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情欲孤独
我擁抱著一個摯愛的身體時,我知道,自己是徹底的孤獨的,我所有的情慾只是無可奈何的佔有。
其實美學的本質或許是──孤獨。
我的對話只是自己的獨白。
當我們隨著新聞媒體喧嘩、對事件中的角色指指點點時,我們不是在聆聽他人的心事,只是習慣不斷地發言。
我想談的就是這樣子的孤獨感。因為人們已經沒有機會面對自己,只是一再地被刺激,要把心裡的話丟出去,卻無法和自己對談。
對許多人而言,第一個戀愛的對象就是自己。在暗戀的過程,開始把自己美好的一面發展出來了。有時候會無緣無故站在綠蔭繁花下,呆呆地看著,開始想要知道生命是什麼,開始會把衣服穿得更講究一點,走過暗戀的人面前,希望被注意到。我的意思是說,當你在暗戀一個人時,你的生命正在轉換,從中發展出完美的自我。
儒家文化是最不願意談孤獨的,所謂五倫,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關係,都是在闡述一個生命生下來後,與周邊生命的相對關係,我們稱之為相對倫理,所以人不能談孤獨感,感到孤獨的人,在儒家文化中,表示他是不完整的。如果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那麼在父子、兄弟、夫妻的關係裡,都不應該有孤獨感。我好像忽然擁有了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私密的,我在這裡可以觸碰到生命的本質,但在父母的世界裡,我找不到這些東西。
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這個問題,一方面我們不允許別人孤獨,另一方面我們害怕孤獨。我們不允許別人孤獨,所以要把別人從孤獨時刻裡拉出來,接受公共的檢視;同時我們也害怕孤獨,所以不斷地被迫去宣示:我不孤獨。
魯迅是一個極度孤獨的人,孤獨使他一直在逃避群體,所以我們看到他作為一個作家、文學家,最重要的是他要維持他的特立獨行、維持他的孤獨感,因為他成名了,影響了那麼多人。
我們都曾經很喜歡讀武俠小說,因為當小說中的人物走向高峰絕頂時,其實就是一種精神上的孤獨和荒涼。
但如果你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在群體文化中,婚禮喪禮都是表演,與真實的情感無關。
孤獨感的探討一定要回到自身,因為孤獨感是一種道德意識,非得以檢察自身為起點。群體的道德意識往往會變成對他人的指責,在西方,道德觀已經回歸到個體的自我檢視,對他人的批判不叫道德,對自己行為的反省才是。
當道德變成一種表演,就是作假,就會變成各種形態的演出,就會讓最沒有道德的人變成最有道德的人,語言和行為開始分離。
生命真的有意義嗎?儒家文化一定強調生命是有意義的,但對存在主義而言,存在是一種狀態,本質是存在以後慢慢找到的,沒有人可以決定你的本質,除了你自己。所以存在主義說「存在先於本質」,必須先意識到存在的孤獨感,才能找到生命的本質。
有沒有可能生命的意義就是在尋找意義的過程,你以為找到了反而失去意義,當你開始尋找時,那個狀態才是意義。
我們也可以自我檢視一下,在沒有聲音的狀態下,你可以安靜多久?沒有電話、傳真,沒有電視、收音機,沒有電腦、沒有網路的環境中,你可以怡然自得嗎?
孤獨和寂寞不一樣。寂寞會發慌,孤獨則是飽滿的。
卷二:语言孤独
我們會和人吵架、覺得對方聽不懂自己的心事,都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語言。
公孫龍、惠施的「名家」學派,說的就是希臘人的邏輯學(邏輯學其實可以翻譯為「名家之學」 ,但我們現在用的是音譯)。名家有所謂「白馬非馬」的邏輯辯證,可是如果現在有個人指著一匹白色的馬告訴你: 「這不是馬」,你會覺得很不耐煩,但這就是語言學。從語言邏輯來看,白馬和馬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如果你會覺得不耐煩,那麼你就是很儒家。
儒家文化不講究語言的精準性,基本上儒家的語言是接近詩的語言,是一種心靈上的感悟,把語言簡化到一個非常單純的狀態。
人類的語言文字可以有兩種極端的發展,一端是發展成為「詩」,另一端就是發展為法律條文。法律條文務求精密準確,以分明的條目來阻絕任何曖昧性。所以現在國際法、公約等通用的語文是法文,因為法文在辭類的界定上是全世界最嚴格的語言。而中國語文則是最不精確的、最模糊的,但它非常美,美常常是不準確,準確往往不美,所以不會有人說《六法全書》很美,卻很多人認同《詩經》很美。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尤其在漢文系統裡,任何一個聲音都是有質感的,我們說這個人講話「鏗鏘有力」 ,是說語言有金屬的質感;我們說這個人的聲音如「洪鐘」,或者「如泣如訴」 ,都是在形容語言的質感。
