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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吧,阿珍

(2020-06-20 10:02:46)

回来吧,阿珍

 

            “我走了,没有跟你告别,就带着孩子走了,请原谅。

    “谢谢你教会我生活,教会我怎样去阅读生活这本无字的书,使我知道了生活原来有这样丰富的色彩。尽管这使我有些头晕目眩,但我觉得应该高兴。

    “回首往事,就像嚼着家乡小河畔的芭茅根,有些儿辛酸,有些儿清甜。不,不,莫忆过去,过去终究是过去了。跟你一起生活十年,是收获的多,还是失去的多呢?我说不上来。也许还是收获的多,因为我就是在这十年中长大的。为什么直到今天,已经三十一岁的我才觉得自己长大了呢?我是依恋于过去的我,还是欣慰于今天的我呢?

    “但我终究是长大了,因此我该走了,到那块需要我重新去认识的土地上去,到那块更适宜于我生活的土地上去。你说过,我是大自然的女儿。我想母亲,我真想重新做孩子,永远做个孩子多好啊!

    “我走了,我是高高兴兴走的。不要担心孩子,也不必找我们,我们在母亲的怀里会过得很好的……”

    

    ……他呆了。脑子里轰地一声,身子像被抛进了个冰窟窿。这是真的?这是真的?难道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阿珍,阿珍——”

    他扔掉雨衣,疯狂地扑进每一个房间。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大衣柜里没有了她和孩子的衣服,只有他的衣物整齐地迭着。双人床下,也不见她的鞋子,只放着他常穿的一双皮鞋和那双栗色布面拖鞋。没有她里外奔波的身影,没有孩子欢乐的笑声,三室一厅的大套房里空空洞洞,冷冷清清。

    她走了,真的走了。

窗外,大雨滂沱,孤零零的路灯,浮着蓝莹莹一团模糊的光。雨水似乎不是从天而倾,倒像是从地下腾起。大地水沫沸沸,白花花似一片大海。街对面的树木和楼房被包裹在水雾中,黑黝黝的,似在暄腾的大海里挣扎。

十年了,十年了。这悠悠岁月是怎样失落的?它失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前一年,学校布置搞社会调查,他回到故乡——南方的一个乡镇。黄昏,骤雨初歇,他从老同学家归来。金竹溪涨水了,平时不脱鞋即可一跃而过,眼下竟有丈多宽,汹涌如一条黄龙。对岸,水柳棵子下,远远见一个姑娘,撒脚坐在沙滩上哭。脚前围坐着四个孩子,二男二女,都是七八岁年纪,都在哭。不同的声调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叫人伤心,倒让人忍俊不住想笑。他有点儿奇怪,急忙脱下长衣长裤顶在头上,涉过去。

“喂,怎么了?”

五双汪汪泪眼都唰地看着他。他忽地觉得有点儿感动。那姑娘十八九岁年纪,如云乌发衬着一张鸭蛋形小脸,像雨后云中托出的一轮朝日。她脸上挂着泪珠:

“涨水了,呜呜……”

“涨水了,就哭,没出息!”

“孩子们放学了回不去,天要黑了怎么办?”

“看我的!”

他扔下衣裤,抱起一个孩子下了湍急的溪流。水在腰上冲起一股股浪花。脚下卵石滑溜溜的。他让重心下移,把劲稳在腿上,三个来回,还有最后一个孩子。但姑娘却抱着孩子下水了,歪歪趔趔像是上了滑冰场。

他愣了一愣:“危险,让我来!”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忽然一个趔趄,她和孩子都倒在水里。

他扑进中流,连姑娘带孩子一起搂上岸来。

送走孩子们,岸边只剩下他们俩。夕阳把最后一道光辉抹在他们身上。他短裤背心,强劲有力的胳膊大腿被夕阳染成绛色。她宽大的单裤衬衣湿漉漉的,裹着一个窈窕的躯体,夕阳在她身上勾出一条条柔美的曲线。一绺绺乌发零乱地粘在她的脸上,装扮成一种天然、圣洁的美。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不知为什么都仰天痛快地笑了,笑声惊飞起几只扑愣愣的沙鸥。

“你常送学生回家?”

