这些常人难以抵达他的那种境界吧。



附:李贺诗读得最久,也觉得读起来难些。有的语句读着顿郁艰涩,每初读一首,都不能顺畅地、自然而下地通读,便会心忖,是自己领悟粗陋,学识不足所致。更加惭愧以上所写的文字,不过,终归是自己的读书笔记而已,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再读李贺,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其中也有几首读来甚是喜欢的。比如《雁门太守行》、《马诗》、《致酒行》等。

毛泽东喜欢李贺的诗,有一次他对陈毅说:“李贺的诗很值得一读,不知你有兴趣否?”又据说,鲁迅案头古人的诗文中,最多的也是李贺的。而钱钟书则说:“长吉穿幽入仄,惨淡经营,都在修辞设色,举凡谋篇命意,均落第二义。”

在习读李贺诗时,读到杜牧写的《李长吉诗歌集序》,是篇妙文,杜牧终未负李贺的这些呕心之作,也未负沈子明的殷殷之托,沈子明自此可以交待亡友李贺,李贺也得以安心了。


又附:手头这本《唐诗三百首》是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发行,此版收录李贺诗8首,分别是《李凭箜篌引》、《雁门太守行》、《梦天》、《南园十三首(其六)》、《金铜仙人辞汉歌》、《马诗二十三首(其四)》、《致酒行》、《昌谷北园新笋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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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序

最近在读李贺。
查阅《李长吉诗歌集》时,读到杜牧为他作的序。序分为两部分,前部分是作序的来龙去脉,后部分是他对李贺生评及诗歌的总结。

前部分说了件极为有趣的事。

说的是太和五年十月的一个夜半,杜牧突然听到屋外有人拍门疾呼,他匆匆披衣,命人取火,一阵忐忑之后方知是学士沈子明差人送了一封书信。夜半送书,通常事情急切,他急急地就着烛火拆开立读,读完后才知不过是桩常事,一桩文人之间的风雅事。

沈子明在信里说,李贺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友谊深厚,常常朝夕相处,他去世之前将他生平所著的四编诗歌托付与我,一愰十五年有余,其间南北数迁,以为他的诗集已被遗失。今晚醉后复醒,怎么也睡不着,便翻箱倒柜地整理旧年书籍,没想竟找到李贺的诗集,一瞬间百感交集,手抚着他的这些遗作,昔时与他在一起的情景一一浮现于眼前,立时泪眼朦胧,一颗心便觉得不踏实起来,想给养恤问他的家室子弟,但李贺无妻无子,遗憾他的诗志与诗风无人继承,眼下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将他的诗集编理成册,你与我情厚,替我为他的诗集作个序,道明它的来由,我便觉得心上稍稍宽慰一些了。

读完,莞尔一笑,掩卷的同时,学士沈子明和杜牧的画面形象便涌至眼前。

想来这沈公沈子明是个慢热的人,他的情绪是需要窖藏的,如酒,又或者是当时不懂曲中事,读懂已是曲中人,这些年的辗转生涯与仕途经济,大抵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酵素,是为着他朴素而温暖的性情在日后的一个时刻得以泡腾,他以为的遗失大约是经年未见,突然有一天“失而复得”,那该是怎样的惊喜,于他来说,怎么都是一大快事,而于我们却是一件大幸事。

沈子明终归还是性情中人,失而复得的这个夜晚,被亡友李贺的诗集搅起了万千思绪,思来想去,只有将这事做好才算不负亡友所托,于是急急地研墨,急急地铺纸,急急地落墨,一气呵成之后,又觉得这信无论如何都不能等到天明再发,于是又急急地差人送往他认为可以为李贺作序的杜牧手里。

细想,和王子猷雪夜访戴有的一拼,心血而来,必趋之。

沈子明的悼念来得这样晚这样深切这样真挚。
于是有了《李长吉诗歌集序》这样一篇妙不可言的迟到的序。

然后再说杜牧。
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29岁,也就是说李贺去世的时候,他14岁。

他被一阵急嚷嚷的叫门声吵醒后,披衣点烛阅信,才知是一桩陈年旧事,总因为李贺诗名响亮,意恐不能担此大任,所以辞了送信的人后,是夜未动一字,而于第二日一早忙忙赶到沈子明处说明原委并致歉。而沈子明依旧执意让他写,他懂李贺,也懂杜牧,他说,唯汝不能,你的诗文与鬼才李贺旗鼓相当。

杜牧不好再三推辞,又加之被半夜送书一事所感动,便应了此事,一落墨,便先讲述了作此序的缘由,然后很中肯地评价了李贺诗的优缺点,在后来的日子里,诗人李商隐为李贺写过传,陆龟蒙在传后又写了补记,随后评其诗集的人如过江之鲫,但历代文人多数认为无人能超越杜牧此序。

杜牧终未负李贺的这些呕心之作,也未负沈子明的殷殷之托,沈子明自此可以交待亡友李贺,李贺也得以安心了。

此序是一桩美谈,两个享誉诗坛的巨匠一点没有辜负后来的品评者。

于是又想起关于写序的另外一桩趣事。是郑板桥。

他曾写道:板桥诗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为可耻;求之湖海名流,必至含讥带讪,遭其荼毒而无可如何,总不如不叙为得也。几篇家信,原算不得文章,有些好处,大家看看,如无好处,糊窗糊壁,覆瓿覆盎而已,何以为叙。

他不愧是通达之人,寥寥数语道出作序之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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