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陆荣博客
陆荣博客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26,191
  • 关注人气:32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十三)

(2007-07-01 20:29:56)
分类: 《石泉城》连载
 每年的五六月间,青豌豆饱了肚儿的时候,在开满了白花、紫花的绿油油的豆田里,拨开浓密厚实的豆秧,就看见成串成串的豆角儿,像弯弯的小镰刀挂满了豆蔓。有经验的人选取那些不老又不嫩的豆角儿,仔细地用水淘干净豆角上的泥土,然后放锅里,撒少许盐,或者干脆啥也不撒,添上一两勺水,在炉膛里填几把干柴(或者是牛粪之类),旺旺地一把火把水煮开。水开了,再煮半个钟头,煮得翠绿的豆角失掉了本身的水分,成了一种通体透明的赭黄色,这时候就可以停住火,让它焖上一袋烟的工夫,揭开锅盖,你就看见了散发着诱人清香的青豆角。取一个放嘴里,把它咬在牙齿当中,用手掐住豆角蒂儿,咝地往外一拉,豆荚上那层甜甜的荚肉连同里面喷香的豆子就留在了嘴里。你仔细地嚼吧,绵甜醇香,让你怎么吃也吃不够,怎么吃也吃不腻。豆子煮熟了,一家大小围住那锅,干净的不干净的手一起伸进冒着热气的锅里,抓一把在手里,唏唏溜溜地吃起来,不一会儿,锅里的那些东西就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透明的豆荚皮。

  吃完煮豆角,又吃“青粮食”。豆花谢去,豆秧一天天地变黄了,煮豆角也就吃下场了,这时候正赶上麦子饱了的时候,就去掐麦穗儿吃“青粮食”。不要太嫩的,搓揉不下来,难成型,要掐转了色的,连杆儿掐下来,把麦籽儿搓揉到簸箕之类的器物里,搓下草壳儿,用簸箕簸掉,放锅里去炒。炒青粮食不能加白水,要加盐水,水不能多,放少许就炒,一直炒干水为止。炒青粮食要炒到一颗颗碧绿剔透,如翡翠一般的时候出锅,出了锅趁热再搓一回,去掉还没有搓净的草壳儿,“青粮食”就炒好了。这时候,一家人你一把我一捧地把“青粮食”装在囊囊里,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一面说闲话,一面用手搓,一面吹掉草壳儿,一面嚼着,满嘴里都是清香,肚子里也便慢慢地有了吃进去东西的感觉。

  庄稼人熟悉庄稼,就如熟悉自己一样,怎么吃它,吃法多着呢!随着季节的变化,吃法也在不断地变换,什么“二月二,炒一炒,四月初八的凉面条,五月端午吃粽子,七月十五葫芦包,八月十五剜月牙,十月一的麻腐包……”都是极讲究的吃法。每样吃法都不同,做法也不一样,庄稼人凭借着一双勤劳的手,把个五谷粮食翻出各色的花样来,让你一年四季有吃法,越吃越新鲜。当然,这样的吃法都是上辈人留下来的传统,那年月传统不多了,许多传统都成了“旧俗”被“破除”了。土地成了集体的,自留地也没有多少,地里长不出多少东西来,更何况谁家的仓里都是空的,哪有那么多粮食叫你“糟蹋”!

  但是,人们还是吃青,当然不是为了尝鲜,人们饿得慌啊!这种吃青不能大明二白地吃,只能偷着吃,因为偷吃的东西本身就是偷来的,所以大明二白地吃,那可是惹祸的事情。紧紧地关上庄门,半生不熟地做了,按量分成份子,各吃各的,不一刻就吃结束,往往是吃过了还饿,嘴里的香味儿引得肠胃们更加厉害地咕噜咕噜响起来,于是就不由得又想到了那满坡满洼的豆角和麦穗。

  这一年庄稼好,揪青掐黄的“偷盗”更严重:或趁了夜色悄悄地溜出去,急急忙忙地弄来一筐半筐的东西;或者就在干活的时候,把“赃物”装在裤裆里,卷在柴草里带回家里,一家人便咽着满嘴的涎水,等不得那些东西熟了充饥。

