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发博文
不论外貌、性格、志趣俺几乎是老爹的翻版。只有两点不像：一是数学能力。数学是老爹的天敌，对俺则是小菜。这让爹常对着俺的成绩册百思不解。二是胆子。老爹从容淡定，无所畏惧。俺，虫鸟鼠蚁、小猫小狗、妖魔鬼怪……无所不怕。因此，帮俺练胆成为老爹的浩大工程。
从小，老爹鼓励俺养过蚕、鸡、猫……甚至还有两只小白鼠。终于，俺敢战兢兢伸出手，触摸人类之外的动物了。
但直至工作，俺仍不敢独住。说来，从小不怕鬼的书没少读（闹鬼的也没少读），自认是无神论者，竟没想清怕什么，便义无反顾地怕了。
每回出差，必趁外面尚有人声，便蒙头火速入睡，睡着便不再怕。幸好神经总能服从意志。
基于此，老爹建议：一，此生就这样怕下去，也无所谓。二，设法改变。
俺选了后者。
老爹不是心理医生，他能想到的办法是，让俺晚上独住他办公室，直到战胜恐惧。
老爹单位距俺不远，紧邻天安门广场，很安全。小毛贼除非脑进水，料不会来此寻死。
这幢古旧砖楼，是前清时美国领事馆，沧桑百年，颇具闹鬼潜质。高屋顶，木地板，阴沉的壁炉，两扇镶玻璃木门对着宽阔的檐廊，廊檐外便是夜色。
文件柜挡成屏风，后面有张单人床。
在食堂吃过晚饭，步行去老爹单位。按老爹吩咐，用报纸遮上门玻璃。之后，读书练字写日记，直到就寝。
这桩阴森砖楼远比宾馆死寂。俺悄悄掀起门上报纸一角，灯光顽强透出去，随即湮灭在暗夜。
忙转身去铺床，将一把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压在枕下。心还浮浮的，便四下翻找，居然找到剪刀、改锥、钳子。不管，连同老爹的石镇纸，一并放在枕旁。末了，又加上把钢尺。
熄灯就寝。被黑暗与死寂包裹着。
突然，地板一声轻微爆响。俺一惊，眼前过起电影：一双脚踱来踱去，假发，燕尾服…..鬼气憧憧。依稀又见那强盗坐在摇椅上，把玩着圆明园珍宝。壁炉里，火光明灭，充满诡秘。
这恶魔的幽灵会藏在这儿吗？它会重游故地吗？随即，仇恨油然而生，竟不怕了。在一大堆“武器”中，俺首先想到改锥，其次匕首。
怀有大爱或大恨，人便无所畏惧。
大义凛然地睡去，梦中却被一张脸惊醒。一张绿色的脸，贴在高高的后窗上，嘴唇翕动，看口型正嚷着：“让我进去！”多年后，重读老版《呼啸山庄》，发现其原型出自书中木刻插图。
独守暗夜，听觉异常敏锐。后窗外是条狭长窄巷，风从巷子吹过，夹带着嘶嘶哨音。落叶轻轻翻滚，落地时每声叹息都敲打在敏感的神经上。一只猫踩着细碎的步子经过，俺听到它停下脚步，它在轻嗅吗？它嗅到窗内的胆怯，它懊悔透了，懊悔没有老虎的身量。
直到一串拖沓的脚步从巷子经过，天蒙蒙亮了。
之后两三天，情况大致如此。
周日回家，竟发现自己憔悴了。老爹说：“坚持，会受益一辈子。”
冬去春来，枕下“武器”一 一削减，直至剩把匕首，因俺爱它精美。每夜猪一般酣睡。
那年清明，暮色中信步广场，发现柳树已笼上淡淡青纱。俺痴立着，想起1976年清明，广场上诗海人潮，想着在那一日慨然逝去的亡灵，泪水竟与春雨一起落下。
见下雨，收了思绪，匆匆回去。天完全黑了。
插好门，才将报纸钉好，猛听远处有人大喊芳名。
俺不胜惊讶，除家人外，再无人知晓俺住在这儿。才这样想，那声音又喊一声，这次就在门外，仅隔层玻璃和报纸，真真切切。俺甚至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在这个淅淅沥沥的雨夜，在这个广场旁的清明，事情有点超出俺的心智，变得不好理解。心里有些异样，身体微微发紧。
旋即，俺定下神，转身来到老爹办公桌前，面朝房门，从容坐定。等待那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回应。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俺竟有些失落。
周末，老爹闻听此事，笑问：“再叫怎样？”
俺说：“就问‘是人是鬼’？”
老爹说：“是鬼呢？”
俺说：“是鬼就进来一叙。”
老爹似不信，问：“当真开门？”
俺说：“我会告诉他，既是鬼就穿墙而入。但你我素无冤仇，你须弄得好看点，别招我恶心。”
老爹狡黠地笑问：“真不怕鬼？”
俺坦然道：“真有鬼到不怕了，大不了我也做鬼，去阎王那儿再战！”
老爹当即一拍桌子，说：“好！毕业！明天起，卷铺盖回家。”
俺始终无法解释那个声音，直到老爹去世后某一天，俺突然想，那个声音是否与老爹有关？是老爹策划的毕业考试？然而，不得而知了。
亲爱的老爹，你知道的，俺好奇心重。快告诉俺真相，就在梦里。好不好嘛老爹，求你了。
相关博文：父女闹学——纪念亲爱的老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