父親是很低的夕陽了。
一種語言的孤獨,當語言不具有溝通性時,語言才開始有溝通的可能。就像上一篇所提及,孤獨是不孤獨的開始,當懼怕孤獨而被孤獨驅使著去找不孤獨的原因時,是最孤獨的時候。同樣地,當語言具有不可溝通性的時候,也就是語言不再是以習慣的模式出現,不再如機關槍、如炒豆子一樣,而是一個聲音,承載著不同的內容、不同的思想的時候,才是語言的本质。
卷三,革命孤独
我突然懂了某位西方作家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二十五歲時不是共產黨員,你一輩子不會有希望;如果你二十五歲以後還是共產黨員,你這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希望。」原來他說的「共產黨」就是革命,講的是一個夢想,當你二十五歲時有過一個激昂的夢想,一生不會太離譜,因為那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寄託;可是二十五歲以後,你應該務實了,卻還在相信遙遠的夢想,大概人生就沒什麼希望了。
這是不是就是文學的職責?文學是不是去書寫一個孤獨者內心的荒涼,而使成功者或奪得政權的那個人感到害怕?因為他有所得也有所失,贏了政權卻輸了詩與美。我們從這個角度解讀《史記》,會發現司馬遷破格把項羽放在記載帝王故事的〈本紀〉中並且在最後「太史公曰」中暗示「舜目蓋重瞳子,項羽亦重瞳子」,將項羽與古代偉大的君主舜相比。最精采的還是司馬遷寫項羽的生命告別形式,誠所謂「力拔山兮氣蓋世」,把項羽的性情都寫出來了,完全是一個美學的描述。
夢想越是無法完成,越具備詩的美學性,如果在現世裡夢想就能實現,那麼革命就會變成體制、變成其他的改革,而不再是革命。
後人講到林覺民、講到秋瑾、講到徐錫麟、講到陳天華,是從一個政治的角度稱他們為「烈士」,所以他們慷慨赴義,死而無怨,歷史不會寫到他們也有孤獨的一面,更不會提到他們生命最後的那種荒涼感。
也就是說,當你有一天說出: 「哪一個社會沒有乞丐?」時,就表示你已經不再年輕了。
我相信,譚嗣同內心裡有一種空幻、一種虛無、一種無以名狀的孤獨,使其將佛學與革命糾結在一起。當他覺得生命是最大的空幻時,他會選擇用生命去做一件最激情的事情,如同我在敦煌看到六朝佛教的壁畫那些割肉餵鷹的故事,我想,那是非常激情的。
瞿秋白最後要槍決時,行刑者要求他轉身,他說:「不必。」就面對著槍口,唱著自己翻譯的〈國際歌〉結束生命。他留下一首詩:「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同。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一個共產黨領袖最後寫出來的絕命詩,根本就是一個高僧的句子。
我真的覺得革命並不理性,是一種激情。而古今中外的革命者,都是詩人,他們用血淚寫詩,他們用生命寫詩,他們所留下的不只是文字語言的美好,更多是生命華貴的形式。
當司馬遷在漢武帝年代寫楚漢相爭時,已是在事件發生七十年之後,這本禁書在知識分子間流傳,讓知識分子們有所警惕,知道自己的操守是會如此被記錄的,我相信,這便是文學書寫者所扮演的角色。
卷四,暴力孤独
如果暴力是一種野蠻,我們的矛盾即在於人一旦沒有了野蠻和暴力,以為那就是完美的人性了,實情卻恰恰相反,人反而開始失去生存的力量。文明和原始,進步和野蠻可能同時並存嗎?如何保有暴力,而把暴力轉化成美學,我相信是暴力孤獨者一個重要的過程。
當暴力有特定對象時,比較容易探討其動機,反之,暴力的本質是為了暴力而暴力。
經由教育、文化、媒體,不斷去壓抑另外一個人或一個族群,就是暴力。
如果我是印地安人,我怎麼去看待原本是祖先居住的土地,而今變成白種人行使優越感的地方,而它即使被保護,也是像在動物園裡的動物那樣地屈辱--原本應該在山野裡奔跑的豹,而今被柵欄圍住,所有野性的東西都無法發展。這裡面牽涉到的暴力本質是對生命的征服,在文明世界裡面變成荒謬了,就像最後一匹被列為環保動物的狼,對著大地哭嚎的那種荒涼性,最後喪失的是人類高貴的品質,接著反暴力的形態一起消失了。
所有合法的暴力都假借著懲罰出現,就像美國說要懲罰伊拉克,其實行使的就是暴力,所以當你想要懲罰別人時,你一定要想到,你是不是在滿足自己的暴力慾望?
