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陆荣博客
陆荣博客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26,464
  • 关注人气:32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六)

(2007-05-19 23:53:00)
标签:

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六)

分类: 《石泉城》连载
 
 
  狼群是在窝棚子起了大火后散开的,丢下了五六个尸首。每个人都受了轻重不同的伤,或头脸或手脚。窝棚子也烧掉了,放火的是李兴才的女人,那一刻,疯狂的狼群嚣张到了极点。总有十多只吧,它们在人群里乱窜着,两个三个地围住一个人撕咬,仿佛到处是狼的嚎叫、人的悲呼。这女人躲在柴草底下,忽然不再害怕。黑暗里,她从自己的被褥下找到了火柴,点燃了她藏身的窝棚。可怪,她把划燃的火柴往那柴棚上只一对,那火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不消眨眼的工夫,熊熊大火便映红了半个天空。她看着这冲天大火,哈哈大笑起来……
  狼群散了,一切也都完了。天亮后,人们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一片惘然。
  这是天绝人命的时候,老天爷不叫人活呢!这种时候,人们又能想些什么?石泉城的男女们更多地想到了日月的艰辛。种地,老天爷不帮忙,年年种,年年都无收成,不是晒死,就是叫雨打掉;多少有些收入,又要交纳各种各样的费用,这些费收得似乎都十分有理,不得不交。硬抗,就来“拔钉子”,有粮的装粮,没粮的抬桌挖墙,拉牛抓羊,总要逼你交上。没法子,只能出门去挣,或者运气好,挣到三五千,那可就算得了横财,一家人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穿的吃的都有了,上学的也便不愁学费。可是多半十出九空。这年月,副业并不好搞,包工头大多长着黑心的驴肝肺,设下精美的陷阱,专门套那老实人给他挣钱。没些胆量的,轻易不敢出远门,怕叫那黑工头骗去当“奴隶”———如果叫人家控制住,那可就得跟牛马一样地干活。碰上这样的,不但得不到一分钱,只怕连性命都得搭上。想跑,那是跑不了的,有看你的人呢!这样的工头,养着凶恶的打手和狼狗!没办法,只好找自己能保住自己的活路干。拾发菜,这是最好不过的活路,天宽地宽呢!可这活路也艰难,谁能想到这畜生也算计着谋害人呢?石泉城的男女们只觉得眼前一片黑!
  人们怀着绝望的心情,相互包扎住伤口。
  金三爸叫大家开剥了打死的狼,煮了一锅,因为大家也得吃饱了才能上路。大家吃饱了肚子,又把那剩下的狼肉用狼皮包好,辨清了归路,一径赶往银川车站———他们要走两天一夜的沙窝路,再到银川,在那里扒上火车,再走一天一夜,才能回到石泉城。
  
  银川是个好地方啊!
  这是镶嵌在宁夏平原上的一颗美丽的珍珠,九曲黄河蜿蜒数千里,自黑山峡出祁连而来,在广阔的腾格里大漠东边缓缓北上,形成了广袤的绿洲。这里没有高耸的大山,有的只是平展展一望无际的土地,蓝莹莹一清见底的湖泊草地,雪白的鸭群,翻飞的白鹭,碧绿的稻田,还有纵横交错的水渠和道路。这是一个多么美丽而富饶的平原啊,水草肥美,物产丰厚,世世代代养育着华夏民族的子孙,为中华民族的兴旺昌盛、繁衍生存,慈母般贡献着自己的一切。
  石泉城的男女们,从腾格里腹地的大漠中走出,步行两天一夜,来到了这块土地上,那个迅速崛起的城市———银川。银川车站,在银川市西部的新城区里,这是全国铁路交通网在宁夏平原上的一个重要枢纽,著名的包兰线自这里穿过,把我国东西部地区和南北地区紧紧串联在一起,形成了“提纲挈领”的格局。宏大的车站里铺设着南来北往的十数条铁道,数列火车在那里喷云吐雾,冰冷潮湿的空气,一股一股地抚过人们的脸颊,叫人感觉到了春寒料峭。
  一个多月前,石泉城的男女们从这里走进腾格里大漠,每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对新生活的希望。今日再次来到这里,这伙人浑身污垢,满身是伤,衣服褴褛,早辨不出人样。这样的一群人,走在干净整洁的广场上,是那样的刺眼,以致于人们把他们看作是结了伙的疯子、乞丐。
  车站的前头,是正在兴建的新市区,那里有一个巷子,巷子里卖着各样的吃食,诱人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可他们没有钱,再美的吃食也无法吃到。
  李兴才的女人是个细心人,她啥时候也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这时,她把二牛拉到候车室外面去,要二牛跟着她去吃饭。
  二牛说:“哪里有饭吃?”
