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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五)

(2007-05-19 23:5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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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五)

分类: 《石泉城》连载
 
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五)
  何旺走进来,大家都住了嘴,随便招呼一声,给他挪开条路。他走到炕跟前,侧身坐到炕上,伸出干黑的手,在被子里抓住了亲家的手。
  “亲家,你可遇着难了啊!”何旺声音沙哑,老着声询问道,“疼得很吗?”
  “也不十分疼……”
  李双福的爹因为打了镇痛药,这时候觉得好了许多。他强打精神回答着何旺的问话,完了长叹了口气。
  “人一老就不中用了,干不上些啥,光害人。”
  “也不能这么说,这个家要不是你撑着,可不知道要怎么样了……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呢!你也不要害怕,现在医疗条件好,医生们有的是办法,不会出啥大事情的。”
  何旺安慰着亲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着问地下站着的人:“医生……怎么说了?”
  李双福沉着声回答说:“说是要动手术,得送到县医院去,还说不能过夜。”
  顿了阵,李双福又说:“黑灯瞎火的,车没车,人没人,真是害死人哩!”
  何旺听了有些生气,他想这娃子说话怎么这样的差,养儿不就是为了防老嘛?可这娃子在正用他的时候,却说出这样的话来,真应了古人的话:“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话不能这么说,人命要紧!看着不行,就是省城医院,也有个门呢!深更半夜怎么的?叫人往死里疼里吗?”
  何旺这么数落李双福,马六子几个怕抓他们当差,暗地里摸一摸手,悄悄溜出去跑了,找了个安稳的地方藏起来“挖牛”去了。
  掌灯时候,前来看望的人们大都走开了。何旺坐到李老汉的身边,看着亲家疼得一头一头的汗,那脸青黑青黑的,人好像立刻瘦去了一圈。他看着人疼得实在厉害,就跟李双福说话。
  “这样子可把人疼死哩。你去找一找王顺兴,看他有啥办法没有。”
  李双福起身去找王顺兴,他老娘气得直骂娃子不争气。
  “都怪这个惹祸鬼!驴大的晃晃(骂人的话,意思是人的岁数大,个头也大)了,整天里只知道玩,要是多少操点心,不要丢了羊,哪里来的这样的祸事?人家的娃子都鬼一样精灵,我们怎么就养了这么个苕天宝!(意即呆傻痴愚的人)”
  何旺知道这老婆子撒颇烦,也没有去劝说。老汉高一声低一声痛苦地呻唤,弄得他好不心焦。
  王顺兴这一日出山取货来得迟了。刚进门,便听到老婆说李双福的爹放羊掼折了腿。他匆匆忙忙吃完了饭,正准备去看看情况,李双福就来了。
  王顺兴来到李双福家,听了一些说法,他就知道了这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就问李双福怎么办。
  “我没有一点主意。”
  李双福讷讷地说。
  “这有啥主意不主意的!”
  不知怎么,王顺兴突然来了气,站在炕底下说,“早头里我就说你们是不干正事的!这不玩出祸来了吧?!……就得进县医院,等到明天再走,人都疼死了!再说,只通这一趟车,能不能坐上车,还是两回事!”
  王顺兴突然记起去县城得有钱,就问李双福有钱没有。
  李双福的妈说箱子里压着几个,这是准备着给李双福说媳妇用的,如今,看来这些钱保不住了,她就如实说了。
  “有几个哩,总共五百三十块。”
  王顺兴盘算了一阵,说道:“不够。现在看病,这么几个钱能干啥?连押金都不够交,再有没有?”
  “再没有,就这些还是年前卖了好几只羊才积攒起来的,还指望着给说媳妇哩。”
  “我的身上还有五十几块钱……”
  “至少得两千几百块钱,少了这个数,只怕去也是白去。现在干什么都是‘不见兔子不放鹰’的做法,没钱,谁还管你死活……李家爸这腿治好了,少少也得五六千块钱。”
  老汉听见要花这么多的钱,呻唤着说:“算了,折就折了吧,疼几天,伤口长住了也就好了。大不了是个腿瘸嘛,我能值那么多钱吗?一辈子都没挣上这么多的钱呢。疼死了,也不能花这个钱!”