我們一定要知道,性善論和性惡論單獨存在時都沒有意義,必須讓兩者互動,引導到思辨、思維,才能對人性有最更深層、更高層次的探討。
卷五,思维孤独
「不可思議」這個漢字翻譯是相當地精簡,讓我們不知道要達到如何的「不可想像」才叫作不可思議,凡可以想像、推理的狀態就不是「不可思議」。所以宗教,無論是佛教或是基督教,在哲學系統裡都歸於「神學」 ,與一般哲學的思維做區別。
北歐人談戀愛,不會表現得很熱情,卻能天長地久。聽義大利人唱美麗的詠嘆調,很浪漫,但是第二天就找不到人,找到了,他也可能忘了你是誰。
我們會覺得莊子讀了很多前人的哲學嗎?好像不是。他只是在思考到底是爬在泥土裡的烏龜比較快樂,還是被抓起來殺掉後,裝在黃金製成的盒子裡,擺在皇宮裡供著的烏龜比較快樂?我覺得這才是哲學。
我認為思維孤獨,是六種孤獨裡面最大的孤獨。作為一個不思考的社會裡的一個思考者,他的心靈是最寂寞、最孤獨的。因為他必須要先能夠忍受,他所發出來的語言,可能是別人聽不懂的、無法接受的,甚至是別人立刻要去指責的。作為一個孤獨者,他能不能堅持著自己的思維性?是很大的考驗。
審美隨著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意識形態,不斷改變,一直在變。因此要對審美進行思辨時,首先要放下的是「成見」,也就是你原本具有的那個審美標準。值得注意的是,成見包括你既有的知識,你的知識就是你思維的阻礙,因為知識本身是已經形成的觀念,放在思維的過程中,就變成了「成見」。我們說這個人有成見,就是指他已經有預設立場,已經有結論了,所以他的思維也停止了。
任何一個社會皆是如此。當你坐著思考一個問題的時候,絕對保有一個巨大的自我的孤獨性。所有的思考者,不管是宗教裡的思考者、哲學裡的思考者,他的孤獨性都非常大,像蘇格拉底,柏拉圖將他描述為一個絕對的孤獨者。
登山可以體驗這種孤獨感。登山的過程中,會愈來愈不想跟旁邊的人講話,因為爬山很喘,山上空氣又很稀薄,你必須把體力保持得很好。爬山的人彼此之間會隔一段蠻長的距離,很少交談。行進中,你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自己的呼吸。休息時,則是完全靜下來,看著連綿不斷的山脈,浩浩穹蒼,無盡無涯,那種孤獨感就出來了,孤獨感裡還帶點自負。你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跟所有周邊的存在,形成一種直觀的親密。
我相信,貝多芬在耳聾之後,聽到的聲音是在他聾之前完全聽不到的;我也相信,莫內這麼有名的書家,在失明之後,所看到的顏色是他在失明之前完全看不到的。我更相信,我們
心靈一旦不再那麼慌張地去亂抓人來填補寂寞,我們會感覺到飽滿的喜悅,是狂喜,是一種狂喜。
禪宗有一則有趣的故事。小徒弟整天跟老師父說:「我心不安,我心不安。」他覺得心好慌,上課沒有心上課,做功課沒有心做功課,問老師父到底該怎麼辦?師父拿出一把刀,說:「心拿出來,我幫你安一安。」
心一直在自己身上,心會不安,是被寂寞驅使著,要去找自己以外的東西。可是所有東西都在自己身上了,一直向外追尋,是緣木而求魚,反而讓自己慌張。
卷六:伦理孤独
但在〈暴力孤獨〉和〈思維孤獨〉篇中,我提到,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有一種暴力的衝動,所以會去刺青、穿孔、穿洞,做出這些事的人,他們認為身體髮膚是我自己的,為什麼不能毀傷?他從毀傷自己的身體裡,完成一種美學的東西,是我們無法理解的。
即使我們與最親密的人擁抱在一起,我們還是孤獨的,在那一剎那就讓我們認識到倫理的本質就是孤獨,因為再綿密的人際網絡,也無法將人與人合為一體,就像柏拉圖說的,人注定要被劈開,去尋找另一半,而且總是找錯。大團圓的文化是讓我們偶爾陶醉一下,以為自己找到了另一半,可是只要你清醒了,你就知道個體的孤獨性不可能被他者替代了。但不要誤會這就沒有愛了,而是在個體更獨立的狀態下,他的愛才會更成熟,不會是陶醉,也不會是倚賴。成熟的愛是倚靠不是倚賴,倚靠是在你偶爾疲倦的時候可以靠一下休息一下,倚賴則是賴著不走了。
一個直正完整快樂的人,不需要藉助別人的隱私來使自己豐富,他自己就能讓生命豐富起來。
我自己在阿莫多瓦與帕索里尼的電影裡,可以完全撕裂粉碎,然後再回到儒家的文化裡重整,如果不是這個撕裂的過程,我可能會陷入「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危險之中。任何一種教育如果不能讓你的思維徹底破碎的,都不夠力量;讓自己在一張畫、一首音樂、一部電影、一件文學作品前徹底破碎,然後再回到自己的信仰裡重整,如果你無法回到原有的信仰裡重整,那麼這個信仰不值得信仰,不如丟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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