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想中安身立命
申英利
2008年6月10日,在朝阳区文化馆后SARS剧场里,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李轻松的实验诗剧《向日葵》上演了。这个剧场很小,四壁都是黑色的,没有明显的观众席与舞台,如果将舞台和观众座位根据点线的方式连在一起的话,正好成一个大大的钝角。进去的时候,演员们已经在舞台上了,从他们的状态来看,好像已经开始表演,又好像是进行表演前的准备,我分不清两者的界限。或者这是导演的精心安排。灯光没有全部打开,仅有的光线和剧场内安静的气氛是我来不及多看剧场一眼,在第一排匆匆的找了个座位静静的坐下了。
随着剧情的推进,舞台上的声音与动作,时间与空间,让我想起了鲁迅、福柯、电影《飞越疯人院》、《浮士德》、穆旦、还有梵高和他的名画《向日葵》……这些都有什么联系?与作者有什么关系?与作者要表达的主旨有什么联系?我们从中能够获得什么启示?诗剧结束,演员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谢幕,而是继续着他们的表演,旁若无人一般……
我走出了剧场,就像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每个毛孔似乎都在拼命的呼吸外面潮湿但却温暖的空气,头脑中依旧在想还会发生什么故事。
(一)
不管是看完文本中的《向日葵》,还是舞台上的《向日葵》,我们都可以从中发现很多与李轻松本人有关的东西,包括她以前的工作经历、生活经历、学习经历,还有她曾经写过的诗歌,有的诗句可以找到相对应的诗歌作品。通过这种反复,我们可以发现诗人强调的东西——自我与非我、铁、精神、疯狂、自由——在这个诗剧中都呈现了。也许你会心生疑问:诗人的创作力是不是下降了,想象是不是枯竭了?我想不是的。诗人动用了她所有的资源,将诗歌与戏剧结合,借助戏剧的舞台、肢体动作表现诗歌的气质和思想,让诗人沉淀,让诗歌飞翔。所以,在我看来《向日葵》是诗人思想的集大成的体现,是她思想的精华。正如鲁迅的《自言自语》和他后来的散文诗一样,在李轻松的作品中也有类似的情况,如《寂寞转身二十年》、《他们或她们》等,均有此剧的痕迹,因此,我想说:《向日葵》是蓄谋已久的爆发!它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是沉潜的,也是超越的。
如果说鲁迅在散文诗剧《过客》中塑造了一个倔强的探索者形象,抒发了鲁迅在探求革命道路上的思索和心境,那么,李轻松的实验诗剧《向日葵》呈现给我们的是什么呢?她也是在抒发自己的一种思索和心境,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形象能够解决和说得清的。在我所读到的诗歌作品中,李轻松一直在自我与非我的主题中穿行,但不管是自我还是非我,都具有二元对立的矛盾性和多元并存的不确定性。这个故事中有男人、女人、情人(葵花)、梵高以及隐藏在他们身体内的魔鬼,另有精神病人若干。每一个人物的设置都是精致并且用心良苦的,都带有一定的隐喻色彩和象征意味。与其说他们各自具有独立性,不如说他们是诗人的代言人,是诗人思想的不同呈现。有时是疯狂的,有时是理智的,有时又被积压在疯狂与理智之间寸步难行,步履维艰。
李轻松就是在这样一个象征性的故事里,以诗人之眼、诗人之心严肃的观察、思考周围的世界、人性以及涉及到它们的所有关系,但是这些都不是最终的指向。最终的指向是诗人的内心,是诗人对自我与非我的思考和认识。这也是她为什么始终独立、有个性的原因。
“一个诗人,可贵的是保持自己独立的思考和自由的精神。”李轻松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二)
1.男人、女人与葵花:何去何从?