  “你跟我走。”
  他们来到一个生意红火的饭馆前,饭馆里的肥胖老板打老远就喊叫着不让他们进门。
  “一边去!走远点,不见你们有多脏。”
  李兴才的女人并不走开,对那个老板解释说:“我们不是讨饭的人,我们是沙漠里拾发菜的,落了难,几天没吃一口饭了,行行好,救救我们。”
  那老板不再凶,走出饭馆来,仔细地看他们。完了问道:“听声音,你们好像是甘肃人,为什么成了这样?”
  李兴才的女人就把如何出来拾头发菜,如何遭狼袭击的事情,一节一节给这个胖老板学说了一遍。那老板听着这些事情,就像是听书的一般,还以为是这女人编出来的,就呵呵地笑起来。
  “哪来的狼呢,那东西现在早没有了,真会开玩笑!”
  “这是真的。”二牛说,“十多只狼,跟我们斗了一夜,就是前几天刮了大风的那个晚上。”
  二牛为了证明这是真的,把衣服撩起来,叫他看胳膊上被狼扯伤的地方。
  店里吃饭的人,听说这些人打死了狼,围住这两个人问打狼的细节。两个人都饿得厉害,无心再说话。李兴才的女人从衣服底下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了,原来是二两多头发菜。她把这东西递到胖老板跟前,要换饭吃。
  “换些饭吃吧……身上再没有啥值钱的东西了……”
  饭店的老板没有接她的发菜,吩咐小伙计赶紧给弄点能吃的东西来。说着话,就有伙计端来了面汤和黄橙橙的烙饼。
  二牛和李兴才的女人见了食物感觉更饿了,也不客气,抓起饼子便吃起来。
  二牛和李兴才的女人吃饭的时候,那老板从他们的话里知道车站上还有好些半死不活的人在候车室里饿着,就叫伙计们又包了一些烙饼交给二牛,让他带回去叫同伴们吃。
  候车室里这时候也热闹起来了。
  先头里,人们都看这伙人脏,后来人们发现这些人都带着轻重不同的伤,其中有一个男人已经昏了过去。这伙人高声叫喊着弄他醒来。有些人便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候车室里的人们也知道了这些人的来历。其中有个皮货贩子,特别注意到了刘顺子和郭成手里的狼皮。他的心里一阵高兴,他想: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弄到手里,那就能够发一笔横财。要知道,这东西到了香港,可是一张就值两三千块啊!
  那皮货贩子不动声色地溜出候车室,买来了面包和罐头之类的东西,分给了石泉城的男女。人们见他这样“慷慨”,也把身上带的吃喝送到了这伙人的手上。那人却把刘顺子和郭成手里的狼皮收起来,装进了他带来的一个大塑料袋子里。狼是国家保护性动物,禁止随意捕杀,他怕这些东西引起人们的注意。
  毕竟世上好人多,石泉城的男女们,在银川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得到了许多好心人的帮助。人们除了给送吃的,也有的给送衣物、送钱,这使石泉城的男女们感动得落了许多眼泪。
  大家吃饱了肚子,皮货贩子把金三爸、刘顺子和郭成几个拖到背静处,商量着要买那几张狼皮。
  “我看你们现在的处境很难哩,谁也没有钱了!再说那位大哥也病得不轻。狼扯的伤,危险着呢,弄得不好就转成狂犬症了,那可是要死人的……我看你们手里的那几张狼皮还算是值钱的,能成的话,我把这些东西买了,换几个钱给那个大哥看病,你们看怎样?”