  何旺在地上转了几回,发现“偷盗”很严重,着实着了忙。他赶紧召开会调查这事,结果啥也没查出。

  何旺调查不出揪青掐黄的人,就日妈妈翻先人地在会上乱骂一通。骂完了,选出几个年轻又老实的小伙子去看田。

  可还是没有办法,山太大,地很宽,饥饿的庄稼人比耗子还狡猾,偷了东山偷西山,偷了青的偷黄的,弄得几个愣头青小伙子顾头顾不了脚。

  何旺十分生气,他找一根棒子提在手里,喊上张三亲自上山去看田。

  何旺在山上转悠了三天,抓住了一个揪青掐黄的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二牛的妈妈。

  那天,天阴沉沉的,山谷里吹着清凉凉的西风,风里夹着一两点雨星子,满山坡翠绿的麦子在风里泛着层层的麦浪。

  清凉凉的风里,何旺顺着山岗走了下来。走了一天的山路,他的腿软软的,忍不住揪一个麦穗儿放到手里去搓,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远处的地里有个人影在急急忙忙地忙乎。谁呢?他连忙蹲下身子,隔老远看那人在干什么。看了一阵,他看清是二牛的妈妈正在那里掐麦穗儿。

  看清了这一切,何旺气得脸都绿了,他呼地一下站起来,也不管脚下正踏着粮食,放开大步,一路上叫骂着追了过去。二牛妈吓坏了,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直到何旺把筐子从她的手里夺过来,撕住她的袖子叫骂着去开斗争会时,她才回过神来。

  二牛妈显然没有想到会叫何旺抓住,也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的缘故,只见她脸色发白,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当她听见要开斗争会的时候,吓得扑嗵一声跪下了。

  她哭了,呜咽着向何旺讨饶:“他何爸,饶了我吧。这是头一回,再也不敢偷了。娃娃饿坏了,我没有办法……”

  何旺听不进这些,他显然也生气得很,用最难听的话骂二牛的妈:“你个老婊子下的,我还当了抓不住你们这些狗日的!你偷啊?看到底抓住抓不住。看看吧,都把庄稼糟蹋成啥样了?走!开会去!”

  他提着二牛妈的筐子,拉跪在地上的二牛妈起来。二牛的妈不起身,泪水流了一脸,一连声求何旺开恩放了她。恼怒的何旺哪里能听进去这些,一再坚持拉她去开斗争会。两个人一个要拉,一个求开恩,你拉我扯地在山上纠缠成一堆,弄倒了一大片粮食。

  正是不可收拾的时候,张三和两个看田的小伙子也从铁架山的山梁上下来了。二牛的妈见来了这么多人,料定走不脱了,绝望地嚎哭起来。

  张三从何旺的手里接过缴到的筐子,看了看里面的麦穗子,都是已经半黄的麦穗儿,浅浅地遮住了筐底,也就是一捧多些东西,就对二牛妈说:“麦子都变了色了,已经不能吃青粮食了,还揪啥哩?”

  二牛妈哭着说:“家里一颗粮食也没有了,娃娃一个劲儿喊饿……我没办法才这样,总不能叫他饿死啊……”

  张三知道二牛家的情况,二牛妈说的不是假话,没有了王富海,这个家的日子过得铁板一样紧,估计是实在没法子了,如果还有办法,这个女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么想着,他对何旺说:“算了,放她回去吧,回头扣几个工分处理处理……”

  “不行,这些狗日的们,不给些厉害,不知道好歹!石泉城里怎么出了这样的狗杂种们。”

  “也难,你没见过那娃娃们,黄兮兮的,饿不坏也不会做这丢人的事……”

  两个看田的小伙子看这女人可怜,也叫放了。可是何队长就是不肯轻饶,他要杀鸡给猴看,镇一镇那些揪青掐黄的人。他听那两个看田的也替二牛妈下话,骂道:“放屁的话罢,怪不得看不住田,原来都是些老好人!”

  他突然来了更大的火,想想平日里社员们对他的不满,又看看今日张三几个的态度,他以为这是大伙儿有意给他过不去,就摇着手,气恼地说:“好好好!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不是人!你们看着做吧,老子不管了!看还要不要生产队!”