男人是一个精神病医生,他娶了精神病院院长的女儿,不用多久他就可以“世袭”老丈人的权力,稳坐精神病院的第一把交椅。这样便增加了他权力的筹码,使他的野心向前迈进了一步。可是他内心里一直纠缠着一个阴影,潜伏着一个魔鬼,他醒着的时候它也醒着,他睡着的时候它也醒着,男人因此而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渴望摆脱去找不到出口。这个阴影和魔鬼就是他的病人——葵花,她比水温柔,“比黄金纯洁,比珍珠浪漫,比所有的诗篇还美丽”,自认为是一朵疯狂的葵花,幻想自己是个无情的杀手以反抗这个强大的世界。五年前葵花是男人的情人,因为受到强烈的刺激,成了男人的病人,男人因此而自责、愧疚,徘徊在婚姻、权欲与爱情之间,不知该如何选择,在治疗葵花的过程中,他备受挤压的心灵得到了释放、舒展与自由。
当葵花得到有效的治疗却因为无力对抗这个强大的现实社会无法面对四面八方的强暴尤其是爱的强暴而去选择死亡的时候,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最终被强行关进病房。从一个医生到一个病人,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值得同情与怜悯的男人!而这朵娇嫩蓊郁阳光灿烂乃至疯狂的葵花,从生到疯再到死,抛弃了男人,抛弃了全人类,最终选择了自由的国度。当葵花慢镜头般倒地的时候,我们不禁会问:是谁杀死了葵花?是那个男人还是她的信仰她的选择?
女人是男人的妻子、院长的女儿,是这个精神病院的护士。当男人成为院长的时候,意味着她就是院长的夫人了。她深爱着男人也坚信男人会一样深爱着她。权力、身份、地位的集合使她盛气凌人、傲慢冷漠,但她也有脆弱的时候,她的脆弱就是这个男人。当女人发现合法的爱人的心已不再自己身上,她以未来院长之职和把男人当成疯子关进病房进行威逼利诱。一边是诱人的权力,另一边是心底最真实的爱,二者都那么具有吸引力。二选一,男人如何选择呢?男人痛苦着、矛盾着,终于引来了第二次的对峙。男人没有屈服于女人的权力之下,他开始听从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坦言自己对葵花的爱,可是却被关进了病房!“说你有病你就有病,这就是现实的力量”女人的这句话的确经典!现实的力量是什么?女人何以有那样的自信?因为权力!男人让女人失望了,痛苦了,最后被女人手中的权力所运作;而葵花呢,在权力和现实面前,她明显是个弱者,最终选择了死亡。根据魔鬼的逻辑,男人和葵花自由了。女人呢,人正常了,心却疯了,灵魂死了。但问题是,他们都是世界的孤儿,他们在疯与不疯、理性与非理性、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哪一种出路可以让灵魂得到安宁?
葵花与女人之间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碰撞:
女
[葵花突然醒悟过来,慢慢地迎上来。
葵
葵花的反击是有勇气并且极具挑衅性的,其性格中敢爱敢恨的一面也暴露无遗。由一个男人引发的事件转化为作为受害者的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让我们觉得有些遗憾。而魔鬼对女人的教训带有很强的哲理性,让人深思:
她(葵花)不是你的第三者,你也不是什么受害者。她,你,你们都是女人,原本就是一个角色,或者是一个角色的AB角,……哦孩子,道德不过是任意翻动的纸牌,你真的要看看纸牌的背面吗?