“天天都送。”

“你真是个好老师。”

“可校长和老师们都说我疯,说我是长不大的疯妹子。”她撅着小嘴,偏头想了一忽儿,又笑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

“那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阿珍,从小父母去世了,是乡亲们养大我的。上完中学,我就回来当了老师。你呢?”

“我叫泽文。在北方的一所大学里读书。”

“瞧你的脑门儿,又高又大。人说脑门高大,聪明有知识。你一定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地方,对么?我们交个朋友吧!”

“好,击掌为凭!”

从那以后,只要有假,他们就聚在一起,谈春风春雨,秋露秋霜,星星月亮,朝霞暮蔼,和乡村城镇以至整个世界上那许多可笑而又让人想不透的事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凝视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听着她清脆甜美如山泉的声音,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浸染了青草、山花、露水香味的气息时,他就感到一身的松快。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恬淡的休憩。

这种朋友关系的质,很快就发生了变化。他们由纯真的友谊进而到热烈的相恋,再到结婚,发展得迅速而又自然。这时,他已是本城晚报文艺副刊的编辑。他的才华,他的机敏,他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和工作成效,使他成了主编的得力臂膀。婚后不到一年,她便调进了这个城市,在离报社很近的十四小学任教。不久,又降临了一个小天使般的男孩。他们的家庭幸福得完美无缺。

深夜,玫瑰色的床头灯下,他们的眼光从熟睡的孩子脸上收回,紧紧地互相扭在一起。夜真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们拥抱着,紧紧的,互相倾听对方的心声。

“你还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了。你呢?”

“我需要永恒。”

对了,永恒!亲爱的,我们需要的只有永恒。你那高阔的额头,热情的眼睛,永远的属于我,我就永恒地拥有了整个世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不,永远分不开的。

是的,永远分不开的。你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里哪来的这片淳朴明净而又圣洁晴朗的月光呢?你是一个魔女,一个可以让人静谧如秋月,也可以让人激昂如春潮的魔女,一个真正可爱得让人生怜的魔女。

但不幸的乌云却悄然无声地向他们头上移来。没有一个人能知道,这块乌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形成的。

 

 

一天下午,她放学后到回家里,喜气洋洋,笑逐颜开。

“喂,你知道吗,我当官了!”

“什么官,该不是当朝宰相吧?”他调侃地说。

“嘻嘻……”她甜蜜中裹着一点儿羞怯,“校长和老师们都选我当学校的计划生育专干呢!”

“什么?”他吃惊得像听见了当头闷雷。

她一点也没有发现丈夫的惊恐,笑微微接着说:“不过是兼职的,还上课。不知怎么大家都相信我能干好,还说只有我能干得好这工作,其实我懂什么。”

“你真正的什么都不懂,你上当了!”他气得甩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回是她吃惊了,怔怔望着气得呼呼喘气的他,奇怪地问:“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高兴!老婆当官了我还能不高兴么?我高兴得差点儿昏过去!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使吗?你以为别人会把好事让给你来干吗?”

“这,这有什么不好呢?”

“你听着:要完成任务,你就要得罪一大批群众,完不成任务,你又给领导留下个能力有限、工作不力的印象。你这个专干,无非是夹在风箱中的一只老鼠!”

“这,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世事恰恰给丈夫料中。她虽然努力地去做自己的工作,但计划生育的指标就是完成不了。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理由,这使她很难当机立断。而且人们的眼泪常常引得她热泪双流,转过身又到领导面前去帮着说情。

很快她就成了一只真正的两头受气的老鼠。

她失败了,很伤心,又佩服丈夫的料事如神。她想,世界怎么会这么复杂、这么难测呢?

她开始用惊讶的眼光来看眼前的世界。不久,评工资,评职称,分住房,……她看到的更多,但越看得多她越感到困惑。

不知为什么,她越来越爱自己的家了。家,像一个港湾,一个无风无浪、令人目清心静的港湾。如今,她一放学就急急地赶回自己的家里来了。

她躺在丈夫的臂弯里,悠然欲睡。忽然听到了厨房里有叮冬的滴水声。她悄悄爬起来,却被刚刚还在发出轻微酣声的丈夫拉住了:“干什么?”

“我去把水关严了。”

“别管它!”

