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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珠小珠落玉盘

(2018-03-12 08:12:47)
分类: 经典重读·《唐诗三百》

看他在春晓里听落花


少年时,一首赋得体自然流畅,意势夺人,一句承住一句,令人拍案叫绝;中年时,歌诗合和,音韵优美,借情言情,吟成《长恨歌》、《琵琶行》等名篇;晚年时,诗风越趋通俗,山水清明,诗句浅白,意趣天成,让人玩味许久。他是白居易,一个各个阶层都有他的粉丝的唐朝著名诗人。他在这浩繁的人间烟火里,为自己描摹出一种固有色系,一种温暖而率真的暖色调。

一、十年磨一剑,横眉指轻肥
他太憎恶以强欺弱,憎恶倾斜变形的政治权利对底层民众的压迫。
诗歌被冠以一种时局的背景,于写作者怎么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于读者也是件沉重的事。他奋笔疾书的过程,心绪一定是跌宕起伏的,他带着天然的悲悯之心,用词语铸就的剑,一扫再扫,一来出自本性,二来出自言官之责,一首《卖炭翁》便广泛地传唱起来。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寥寥数字,字字如刺,直指意气骄横的揽权者,这样的词,被乐坊谱了曲,宫闱里唱,市井里唱,一唱再唱,总会有人如坐针毡,也总会为统治者按照民意裁决起到一些推波助澜的作用吧。他这支笔,是剑,是矛,是或可暂时泅渡渺小众生的竹筏。

《轻肥》一诗中,用了大量笔墨渲染了“意气骄满路”内臣的画面形象。《轻肥》里有许多我不常见的字,如“绂”、“罍”、“擘”、“绶”一边读一边查阅,大多都与官位品阶相关,字字透着奢靡气象,这些东西被诗人描写在那些内臣身上,厌恶感十足。妇孺皆能读,翁孙皆识意,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他的座右铭吧。这天赋异禀,又刻苦勤学的白乐天,心里稳稳地安放着一个人生坐标,富不移初衷,贫不改颜色,真丈夫也。

二、绝唱
一首《长恨歌》读下来,我暗自揣度,是汉皇与杨妃的爱情故事成就了这首名篇,还是这首名篇让他们的故事成为历史绝唱。

这首叙述诗里脍炙人口的名句太多了,如八珍罗列。

喜欢听大型交响京剧《大唐贵妃》的主题曲《梨花颂》,曲目虽然是结合梅派剧目《贵妃醉酒》以及《太真外传》而成,但唱词活脱脱就是从《长恨歌》里“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等句子中锤炼出来的。于魁智深情款款地唱道:“我那天长地久的至爱……”,李胜素紧跟一句:“我那天长地久的至爱,切莫道云海迢迢星河远,我盼望金风玉露绕祥云”,正是《长恨歌》中那句“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人事或可被长河湮灭,但动人心魄的诗句读下来,便会将他们的故事从尘封的历史中重现,这皇权与至爱之间横亘的天堑啊,是一声接过一声的无奈叹息。

如果说《长恨歌》有浩大的历史作背景,《琵琶行》却是一首低到尘埃里的一次创作,但这丝毫不影响诗人用他那支笔,声情并茂地为我们又留下一首名篇。

寻常的夜色,寻常的渡头,寻常的相逢,有了不寻常的《琵琶行》。说的是一个长安故倡弹奏琵琶、诉说身世的故事。联想起老杜曾写过一首《佳人》,二首诗都是偶遇一位被时局遗弃的女子,老杜的依旧是有板有眼,言简而意赅,笔调含蓄蕴藉,而《琵琶行》里人物的刻画更细腻,再加之对琵琶演奏的描摹,浑然间便让读者如临其境。

白居易握住整首诗的意脉,尤其“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句一出,便让各路读者翻飞起思绪。相信在众多耀眼的同类诗作中,任凭弱水三千,多数人都会择他的这一瓢饮吧。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真真绝唱。

三、少年锋芒,居亦易矣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耳熟能详的一首诗作。

自我认字以来,这首诗应该是最先吟诵的几首之一。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曾让人生出诽议的名字,只一首应考的习作便颠覆了考官顾况对他的既往印象。能想出那顾况先时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的不屑神态,也能想出他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句震撼到时说“道得个语,居亦易矣”时嗟赏的神态。

想来那少年,胸有成竹地立于屑与不屑之间时,大概在大唐诗作的上空,早有异彩翔于四野,只是凡等人不知吧,“书到今生读已迟”,与他一众的那一批耀眼的诗人,早在前世前生就已经风骚了几百年了吧?

