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的喜剧
文/填海精卫
清晨,奶奶颠着小脚在堂屋与厨房之间走来走去。
“啊,坏了,坏了!老头子,只顾忙了,今天还没做早请示呢。”说着急忙忙拉了爷爷对着堂屋正面墙上的一幅画像恭恭敬敬立正站定。那幅画像上伟人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微笑着向前挥手。画像下面两行黑体字写着: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
爷爷看着奶奶,一举一动机械地随和着。奶奶一脸虔诚,二老将红色塑料皮《毛主席语录》本紧紧贴在胸前齐声说:“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在说到第二个“万寿无疆”和“永远健康”时,一齐把“语录”举过头顶像唱歌打拍子一样合着节奏晃动。
奶奶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似的陪着小心:“毛主席啊,今早起来忙晕了头啊,向您请示晚了。我们一定好好劳动,积极改造,保证不乱说乱动。您老放心啊……”最后还背诵了一句最高指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做完这一切,奶奶去厨房做饭,爷爷去照料队里的菜园子。
“你们做早请示没有?” 隔壁“胖婶”的公鸭嗓在院子里响起。这胖婶是大队妇女主任,“星火燎原战斗队”副指挥。我总觉得她若去玩杂耍会更出色,她每每悄没声地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里。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全家人正端碗吃饭她会像从地下冒出般一下子站在桌子旁边……
此刻,刚刚起床的我和她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面对面站着。
“婶……”,我揉着眼叫了一声。她看着我并不说话像等待什么,睡眼惺松的我一时竟没有反应。看她面露愠色,一旁的奶奶一边朝我使眼色一边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你不要说!”那女人直直地瞪了我,嘴唇抿得铁样紧。
我恍然大悟,忙背道:“小小环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 “好了!什么苍蝇蚊子的?说,你胡说些什么?”公鸭嗓更加嘶哑,很好看的两道浓眉立起来,眉心皱起一个疙瘩。
“错了婶,这里面只有苍蝇,没有蚊子。对了,还有蚂蚁……”我突然狗胆包天,扬声继续背下去:“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心里涌上一丝得意。
“你,你,你小小孩子不要命了么?你想干啥?”胖婶恶狠狠地咬了牙,让我想起《西游记》里的女妖。
“是毛主席诗词,昨天我们刚学的,老师都让背。”我大声说。“毛主席诗词?”她脸有些红了:“那……我……我叫你背诗词了么?要背毛主席语录!”胖婶少有的结巴,脸色好看许多。
奶奶赶快赔不是:“她婶子,孩子小不懂事,让她重新背,重新背,背下定决心那段行不?”说着抬手打了我一巴掌,“快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声音很大,油然胜利感觉。
“好了,人小鬼大!”说着她走进我的房间,两眼骨碌碌东瞧西看。然后在书桌前站定,随手翻着上面的一摞《毛泽东选集》,不时地拿起书本抖一抖,没什么发现便说:“这红宝书不是叫你放在这里摆样子的,要好好学习!要天天读,听见没有?”临走她随手拉了我的枕头。
这一拉将刚刚平静了的空气一下子又扯紧了……
“这是什么?啊?说你人小鬼大,错吗?”女人扭过头来大声朝着奶奶喊:“快看吧!这是什么?哪里来的?”我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的皮球,瘪在哪里。那是一本我刚刚从学校拿来的《巴金短篇小说集》。学校不上课,同学们偷偷躲在寝室里相互传阅一些当时的禁书。
“啊,八斤的?你八斤爷爷的书?那没事,那没事,对吧她婶子?昨天在街上见到八斤兄弟,他还问小燕儿呢,说‘可要让小燕儿好好上学,不能耽误了这孩子……’”(我们本家爷爷大名八斤,当时是贫管会主任)奶奶朗声笑着,说话极快,伸手试图要过那本书。
“够了!你瞎搅合个屁!没那么便宜吧?等我交给贫管会审查后再说……”那女人乜斜了眼,歪着头 “哼!”
笑容僵在奶奶脸上,她撩起围裙下意识地使劲擦着手:“你看,我也不识字,一会告诉她爷爷,我们好好教育她。这书你要不让看就给八斤兄弟送回去,我去送。呵呵,你大人大量饶过小妮子这次。”
“不行,这事不能算完,你们听候处理吧。好好教育?不行!这次大家要老账新账一起算!”说完将书夹在腋下扬长而去。
“小燕儿,好你个犟种啊,等着吧,这下可让你把天给戳了个大窟窿呀……”奶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一大锅黄乎乎的玉米面稀饭放在那里全家没一个人吃得下,在忐忑中等到下午仍不见动静。
傍晚,二叔从外面回来,怀里鼓鼓囊囊地揣了什么东西。他朝我黑了脸说:“小燕儿,回房里来!”
我两眼盯着二叔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原来是被那女闯将搜去的《巴金短篇小说集》! “啊,二叔,你真厉害!”失而复得,我几乎跳起来。
二叔用手指狠狠地戳着我的额头说:“借谁的书?赶快去还了。这事出去不许胡说,再惹事生非看我揍扁你!”
还真的没谁给我家“算帐”。从此,我再也不敢读那些“坏书”。十来岁的我每天要读的只有《毛主席语录》“毛选”五卷和《毛泽东诗词》。家里仅有的一份报纸上面全是大红题头千篇一律的文章,读来读去实实没有意思。
奇怪的是那公鸭嗓胖婶再也没有来过我家。一次在街上遇到我还拉了我的手夸我穿了妈妈织的毛衣更好看。
一天无意中听见奶奶在厨房压低了嗓门和母亲说话:“......就在搜书的当天,村里开会。那女人把一叠报纸坐在屁股下,巧的是那天的报纸上有伟大领袖的照片。被你二弟逮了个正着,那女人顿时脸吓得煞白 ‘二兄弟,以前都是我不好,若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我这次。’散了会就偷偷把搜去的书给了咱,并保证不再找事。”
二叔是抗美援朝功臣,文革中属于“革命的依靠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