“为什么?”她感到奇怪。

“你真傻!让它这么滴,水表就不会走。别这么看我,人人都是这样做的……”

他觉得她确实是傻。“你真傻”这句话常常不自觉地从他口里崩出来。他曾试图改变她,把人世的真谛解说给她听,但他的努力总是徒劳,他面对的永远是一双明亮得似晴空朗月的眼。

一天,他下班回来,拿起一本书就往沙发上一躺。她轻轻地将一杯热茶搁在茶几上:“别躺着,刚下班回来,又是看。先到外面走走,晚饭好了我再叫你。”

“你忙去吧!”话语里莫名其妙地含了几分怨气。

她淡淡一笑:“听话,起来走走,对身体好。”

“你没看见我在想问题吗?”尽管压抑着,那火气却已涨到五分。

她禁了口,呆呆地,半响不知说什么好。他从书沿上飞快地扫过去一眼,那小鹿般的眼里竟浮上了一层泪花。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心里头猛地一颤,涌上来一股怜惜。

 

                      

 

八月的骄阳疯狂地吻着大地,把一片片绿叶吻得发昏。就暑假之便,省作家协会借某大学招待所举办笔会,他去了。

这是一个又闷又热的夜晚,学校里放电影,他放下笔,漫步来到操场上。偌大的操坪上,黒压压的挤满了人。突然一声闷雷,暴雨倾泻,人们惊叫一声便如炸了窝的马蜂。电灯和银幕刷地灭了,宇宙一片黑暗。他正要跑,忽听“嘿”地一声,回头一看,一把伞张着,伞下面黑黝黝的。他不及思索,便一头钻了进去。那伞极小,于是他和一个人便紧紧地贴在一起。

暴雨如鞭,斜着抽打着他们的身子。伞太低了,头勾得太难受。这矮子!他伸出手去,欲把伞接过来。但他触电般缩回了手。他的手触着一个热呼呼的,丰满而富于弹性的肉体。他的心一颤,一头冷汗刷地流下来。他叫一声糟糕,拔脚就跑。但一只手将他一把拉了回来:“这么大的雨,跑哪里去。先站着,跑是没有用的。”

他站住了。

姑娘把伞递给他。他拿着,转过身去,与姑娘背贴背站着。全身都湿透了,薄薄的衬衣像导电体,传递着两人的体温。

“对不起,我……”声音颤颤的。

“谁怪你了?”

忽然就全身轻松起来。忽然便觉得有无数的话说。盼那雨下得更大,下得更长。

操场上早没了人,只有这把伞,像飘泊在雾海里的一朵磨菇。

她是该大学学生会的干事,中文系毕业后就留校工作。善交际,有才华,会做社会工作。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才华,她的风度,使她在这个知识分子的王国里自由得像一个游翔在海里的美人鱼。这些情况是他后来从正面也从侧面了解到的。从那天开始,他们的来往频繁起来。她欣赏他的风度,敬佩他的才华。他们常在一起,谈论文学,谈论社会和人生。在他们心里,那种更进一步接触的希冀是越来越强烈了。但是,每当他的口儿半张,让那句话破口而出的时候,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两只因为天真和单纯而明亮如蓝天的眼睛。

就在这种冲动与克制相搏,徬徨与苦恼相伴的挣扎中,笔会终于结束了。他回来了。望着那扇垂着浅绿色窗帘的窗口,他不觉松了口气。“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迎接他的是妻子欣慰甜蜜的笑容,是儿子欢快尖锐的呼唤。不知为什么,泪水却涌上了他的眼眶,让他觉得两眼潮潮的。

日子仍是照旧过下去,没有多久,那烦恼,苦闷,那种说不上来的不满足,又更强烈地袭击着他。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想给那姑娘写信的欲望。这个发现让他惊恐而且痛苦。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他说,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

她笑了:“爱吧!”

“不过不是你。”

“不是也行啊,只要你想爱,能爱!”