  大家正是千难万难的时候,想想赵发的病,大家的心里就发急。这几天,赵发清醒一阵,昏迷一阵,嘴里一个劲儿说胡话,害得人们够惨。现在这人肯出钱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切难事顿时便解开了。
  “我不薄你们。一张出价五百,有多少,我全买。”
  金三爸三个万万没有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一口答应了下来。那人十分高兴,当面点清了票子,提着狼皮急急忙忙离开了车站。
  有了钱,啥也好办起来。
  赵发到医院里输了药后,神志慢慢清醒过来。他看看一搭里的人,又看看四周的景致,知道这是在医院里,忽地一下明白,他们已经走出了那要命的沙漠。
  金三爸走过来,握住了赵发的手,安慰他:“你不要着急,我们碰上好人了,钱也弄上了,你好好治伤吧,等养好了伤,我们就回去。你是我们的保护神……”
  留出一千块钱来给赵发治伤,金三爸叫二牛把狼皮换来的钱和银川人给捐赠的钱按份儿摊开,分给大家,每个人就都有了一份活命的资本。大家拿着这些钱,心里头沉沉的。
  翠儿和招娣分了钱,拉上二牛,来到街上。她俩把钱交给二牛,让他管着。
  有了钱,就难不住人,翠儿提出要二牛带她们走。
  “我们逃吧,逃到远处去吧。石泉城,我是再也不能回去了。”翠儿说。
  “逃走……”二牛有点没有想到,犹豫起来,“家里的人不知道,再说老汉们怎么办?”
  “有金三爸他们呢。叫他们回去说,我们搞副业去了,叫家里的人不要着急,等挣了钱,我们就回来!”
  “没有钱,回去也是受穷!这样子下去,肯定活不成人样。我不信,天下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条叫我们活人的路!”
  招娣给二牛打气鼓劲。二牛不说话,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街上行人很多,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夹着嘟嘟的汽车喇叭声,使得大街显得非常热闹。
  “这样做,我爹非得气死不可。他说,等种了地就给李家领人……飞掉了煮熟的鸭子,他的人可丢大了……”
  翠儿挽着招娣的胳膊,望着大街上已经整好了地基就要新建的大楼,像在对二牛和招娣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管他呢,反正是飞出笼子的鸟,由得着我,由不着他!”
  自从跟二牛有了那种事,翠儿的性情大变了样,少了害羞,多了温存,话也多起来了,快活得简直像个小鸟。每日里拾菜回来,有事没事老爱往二牛的身边钻。这种时候,她往往乘人不注意,就把那嘴儿翘给二牛,拉上二牛的手,叫他摸胸膛上那两个高翘翘的奶子。
  “我把心交给你了,你要啥,我都给你,只要我能做上,我啥都给你做,只要你高兴。可是,有一样你得依我。”
  “啥呢?”
  二牛摸着翠儿的奶子问。
  “你猜。”
  “我猜不着。”
  “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我是你的人,我不给蔫瓜当媳妇!”
  翠儿眼里放着光,很坚决地说。
  说到逃,二牛便犯愁。一来,他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往哪里走好;二来,他担心老娘没他不成,种庄稼什么的,原先是挡不住他老娘手脚的,这些年,他家的山地,一直是老娘犁,老娘种的,从没请过人帮忙。可人毕竟是一日日地老了啊。老了的人了,万一有个病痛什么的,身边没个人,总是叫人放心不下的事情。老话说得好:养儿是为着防老呢!就说撇开这些都不管,总算是个读了书的人吧?领着人家的姑娘跑了,这该是多难听的事啊!如今讲婚姻自由呢,回家给何爸说一说,或许思想通了,答应了我和翠儿的婚事,不是谁也很光彩吗?可是,这可能不可能?石泉城里,谁家的姑娘又在婚姻的事上给自己做过主?况且,翠儿已经是许给李双福的人,吐在地上的痰,怎么也不能拾着吃啊。如果真要回到石泉城,翠儿说啥也不是他二牛的媳妇。
  二牛舍不下翠儿,这是多可人的姑娘啊,模样好,手红巧,这些都不说,光是知人、疼人这一点就够人眼热,何况这些日子里他跟翠儿已经有了多少回,一个男人家薄情寡义,半路里闪人,哪里还能是个人?