  老汉拶死不去县城动手术,王顺兴拉着李双福到外面去商量,何旺也跟着他们出来了。
  “得去!钱在人世上呢,只要长个手,勤劳动,不怕挣不到,好日月马上就来了,那时不愁没钱。可是,现在你们这个家,还不能没有你爹,要是李家爸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可就算塌了。你们不要惜钱,说屋里到底再有钱没有?”
  李双福听了王顺兴的这些话,知道事情很严重,就把家里存钱的情况老老实实地说给王顺兴,他们家实实再没有钱了。
  “不行就先借,完了卖羊给人家还。我看李家爸伤得不轻,弄得不好,可要出人命哩!”
  一提借钱的事,李双福便感到十分为难,这年月,谁家都穷得鬼拔毛,借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哪里去借哩?有几家有钱?马上又要春种,就是有几个钱也不能借,借出去看病,庄稼怎么种?”
  李双福这么一说,王顺兴也为难地抠抓起头皮来,心里没一个底。
  他想:也是啊,这蔫瓜平日里是现世宝(品行不太好的人),除了几个狗皮朋友,多不跟村里人来往,又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只是苦了这老汉,几十年放羊,苦巴苦挣,才不致把生活甩掉。他娘倒是个会说话的人,邻里邻舍相处得也还不错。但是,这钱可是硬头货,没有就是没有,况且石泉城里的确也没有几户有钱的人家,谁家还不是穷得叮当响?庄户人的日子苦啊!年年脸朝黄土背朝天,一把汗水一把泪,苦巴苦力种庄稼,可到头又能剩得几个?老天爷不帮忙,地里不长庄稼,隔三差五降下灾来,弄得你有苦难言,欲哭无泪,只好跑出去搞副业,扛麻袋、背煤子、修路、修房子……再苦的活路也不怕,只要遇着心地好的包工头,吃喝管掉,一年苦下来,挣个两三千块钱,可就算解了大围。可是,事情总没有想的那么好,副业也不好搞啊,端端就碰上了黑心的包工头,和和气气地干完了工程,可是那包工头却卷了钱不知去向。这种时候,莫说钱挣不到,当时便害得你有家难回。但是,这还不是更糟的。更糟的是丢了身家性命:或者叫煤窑塌了压死,或者从楼上跌下来掼死,或者叫车碰死……年年都有这样的冤屈鬼送到村里,可是有啥办法?死就死,反正不出去搞副业也得穷死!这就是那些庄稼汉们啊!他们啥时候才能活得像个人样呢?!
  王顺兴的心里十分痛苦,他想到:“这辈子不给石泉城的人闯出条路,枉做石泉城的人!”
  想到这个,他的心里平静了许多。他知道,干啥都得实实在在地来,光想不干是妄想,光干不想是瞎干,石泉城的人该怎么走,那得一招一招地去摸索。
  王顺兴抓了一阵头皮,对李双福说:“我这里还有五百块钱,先送医院里救人。啥也用不着怕,有那群羊当着呢,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王顺兴给李双福借了五百块钱,何旺脸上挂不住,忽然想起李双福给翠儿送的彩礼钱,那些钱除了自己吃药花掉的,剩下的钱放着呢。就对李双福说道:“我那里还有几个,等我回去看看,还能腾挪出多少来?”