如果道德是任意翻动的纸牌,那么,纸牌的背面依旧是道德而不是“不道德”。当然,在本质上它可能是不道德的。道德与不道德的问题和尼采当年说出“上帝死了”一样,需要我们对价值进行重估。或者说在进行价值重估的范围内,包括我们人类认为是底线的道德。作为“疯人”,作为精神病院所谓的患者,他们与道德有关吗?他们的世界中有道德吗?道德对他们而言为何物?“疯人”的行为和思想都是基于他本身的非理性体验,是对这种非理性体验的一种呈现,是对现实理性的一种反抗。所以,这里与道德无关。
2.魔鬼:疯吧,疯狂是自由的出口
李轻松在一首题为《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怪兽》的诗歌中使用过“魔鬼”的意象:
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怪兽
背着自己的阴影
它正面像我,背面像魔
我弯下腰寻找,站起来丧失
此诗中作者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有“鬼”,它是人性的象征,与真实的个体切切实实的融为一体,它如影随形潜藏在人们的“背面”具有不可见性和遮蔽性。在此剧中作者延续了这样的观点,将人们心中的“魔鬼”具象化,使其呈现出来自己的声音和情绪,它教训你、嘲笑你、讽刺你、诱惑你,它是魔鬼,也是上帝,是男人也是情人,根本上说它可以是每一个人。它隐藏在我们看到的表象的背后,代表着人类内心最真实最隐秘的一面。它与男人争夺葵花的精神世界,纵容葵花的欲望:
“那是一个国度,是我们理想之中的精华,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孤独,到处都弥漫着亢奋与萎靡的风尚,你在其中爱、欢笑、行走,都是无人遮拦的。”
“继续疯吧,只要疯了,就再也不会受任何道德的约束,不用再负任何的法律责任,你可以由着性子去做任何事情,杀人、放火、吸毒、爆炸、强奸,只要你愿意,还可以随便地听音乐,看歌剧,喝咖啡,啊,那真是天马行空、为所欲为啊!”
也希望能把男人引入那个自由境界,所以它在心理上折磨男人,逼他回忆,逼他反省,一步一步靠近真实的自我:
魔 鬼:
你与她一起飘荡过了,你跟她一起随波逐流了,
你被她抚慰,或者是被她的病抚慰了,
你心里充满了快意,光荣、勇敢……
男
对于世俗,我是个屈从者,顺应者,
我老老实实地等待着欲望的折磨,
我自慰、我梦想、我规范、我忍耐,
我没有出处,我走到今天,似乎还在原地……
[幕后传来梵高竭斯底里的喊叫:去疯吧,都去疯吧,疯吧——
男
我终于找到了根源,找到了一种花,
它杀机四伏,又温情脉脉,
它又凶险又美丽,又忧郁又狂躁,
我差点毁掉一个春天,而跟她一起疯狂、破裂、自毁与被毁……
魔 鬼:(大喜)
哦觉醒者,你还有救,快抬起你羞耻与绝望的头,
爱没有道理,没有规范,冲破风的罗网,难道你没有感到飞翔的快意吗?
魔鬼对葵花的纵容、对男人的折磨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呢?不是成全男人与葵花的爱情,而是追求自由。魔鬼知道人类都是渴望自由的,一种赤裸裸的、原始的自由,天人合一的境界,但是在纷繁复杂的关系中,自由变得奢侈甚至遥不可及。正如疯狂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文明的产物,自由也越来越被束缚而变得狭隘。“如何在当下获得自由”便成了作者思考的问题。本剧中,作者通过魔鬼给出了答案:当死的死疯的疯的时候,渴望自由的人们的才可能彻底解脱。也只有这样才能惩罚人类自身中最丑陋的部分,纵容生命中最自由的部分。
3.梵高:正常还是异端?
“我没有疯,是世界疯了,
我没有疯,是你们疯了——”
他拒绝承认自己的发疯,拒绝吃药,在众人的强制下,梵高吃下了一粒药,吃药后的梵高与吃药前的梵高呈现了巨大的反差。吃药前是躁动的,疯狂的,不安的,逢人便强调自己的无辜和被害;当药力发作,他变得沉默,不爱说话,安静。梵高与人们与世界是正常与异端的关系,因为一粒药,这种关系发生了变化。
梵高的戏份并不多而且仅有的台词还多有重复,可他在剧中的位置是不可忽视的。梵高的重要性在于他自己及向日葵的象征性。如果《自画像》代表了梵高给人的外部印象,那么著名画作《向日葵》则是梵高的内心世界,是他生命与精神的自我流露,其鲜艳明快的色彩和旋转动感的笔触,洋溢着原始冲动和热情。那个在阳光明媚的阿尔开放的《向日葵》就是梵高。所以,在本剧中梵高与葵花总是联系在一起。当所有人都不管葵花的时候,只有梵高会抱起她,而且葵花的性格和《向日葵》的气质是一致的,这样,梵高、葵花、《向日葵》三者合而为一。在结局上,画家梵高自杀了,而剧中被拉回到正常轨道的葵花因为无法忍受道德的谋杀也自杀了。
4.医生与患者:谁治疗谁?