  二牛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心里头反倒生出许多的感叹来。
  他想:“算了吧,还有啥奢望的!一个没爹的娃子,早些年没有饿死,没有喂了狗,老天爷已经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如今,又有翠儿和招娣这么好的姑娘们疼爱了自己一场,就算这辈子打了光棍也不冤枉!李双福人长得是丑,天生的一个憨驴,可人家有钱哩,有钱就该有一切,房子、女人,这些都是钱买的。没有钱!人长得好看,有学问,可这有啥用?这些都不能当饭吃!浑身的武艺遮不了寒,满肚子的文章充不了饥。认命吧!心不甘也没用!命里该是啥就是啥,你就是把头横成个蒜锤子,又能捣腾出几个窝窝子来?”他忽然想起书上读来的关于生育上的一些事来:XX的组合是个女孩,XY的组合是男孩。卵细胞,精子……真日怪呢,必须是卵子和精子结合才能生出人来,这一点可有点不像母鸡下蛋。公鸡不踩蛋(指鸡的性交),母鸡也下蛋,不过孵不出小鸡来,只有公鸡和母鸡踩了蛋,那样的鸡蛋才能孵出小鸡来。女人也是下蛋的吧?没有男人去踩,她那蛋哪里走了?嘿,人,他妈的,真没意思!谁不是他妈的尻子里跌下来的?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有的人,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啥事也不愁,有的人却得苦巴苦力地挣弹!挣弹也没用,命里没那福气!为什么来路一样,结果却不一样?哎呀!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啊!
  二牛每一回都想不通,每一回都说服不了自己。这时候他的心里很烦很烦,烦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烦自己为什么知道的事情太多……每当这种时候,他便扔掉手里的笊子,一跤跌倒在沙滩上,对着蓝蓝的天嗷嗷大叫,极像狼的嚎叫。碰着这样的情况,张三嫂免不了要在心里骂他:“十八九的小伙子,青草头上的叫驴子,看样子像是发情了!”
  翠儿看见他躺倒,就跑过去照顾,以为他病了。到跟前却发现他满脸是泪。问他怎么了,他不说,翠儿知道他心里苦,可拿不出好话来安慰他。
  这种时候,翠儿往往认为读书不好,她把二牛稀奇古怪的想头都归结在了读书的事上,认为都是读书的缘故,不读那玩意儿,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像自己,愁也愁,可哪像他这样,只朝着一条道往山崖头里走。她埋怨二牛读书读坏了。
  “读那么多书干啥哩?要读,就读出个名堂来,读成这样,铜里不去,铁里不来,有啥用?不但没啥用,还害人哩,真正应了人说的那句话‘书念愚,不如驴’的话了”。翠儿忘了她自己也曾读过书的事。
  翠儿埋怨着二牛,心里替二牛捏着把汗,生怕他哪一天想不开干出傻事来。翠儿便想法子逗二牛高兴,有时候,干脆缠住二牛,叫他干上一回。
  
  三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出现了一个建筑工地。只见工地上几十台红黄的铲车正隆隆地响着,一次次举起巨臂往一栋破旧的楼顶上砸去,那“拳头”挨着的地方,便开了一个大洞,或者倒下去一大块。眼前已经有好些这样的房屋被铲车破坏掉了,显然,这个城市正在发生着变化,正在接受着新世界的洗礼。是啊,旧的东西不铲除,新的东西便不能建立起来。我们生活着的这个世界已经太破旧了,不进行一场彻底的变革,是很难寻求到生机的。
  巨大的力量,使破旧的楼房一块块轰然倒塌,二牛浑身的热血激动起来,他大叫起来:“啊呀!好大的力气啊!”
  三个年轻人被这些生平未见过的机器吸引着,竟忘了滚滚的飞尘已经落满了他们的头脸。他们看了一阵,正要走开,一个戴着安全帽,脸膛黑红,浑身披着尘土的小伙子走过来了。他问他们找谁。
  二牛说:“不找谁,我们是看这些机器拆房子哩,它力气怎么这样大!”
  那人笑了,给他们解释说:“这是铲车,拆楼房算什么?抓起来才叫厉害,能把一座山三下两下就铲平!”
  他给二牛递上根烟,问二牛:“要不要在这里干活?吃喝管掉,一天能挣二十几块钱。要会水泥活,就当大工,大工一天给四十。”
  “我不会水泥活。”
  “干其他的也行,啥人都有用!眼下正在清理工地,上一车垃圾给五块钱,上一车算一车,多干多拿,少干少拿,干不干?”
  “这里没我们的熟人,干活怕不方便。”
  “嘿,什么熟人不熟人的!都是江湖中人,哪里有钱挣就挣,挣完了就走人,谁管你熟人不熟人?你看这一工地上的人,有几个是熟人?五十几号人,都是我才从车站上喊来的。天水的、庆阳的、岷县的,都是你们甘肃人……我是看你们是受苦的人,这才过来问问,怎么样,干不干?”