  王顺兴和李双福谈好了入城看病的事儿,就打发李双福找几个人来,自己回家去套骡车。
  李双福找了一转没找到人,马六子、拴狗几个怕晚上走路辛苦,早钻得没影没踪。王顺兴问他找了哪些人,一听都是不中用的人,即使肯帮忙,也没多大用处,就把骡子的缰绳交给李双福,一路小跑着往陈丹丹家去了。
  王顺兴想好了,陈丹丹的爹跟王占元他们是亲戚,到城里如果不方便,好叫陈丹丹的亲戚帮忙。
  到了陈家,发现陈佰玉两口子还没睡,正围住火炉子吃烤山芋(洋芋)。炉子上烤了一圈煮山芋,山芋皮都剥掉了,炉火红彤彤的,炭火烤得这些山芋黄橙橙的。
  王顺兴抓一个在手里,掰开了,露出雪白的芋肉,芋肉又沙又绵,冒出一股一股的热气。他抓些碎盐撒上,小心地咬着吃。陈丹丹的爹也不说话,捞个凳子来放到炉子边叫他坐下。王顺兴没有坐,站着吃完了山芋,陈丹丹的妈叫他再吃一个,他却说吃好了。两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搭上了话。
  “这么迟了,安稳不睡觉,乱跑啥哩?”
  “睡不成了,只怕你也睡不成了。李双福的爹掼折了腿,重势得很……”
  “重势得很有啥法?这会儿些了,就是出山也得等到天亮才有车。”
  “等不成,等到天亮只怕把人疼坏哩。医生说越快越好,弄得不好,那腿可就保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连夜出山吗?”
  “可不是,我们一道走。一则,我怕到医院里碰着麻烦事不好办,你那边有亲戚,叫人家说句话,我们就办了;二来,我想着你也该到那边去看看了。娃娃们都到城里这么多天了,你这做爹的,也不知道娃娃们干着啥事儿;再者,走夜路人少了不行……”
  陈丹丹的爹呵呵地笑了,站起身,爬到炕上去找皮袄,王顺兴说着叫他动作快点的话出门走了。
  李双福的爹宁死不去城里,王顺兴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吩咐大家小心地抬他出来,放到了骡车子绑好的架子上,嘱咐李双福连夜找钱,至迟赶在后天,把钱送到城里来。
  一时间收拾停当,已经到了后半夜,王顺兴抓起鞭子,赶上骡车,趁着夜色上了路,一行人直往县医院赶去。
  第二天小晌午时候,骡车子到了县医院,看看病人,已是疼得死去活来,脸上全无一些血色。他们把病人小心地抬下车来,便急忙去挂号。可是,因为下班的缘故,挂号的窗口已经关了。
  王顺兴一点办法也没有,悻悻地离开了挂号窗口。
  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却看见一伙穿白大褂的医生,这些人一路说笑着从楼上走下来。这使他高兴起来,他赶忙迎去装烟。
  走在前头的一个高个子,戴眼镜,脸特别白,四十岁左右的样子。那人停住脚,问他:“啥事?”
  王顺兴连忙把病人的事儿说给这个大夫听:“家里老汉的腿,昨黑里不小心掼折了……”
  “人呢?”
  那大夫不等他把话说完,很威严地问。王顺兴回答着这个人的问话,跟着这伙人往外走来。
  李老汉被抬下来,放在楼门前的石阶下。那大夫蹲下身来,揭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仔细去看。这一看,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面容憔悴,宽厚的嘴巴焦干枯萎,两只老眼无力地闭着,深深地陷了下去。再看那受伤的腿,但见血水渗透了裤子,腿粗肿得像个水桶。
  这伙人一边看老汉的情形,一边询问受伤的情况。
  “啥时候摔折的?怎么这时候才送来?”
  王顺兴赶忙解释:路远,交通不方便,坐不上汽车什么的,是骡车子走了一夜才送来的。又问是哪里的人,也都如实地说了。
  那大夫听说是石泉城的人,便不再问什么,嘱咐几个年轻的大夫,叫他们先给安排床位,并叫他们给打止疼的药,说到下午上了班再做处理。
  李老汉的病床安排在一个大病房里。这里总共有八个床位,六个已经安排了病人。这些病人看上去也都是乡下人,大家腾出手,帮着放好了老汉,免不了寻问老汉出事的因由,大都唏嘘不已。
  小伙子安顿好了老汉,抽空子对王顺兴说:“那个大夫是我们的主治大夫,你父亲这腿看来伤得不轻,怕得动手术。完了,你去找找他,这样对病人有好处。”
  王顺兴摸不着这话的意思,和陈佰玉猜测了几回,终于弄出些意思来———得给主任送礼呢!现在办啥事都这样,不给好处不送礼,哪能办成事儿?