他暗暗呻吟一声。

他终于给那姑娘写信了。他想:同志式的,问候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但他掐着手指等着她的回信,一天,两天……七天来回该够了。到第七天,他果然收到了那姑娘的来信,信真挚而且热烈,荡人心魄。他觉得不立即回信对不起姑娘的一片真诚,于是又回信。又来信,又回信。

他开始失眠,热烈的目光总活跃在床上。不是怕妻子知道这一切,信都是寄到编辑部,她不会知道的,何况,你就是把这一切真情说给她听,她也不相信。他盼她的信。那姑娘的每一封信都会被他当作圣物在胸前揣上一天,才锁进编辑部办公室的抽屉里。他的每一天都过得热烈紧张而又惴惴不安。

晚饭后,编辑部一个电话,就把他催得急匆匆走了。她给他洗换下的衬衣,从衬衣里掏出来一封信,便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她洗着洗着,一个冷丁突然站起来,边在围兜上擦着手,边向卧室跑去。站在床头柜前,她第一次做贼般拿起了那封信。她终于看了那封信。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像丢一把烧红的烙铁一样把信丢了出去。那一页信纸飘然落在地板上。

 

亲爱的星:

    你好吗?你好吗?好想你。

    终于谋到一个出差到你市的机会,预定住在圆楼宾馆,十五日到达。

    我要马上见到你,就算是风刀雪剑也阻止不了我的行程。望你十五日夜八时到宾馆与我相见,我等着你,我等着你!

                               

                                        你的倩

 

这是真的?难道这是真的?……晶莹的泪水从她眼里奔泻而出。她强睁泪眼,看着熟睡的儿子,儿子不知为什么抽泣着,长长的睫毛上挂两滴泪水,像晶莹在青草上的露珠。

 

                      

 

他放下筷子,到卫生间洗了脸。当他重新出现在她眼前时,一扫脸上倦容,容光焕发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们吃吧,今晚还有点事要加班。”他听到自己的语调中含了几分温柔的歉疚。

她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早点回来。”

“嗯!”

“天好像要下雨,你带件风雨衣。”

他走了。

她听见过道里传来关门的声响,“乓——”,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抖了一下,有一点儿疼,像针扎。她看着正吃饭的儿子,怔怔的,忽然说:“晶晶,好好吃饭,妈去办点事。”说着,风一般卷了出去。

风卷着落叶在大街上飞舞。有一张黄叶飘飘荡荡的,不知要飞向何处。街两旁的路灯杆子跳着奇怪的舞步。

她打的先到达圆楼宾馆外的树荫中。雨在悄悄地飘,树叶沙沙地低唱着,雪白的街灯照着被雨打湿的树叶,周围又被一层湿漉漉的淡蓝色的光霭笼罩着,像夏日早晨的一个鲜活的梦。她悄悄地倚着湿漉漉的花铁栏杆站着。这里真静,真美。这时她看见他骑着自行车飞了过来,风衣在风雨中飘起如一只欢乐的鸽子,路面上的水花在车轮驰过时跳起快活的舞蹈。她觉得他这时是又健壮又年轻的。只是……他该把风衣的帽子戴上才对,瞧他贴在前额上的那绺头发。她想我为什么忘了就这一点叮嘱他呢?

他在接待处问了一声就直奔二楼。二楼静静的,只有一个门开着,一束桔黄色的光泻在橙红的过道地毯上。他径直朝那张门走去。

她看见二楼那一个窗口亮着灯。为什么只有这一个窗口亮着灯呢?这时墨绿色的窗帘拉紧了,把窗口遮得严严的,看不到里面的情景。黑黑的窗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那样神秘,那样难测。啊,人生难道就真如黑洞般叫人神秘莫测么?……

雨下得更大了。一身湿漉漉的她走出那片浅绿色的梦。湿了的鞋子在脚下咕哧咕哧地响,她突然觉得像走在故乡的乡间小道上。她向雨中走去,像完成了一项使命,完成了一次人生。

 

                     

 

他回来了。

楼上那个窗口,灯仍然亮着。浅绿色的窗帘隔开了一个世界,又围起了一个世界。他久久地徘徊在窗口下。她还在等我?肯定还在等我。这时候,孩子一定睡熟了,她一定坐在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等我回来。有时候她会倚着床头睡着了的。

阿珍,我想我该跟你说点什么了。

可是……,我该给你说点什么呢?你要知道,世界上很多事情,是很难用言语说得清的呀!

他终于走进了自己的家。

等待他的是一封信,她给他留下的一封信。

他冲进外面那风和雨的世界。

“阿珍!阿珍!……回来吧,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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