在本剧中,还有一个主要的关系就是医生与患者的关系。通常我们都会认为医生熟悉病理,可以根据症状对病人进行治疗。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可是,当把这个关系放置精神病院这个隐喻之下,事情就有了变化的可能性。常规的思维和规范在那里走向其相反的一端成为精神病人眼中的“变态”和“非常规”。在精神病人的眼里“病与不病都是相对而言。那主流的、庸常的一切,是多么可耻!而异类的、小众的可能更优异!相对于你们,我是病人;而相对于我们,你就是病人。让我来治疗你吧,用我的思维我的逻辑我的爱情,用我最纯净的欲望,帮你除掉那被污染的血、被变焦的眼睛、被转基因的肉体,还有,那麻木的思想和规范的精神。”世界与精神病院、医生与患者,象征了这个世界
剧中医生与患者的关系在正常的轨道上体现在:男人与葵花、男人与若干精神病人、女人与若干精神病人。但在最后,这种关系的角色几乎倒置,集中体现在男人在葵花那里享受到飞翔的快意、舒展的自由、释放的轻松。作为医生的男人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身为患者的葵花治疗。医患关系、治疗与被治疗的关系在此颠倒。这种治疗不是身体和生理的,而是精神上的。精神病患者的思想就像是一种精神的纳粹,在自我的世界中无限的漫游,而我们这些正常人“将从正常回归异端/被扭曲的心,终将被精神病所抚慰”。需要注意的是作者用了“回归”一词,它表示回到原来的地方,也表明了作者的观点。“从正常回归异端”也就是说,“异端”是出发点也是归宿点,我们是从异端出发的,并被精神病代所表的正常抚慰、治疗。“谁治疗谁”的问题是李轻松从一接触精神病患者的惊喜和发现。她曾被他们的思维想象所吸引,她曾跟随他们在精神的世界中漫游,享受“精神纳粹”的快感,以致忘记了自己的医生身份。从那一刻开始,李轻松便自觉的对这个问题进行追问。精神病患者在她眼里是正常的,甚至是可爱的,值得敬佩和尊敬的,他们的创意比正常人要高明得多。当她带着这种收获去打量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时候,发现了世界的病、感到了时代的痛。没有人能够拯救,所以还得让精神的苦难继续下去,让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三)
李轻松,很多人都说她的作品并不像名字那样轻松。在我看来,她是既轻松又不轻松的。不轻松的是诗的内质,是诗人的思想和她思考的深度;轻松的是她的表达,没有任何的约束与牵绊。在与神秘之物不期而遇的瞬间自由流畅地书写,而不像有些诗人或作家那样为迎合大众或市场而做作、矫情与虚伪。她是轻盈的,轻盈中蕴有生命的充实与厚重,有语言的屠杀、暴力和血腥,有精神观照的快感与立意。她是独立的,天马行空,无拘无束。她像一个精神漫游者,冥冥之中有事物在牵引着,与另一个我对话。她说“疯狂是自由的出口”、“疯狂是一种飞翔”,她爱这种飞翔。她,与道德无关,与精神有关,与思想有关。在精神中行走停顿,在思想中安身立命。
《向日葵》是李轻松思想中最精华的部分。鲁迅将近十年酝酿一篇《过客》,《向日葵》呢?没有十年吧。她不是早已不满足形式单一的朗诵会了吗?她渴望的不是诗、乐、舞的统一,是时间和空间的统一,是动与静的结合吗?《向日葵》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