  两个人恍然大悟。可是上哪里去找主任家,而且也不知道送啥礼好。又想,身上统共带了千来块钱,买了礼当,拿啥交药费?两个人一个中午想不出好办法,最后只好去找王占元。
  王占元的家住在县委的家属楼上。
  两个男人一路打问,终于找到了王占元的家。陈佰玉上前去敲门,可是敲了半天,就是敲不开那门,以为没有人,可是仔细听听,屋子里却明明有人,可门就是不开。两个男人无法,只好悻悻地下了楼。
  走一段路,他们以为是找错了门,就又打听,可是,打听来打听去还是那门,就又去敲,这回却是一点声息也听不到了。两人知道这是人家不愿接见他们,心中燃起的一点希望破灭了,心里骂着城里人的薄情寡义,搓着手没了招数。他们由着性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能碰上熟人,可是,这也叫他们失望了。
  胡乱遛达了一阵,陈佰玉忽然高兴起来,嚷嚷道:“咳,光自己瞎碰,怎么把她们给忘了?走,找丫头们去!我听说她们在县宾馆里工作呢,看她们有啥好办法。”
  王顺兴心想:刚来的娃娃子,能干啥啊?怕连街都不敢上。可是又没有办法,便说:“试探走!”
  宾馆很好找,就在离县委不远的地方。陈佰玉看见那高大的门楼,红瓦青栋的廊房,不由地想到了过去的青楼。
  两个守门的小伙子见他们两个缩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就有一个提着黑森森的皮棍子的走过来问他们干啥,王顺兴连忙给装烟,那个小伙子并不抽他给敬的烟,伸手拨拉开递过来的烟,脸色很不好看。
  “不准吸烟!没事儿走远点!”
  “我们找个人。”
  王顺兴呵呵地笑着,小心地给这个小伙子解释。
  “找谁?”
  “新近招进来的,名字叫陈丹丹,她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显然守门的小伙子有点不相信。他打量着陈丹丹的爹,只见这个山里人,中等个儿,瘦黄脸,浓眉毛,丹凤眼,五十三四岁的样子,上身穿着套公安蓝的制服,脚上穿着一双棕红的翻毛劳保鞋,看上去穿得还算齐整。
  “出去了。”他说,“陪领导们吃饭去了。下午再来吧。”
  陈丹丹的爹连忙说:“麻烦你给她说说,就说我来了,在县医院里等她,叫她到那里找我。”
  那小伙子却很爽快地答应了,态度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两个人交待了话,觉得又饥又渴,才想起来打昨晚上到现在,连一口饭也未吃。于是赶忙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一人要了一碗面汤,一碗炒拉条,风卷残云般地吞咽下去。吃过了饭,肚子里不再着慌,腿子里也来了劲儿。
  交了饭钱,两个人走出饭馆,心里头空落落的,面对偌大的街面,不知道再往哪里去找人,只好回到了医院。
  病友们埋怨他们不管病人,出去这么长时间不见回来,还说他们已经张罗着让老汉吃过饭了。两个人自然非常感激,说了许多客套话,一个中午不觉就过去了。
  下午上班后,王顺兴打早挂了号交了费,一千块钱眨眼不见了,收费的嘱咐他及早准备钱,说这些钱花不上几天,医院里没钱可是不行的。
  主任查病房来了,带着好几个男女医生,都穿白大褂,戴大口罩。他先看过了老病号,然后才来到李老汉的病床前,揭开老汉身上的被子,叫王顺兴他们把裤子给脱掉。可是李老汉的腿子粗肿得太厉害,裤子紧紧地裹在腿上脱不下来。护士们找来了一把剪刀,剪开了老汉的裤子,又剪掉村医给包扎的绷带。这时候,大家看见,折了的骨头碴子刺穿了腿上的皮肉,白生生地露出来,大腿上皮绽肉烂,伤口已经化了脓了。
  “这腿怕保不住了。送手术室,立即进行手术!”