四、怀人
身经战乱的白居易,每逢月圆之夜,总会想起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
“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篱及下邽弟妹。”这是这首怀人诗作的题目。

所寄五人,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地方,他用平实的语句,创作出出奇的情韵。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像坐在自家的窗前,与邻家诉说着因战乱导致的家业衰败,骨肉分散,一如常人的摇头叹息和无可奈何般。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家园荒残,手足离散之情浮于笔端,用字浅白平实,寻常人都读得懂,也体会得到。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常里出奇的一句,至今被人们所传诵,他为千千万万漂泊的游子,拢满了思乡之情的切,怀人之情的殷。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五地望月,共生乡愁,丝毫没有隔着几百年的违和感。

五、大珠小珠落玉盘
去江西时看过人们依据这首小诗所造景色,布景虽工巧还是略觉得有意刻画的痕迹浓了些。或者,于如今所见这样的景色多了些,未见翻出新的创意,审美疲劳也说不定。

但这首小诗永不会有审美疲劳,因为再没有人能超越它。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大林寺的桃花一树一树开过来,开到诗人的思绪里,春天在此歇了个脚,没想被白居易偶遇。

“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本来忽有斯人可想,又值偶遇,怎么着都太合人心思了。想想他此时立在簇簇桃花之下,我是愿意绕过岁月这个词,把他想像成一位翩翩美少年的。

小时诵《暮江吟》时,对诗里两个词印象深刻,一个是“可怜”,另一个是“瑟瑟”,以至偶而听大人们说“今日九月初三了”,便会怜想到“可怜”二字,我懵懂不谙世事的年少的那颗心一直怀揣着这个所谓的“可怜”,渐渐懂事后才知道,此可怜非彼可怜,但还得了一个好处,便是每逢青草上结了露珠,自然会想起“露似珍珠月似弓”句。

《钱塘湖春行》。初春乍到时,白居易早将笔墨纸砚摆放于春天的渡口了,他立于孤山寺北的贾亭,在水色天光与峰峦耸立的景象中吟出“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接着“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诗人临水而立,看早莺又渡,新燕衔泥,妩媚的春意渐足。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春天的门扉已打开,花儿将一朵一朵开过来,春草将一片一片绿过来。
“最爱东湖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他爱的岂止是西湖之春景,更有远离党争之后的身心轻松吧。

六、问刘十九的闲适
老年的白居易身心闲适,心更通透天真。“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尽是常语,全无雕饰,场景温馨,生活气息浓厚,非常喜爱的一首小诗,每逢雪天与友人偶聚时,这首小诗总会有人一提再提,一吟再吟。

想起流离失所的老杜,他的老年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而54岁的李白此时正遇人生关口,因为参与政治被流放夜郎,他说:“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欲与元八卜为邻,先有是赠》更为显露出诗人仰慕君子之心。这首诗作有三处用典,“平生心迹最相通,欲隐墙东不为身。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墙东”、“三径”、“绿杨”都与品行高洁的隐士有关。正所谓“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附:又是一篇一拖再拖的文字。中间夹个年,思绪也僵了。好在松口气,终于将白居易读完。用语通俗,音韵和谐,诗意天成,是他的诗风特点。个人觉得他诗的取意介于李白和杜甫之间,用字有李白的痕迹,但更多的取意杜甫的多些。他略嗜酒,喜吃荔枝,他知足保和的闲适思想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许多东南亚地区的人唯他首推,他比李商隐大约四十岁,却是李商隐的铁粉,托李商隐为他撰写墓志铭,李商隐的儿子取名“白老”,与白居易有关。据说宋人许多名号都与他的忠州小记有关,大名鼎鼎的苏东坡,独爱白乐天。他活至74岁,在当时是高寿了。

另附:手头这本《唐诗三百首》是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发行,此版收录白居易诗11首,分别是《轻肥》、《卖炭翁》、《长恨歌》、《琵琶行》、《赋得古原草送别》、《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大林寺桃花》、《问刘十九》、《暮江吟》、《钱塘湖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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