  何旺责骂着两个看田的,气咻咻地提着棒子下了山,一直来到庄子里,站在自己的庄门台沿上喊起来:“开会了!开会了!到办公室里开会去!日他妈妈的,这些狗杂种,给老子说不清楚,老子把她交到公社里去!”

  何旺喝神断鬼地叫骂着,石泉城叫他惊得一愣一愣的。

  

  “斗争会”就在办公室里召开。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一人高的院墙,用青砖砌了帽,墙上的泥皮是用红土抹的,五间房子一字排着,中间是个三大间的通屋,通屋的两面各套了一间套屋。东首的一间是队长们的,西边的一间是保管和会计的,队委会多半在中间的这三间大办公室里召开,生产队的会议有时也在这屋里召开。五间房屋硬铮铮地排在这个院子里,说不上威严,可也不敢叫人小看。

  社员们都来了,何队长正在讲话,这会儿正讲到揪青掐黄的问题上:“集体的庄稼,是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得靠大伙儿管着它、护着它。像这样,你也揪,我也掐,你抓一撮,我偷一把,我们怎么能完成今年的任务?吉部长经常夸我们队干得好,还不是我们的公粮任务完成得好吗?可是我们却越来越不像话了,啊!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做下去,你们说说看,叫我怎么给上面汇报?有的人肚子饿,我是知道的,谁不饿?难道饿就要偷?我们要勒紧腰带干革命!再这么价做不成了,再当老好人,我们生产队的好名誉就完蛋了!”

  说到这里,何旺停下话来,把手里捏着的烟锅子凑着了,喷了两口烟,“噗”地一声吹掉了烟屎。人们看见他的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有丝丝缕缕的烟雾喷出来,脸色阴沉难看。

  他后面的那些话大家听得很分明,那是冲着张三发的牢骚。会场里没有一点声音,两个队长的“斗争”大家都有些耳闻,但没有想到会发展到会场上来,每个人都担心两个队长在这个时候争吵起来。

  张三,就是张树怀的儿子,名叫张廷和。那年二十多岁,一脸茬茬胡,做得一手好木匠活,人也很厚道,石泉城的人都很敬重他。他的老子死后,他成了一家之主,除了继承了他老子的那套手艺,在治家方面更比张树怀精明,又兼着思想好,各路主意多,修完水库后,大家就选他当了队里的副队长。

  在他的思想里,他觉得队上的事总是多想着些社员好,该让社员们得的就让社员们得点,怎么样的情况就怎么给上面汇报,不扩大也不缩小。就说这几年吧,要说庄稼也还可以,按庄稼的实际收成交完公粮,社员们还是能够维持住基本生活的。可是队里往往给上面报告收成的时候就报得过了头,结果按这个数交了公粮,留给社员们的就只剩些垛底子、烂渣头了。辛辛苦苦劳动一年,一个人也不过分个百八十斤粮食,对这个情况,张三不知道给何旺谈了多少遍。可何队长却总认为他觉悟不高,有几回,何旺听得不耐烦,还硬邦邦地顶了他一顿。

  “你呀,知道些啥?不往高里报数子,我们怎么能给公社里汇报下去?吉部长指住你我的鼻子骂起来,我们好受吗?”

  张三说:“我们总不能闭住眼睛,叫社员们往死里饿吧!”

  何旺很生气,大声说道:“也没有谁家真就饿死了。这样的心软,怎么能制住人哩?”

  张三听见何旺这么说,气得站了起来,他真不知道何旺现在着了啥祸,为什么他的想法总和自己的不能相和。对于今天的事情,张三跟何旺的看法又不一样了,他怎么也不能忍下心来“斗争”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所遭受的一切还不够吗?光叫天灾折磨也就够了,难道还要把人祸也要加到她的头上?要不是王富海叫崖头压断了脊梁,要不是大牛叫水淌掉,这个家说啥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张三不敢回想王富海的过去,想起来就叫他难过:谁不知道这一家子都是为了公家的事才成了这般模样?他痛苦地看着眼前的二牛妈,心里刀绞油煎般地疼。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她高高突起的颧骨,大而无神的眼睛,散乱的头发,还有单薄的湿漉漉的衣裤,就像一把把钢刀,剐割着他的良心,叫他也像这个女人一样,在冰冷的风中抖成了枯黄的秋叶……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