  主任的话非常威严,话语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叫护士取来药水,为这个痛苦的老人亲手洗去伤口上的脓血,然后用了整整两卷绷带,包扎上老人的伤口。做完这些,他又口述着让一个年轻的大夫开上药方,嘱护士给输液。最后,他叫王顺兴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了,他要仔细地询问这个病人的相关情况。
  
  送走了病人,李双福和他老娘不敢消停,赶着趟走东家进西家地借钱。家家都缺钱,只好挨着户儿二十、三十地往跟前里凑,凑来凑去也才凑了五百块钱,五百块钱,根本不起作用,老婆子没法子,只好去娘家。娘家也穷,李双福的五个舅舅,她的五个兄长,翻箱倒柜地折腾了一番也才凑了一千块钱。
  李双福的大舅看着这些钱,就盘算卖牛给妹夫看病。但是,他老婆子不同意卖牛,再说儿子们好像也不痛快。
  李双福的妈看出了他们的为难,下定了卖羊的决心,她叫哥哥们帮着找买主,卖羊救人。
  说卖就卖,“家有千贯,出气的不算”,这惹祸的根子,早知道有今日这大祸,还不如当初就不养的好!
  羊贩子们来了,都知道李双福家出了事,要急着用钱,谋定了在李家捞一把的计谋,私下里通了口风,故意把那羊的价格往低里压。老婆子听一听贩子们给开出的羊价,气得简直要发疯,她怎么也想不到,贩子们的心肠竟然这样的黑。
  “你们以为养个羊容易吗?这羊要搁在平日里,就是出到三百块,我也未必会卖给你们。就说今日我急着用钱,也不至于贱买成这么个价钱!才一百二十块钱?老天,喝人的血吗?”
  老婆子舍不得,但是贩子们一点也不急,他们料定李双福家再没来钱的路儿,攒在一起又对了个鬼:谁都不上她的门去,谁也不给她掏价,看她要羊还是要人!
  羊贩子们对了鬼,果然再不上她家来。老婆不见羊贩子们来买羊,急得要发疯,只好叫她的两个哥哥出了一趟山,在川里找上了熟人,把一群羊连圈赶走了。那人见李双福家可怜,一只出了一百六十块钱。老婆子想一想贩子们的可恶,二话不说,留下了几个带羔的和肚子大的好羊,把这群羊一把推给了川里人,含着满肚子酸心泪,撇下李双福,揣上卖羊得来的四千三百块钱,去给老头子接折腿!
  那么一群羊,只换了四千来块钱,仔细一算,至少叫人把五六千块钱弄走了。李老汉辛苦了一辈子养起来的这群羊,没想到,却叫人家弄走了大头,他却只落了个小头,就是外人想想,也怪心疼的。
  李双福看着羊叫人家赶走,生平头一回知道了生活的难处,一头砸倒在炕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老婆子出了门,忽然看见陈佰玉急匆匆地往她家赶来,她不知道发生了啥新的事情,就又和陈佰玉回到家里去说话。
  
  那一日,省上来了个检查团,陈丹丹和宋铃娃,还有几个年轻美貌的服务员,叫县上抽去搞服务,直到下午检查团离开才被送回来。两个姑娘是第二日的早上才得着信儿的,听说叫她们到医院里去,还以为是家里发生了啥大事,便赶紧到医院里去看。到了医院,才知道是李双福的爹摔断了腿,要做手术。因为钱没有凑够,没办法进行手术。两个姑娘听完这些话,就去找主任,看能不能给赊欠几天。
  “得做手术。”医院主任说,“当然先得把钱交齐。这个手术下来差不多得三千块钱,算上恢复性治疗,至少也得五千多块钱。就这,还得看老汉的抵抗能力。照现在的情况看,这老汉体质十分差,一旦手术中间又带出什么病来,恐怕就不止这些了。”
  主任用手里的钢笔敲着桌子,对两个漂亮的姑娘分析着李老汉的病情。他忽然停住自己的话,注意地再次看了看这两个姑娘,又看看王顺兴和陈丹丹的爹,继续接着说话:“手术说什么也不能再拖了,如果屋里的事准备好了,我们就马上给做手术。”
  但是,钱还是没有准备好,他们只有千来块钱,老汉的病又确实不能往后拖,两个人急得心里火燎一般。可是急有啥用?跟主任联系了好几回,每一回都没有进展,人家说:“没办法,院里不允许执行手术。”两个姑娘生平没经过这样的事,一时想不出办法来,最后,只好去找王金全和王金生来处理。
  陈丹丹给王家的两个弟兄打了电话,两个人接着电话就来了。
  听过王顺兴的述说,两个人便去找院长。院长见是他们两个,二话没说,答应第二天就给病人做手术,至于花了多少钱,王金全弟兄俩答应,李家给不上的话,这笔钱他们给交。
  一来二往,不觉一天又过去了,李老汉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晚上,先头里净说胡话,后来疼得昏了过去。医生们着了慌,说是休克了,赶忙送到急救室里给输氧,折腾了一个钟点,才算回转了气———李双福的爹,算是死过去一回了。
  王顺兴几个,在医院里等不到家里的钱来,急得胡射跟头(意思是胡想办法)。
  王金全说:“要不让我的车跑一趟?”
  王顺兴说:“这样最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呢。要是这老汉好了,叫李双福来给您叩头!”
  几个人商量定,让陈丹丹的爹陈佰玉前往石泉城催要那救命的钱。
  
  老婆子见了陈丹丹的爹,当然首先要问的是老头子的情况。陈佰玉因为怕吓着了这老婆子,没敢说实话,只是敷衍着搪塞过去。
  “没啥,就是个疼。医生们说动了手术,就啥事也没有了。”
  老婆子多少放下心来,简单地把借钱卖羊的事述说了一遍,陈佰玉听到李家的难处,也不由地落下泪来。
  他流着泪劝说哭眼掉泪的老婆子,安慰说:“钱弄到手就好!有了钱,啥也会有的。”
  两个人喧着话,老婆子记起陈丹丹的爹还没有吃饭,就起身要去给做饭。陈丹丹的爹连忙拦住她,说:“她妈给做哩!我们对凑着(凑合)吃一点,赶紧走!”
  老婆子不再强意,安顿李双福看好家,侍候他们吃了饭,在陈家的门口坐上小汽车,一径往医院里赶去。
  
  老婆子来到病房里,见老头子用了镇痛的药睡着了,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她仔细地端详着老头子,只见他脸色灰暗,两腮瘪塌乌青,颧骨高高地耸起来,这使本就陷了下去的两个眼窝,越加显得像两个黑洞似的,叫人看了有点儿害怕。这老头子满头灰发形如蓬草,躺在病床上,竟像是死去的一般。
  “这就是我的那个相伴了三十多年的人吗?”
  老婆子不由地想到了老头的后事,想到了与自己相伴了几十个年头的人,终将要离自己而去了,从此她将人世孤旅,独尝人间凄风苦雨。这使她止不住鼻子发酸,一双老眼里溢满了苦涩的泪水。但是,她不能在病人前哭泣———这是乡里的老规矩。妇道人家,最忌讳在病人床前哭泣流泪,怕犯哭神,冲克病人———即便是最亲近的人。
  老婆子拉着老汉的手,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睡觉,往事如云烟般滚过她的心头。结婚,生子,嬉戏,吵闹,悲悲喜喜的往事,一桩桩涌上心来。这些事有的清晰,有的已随着消逝的岁月渐渐淡去,甚至使她永远不能忆起。
  其实,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一切还可以继续得以演绎,但对于死者来说,却只能随着那口气的落下,永远不复存在。人啊,就像颗流星似的,从无知中走来,突然间闯入了一片崭新的天地,闪显出耀眼的光亮,一路轰轰烈烈,着实出尽了风头。但是,最后的结局,还是耗尽了那块属于自己的实体,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复归于永远的无知。而且,永不再生。
  李老汉醒来了,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老婆坐在身边,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里竟像是隔世相看的一般。他想坐起来,一如过去一样,为老伴默默地撑起压在头上的大山。可是,这一切永远不可能了,伤病已经折磨得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老伴痛苦的神情,老婆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老头的手。这是一只曾经坚定有力的手,现在却变成了粗糙、干枯、冰凉如冷铁的枯枝,全没有了一点儿生机。老婆的心里刀绞般难受,满腹的眼泪在胸膛里翻腾。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啊———”的一声嚎出声来。可是,这声音只出了一半,就叫她自己的手捂了回去,只是那决堤似的眼泪擦也难擦完,流也流不尽。
  老头抬起手,给老婆擦着泪水,干枯的老眼没有一点神采。他声音喑哑地劝说老婆:“不要难受了……我叫你受苦了……”
  老婆说不成话,她怕一说话,那洪涛般的哭声便决堤而来。
  
  手术当然要做。听病友们说,做手术得好好打点打点,免得病人受苦,也免得落下手术后遗症。王顺兴找王金全说了这个意思,王金全也说这是自然的。
  由王金全牵头,王顺兴给主任送了一个两百块钱的红包,又由主任出面请了院长、麻醉师、护士一行八九个人,找个餐厅招待了一顿,统共花了四百块钱。
  主任埋怨王金全不该花这笔钱,他说:“看看这家人,生活这样的难,省一些下来看病要紧。”
  王金全笑了:“这还不是由着你的事情嘛!你高兴,笔头子底下留些情,给他省些钱,还不是几个字的事情?岂止在这三五个小钱上?”
  主任听着这话嘿嘿笑起来:“你老娘舅村里来的人,我们还能胡来?大局长呢,哼一声打雷一般响,我敢慢待你嘱的事儿?放心吧,花不了多少钱的,管保这腿不出半点儿事情。手术完了,蹲个六七天就能出院。”
  但是,李老汉的病确确实实难缠起来了。
  这天,老汉被送到了手术室里,按程序剥开了腥臭的皮肉,医生们发现老汉的腿骨完全折断了,骨髓严重化脓感染,几天来,老汉的高烧现在总算找到了确切的证据。腿是保不住了,只怕连性命也难保住。显然,等待已经使手术治疗失去了宝贵的时机!血液化验表明,病人血样的表面抗原呈阳性,血红细胞严重缺失……也就是说,李老汉已患上了败血症,俗名叫作破伤风的病。进一步分析表明,病人同时还患有急性肝炎的疾病。
  主任把病情如实告诉给王顺兴。王顺兴思谋着,事情太玄乎了,不能不叫老婆子知道。他就和陈丹丹的爹一道找李双福的妈说话。老婆子一听老头子的性命难保,急得嚎哭起来。
  王顺兴说:“没哭头了。眼下不是哭的时候,我们仔细地问一问医生,看到底还有没有活路,但有一线希望,总不能看着叫人去死!”
  陈佰玉也劝道:“想开些吧,谁没个老的时候?他李家爸苦了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现在又遇着了这样的难灾,老天爷长着眼睛呢,它会可怜这个人的……”
  老婆子止住嚎哭,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想想以后的路,眼前一团黑,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老头子是家里的一片天,这天,说什么也不能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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