  这个人说着话,拿眼睛不停地望翠儿和招娣,大概两个姑娘的美貌也吸引了他,或者他弄不清这三个是啥关系。
  翠儿和招娣正盘算不回家到哪里去找副业,却端端碰到了副业,算算账,一天能挣二十几块钱,一月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人家又管着吃喝,心里自然很高兴,打算答应这个小伙子。二牛因为吃不准这活路能不能干,不敢轻易答应。
  那人见他们犹豫不决,就问他们先前干的是啥活。一听他们是拾头发菜的,忽然大笑起来。
  “拾头发菜?!嗨呀!”那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感叹,“那是多没劲的活啊!老头子、老婆子、娃娃们才干这样的活!谁家的年轻小伙子大姑娘干那活?还嫌熬神哩!不想想那寂寞?四面个都是沙疙瘩,连个多余的鬼影子都不见。那活儿哪里是人干的?看我们搞修建的,怎么样?大多在城市里,干完了活,洗个澡,串街道,上电影院,那才叫来劲!”
  这小伙子正使劲地吹着修建的活好,却突然发现了二牛手背上的伤。他停住话头,拿眼睛仔细去看二牛的手。
  二牛的手因为叫狼咬了,刚结了疤,今日里敷了药,医生给他裹上了纱布。
  那人把二牛的手抓住,仔细地看了看问:“怎么了?是不是叫狼扯了?我听说,今年的沙窝里狼多得很,好多人都不敢进沙窝。”
  二牛是老实人,就说:“我们的好些人还伤得不轻呢。”
  那人听见这话,夸张地瞪圆眼睛叫起来:“啊哟,你听听,这多可怕啊!我早就说了,这不是人干的活路。真正的,还是搞修建好,苦是苦些,哪里有这号危险!?”
  “要说搞修建,也还真的是好活路。可是现在往往是副业好搞,钱难算哩!”
  二牛也知道搞修建是好副业,可他担心上当受骗,就说了这话。
  那人听出二牛话里的意思来了,知道二牛心已动了,决定说服二牛这几个人,叫他们给自己干活。说起来包工头也是难哩,包不到活犯愁,包到活,没人干那也是难事。为了找人,包工头们可说是想尽了办法。管路费,管来去路上的吃喝,用各种优惠的办法拉拢人。今日这些人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不努力努力,那是要后悔的,这等于把到手的财神爷给放跑了。
  “出门挣钱也是不容易的事,钱是圆的,挣起来是难的。得有个好活路、好领工的,不然,不要想着挣钱!我的这活儿好干,球到尻子钱到手,干一天算一天的钱,啥时候不想干啥时候走人,绝不欠工人的一分钱。你们今日里到我工地上来,我也正需要人哩,算是有些缘分的,就留下干几天吧,多少挣几个回家,也算是个额外的贴补。春播就要开始了,买化肥、买籽种、浇水哪样不得钱?”
  三个人听这人说话好听,也打算干这活,就对那人说:“我们一搭里还有好几个人呢,得跟他们商量商量,完了再给你回一个话。”
  那个人听说一起还有好几个人,越发来了劲,忙问:“人呢?”
  听说人在医院里,他就提着安全帽,跟着二牛几个来到了医院里。这是个见人熟的主儿,到了医院里,不过一袋烟工夫,他就跟石泉城的男女们混熟了,少不得又是一番鼓动,多数人便叫他说动了心。
  刘顺子因为在这个医院里碰上了一个老中医,说是能治掉他的病,所以巴不得留下来一边干活一边看病,或者撞准了,治掉病的事情也是有的。金三爸却想春种就要开始了,不种庄稼也说不过去。但是仔细算一算,好像还有十来天时间才开始种田,便打算蹲下来干几天,看看有情况没有,如果情况好,春种结束还回来,如果没情况,春种结束后,还得另谋生路。
  他对大家说:“这也是个好事,多少挣几个回去,也好给家里贴补贴补。如果就这么回去,只怕今年的日子就过不去了。只是春种的季节快要到了,抓紧干一阵子就回去,种庄稼的事也是重要事啊!”
  大家就这么闲扯了半天,每个人都觉得家里的事不得行,又觉得这副业也不错,谁也有些难下决心。
  张三嫂把翠儿和二牛拉到背静处,对两个说:“不管他们回家不回家,你们可不能回家去,回去你们的事就算完了。我看这个人还算行,话说得虽然有些虚,可也不是那种坑人的人。跟上他干,虽说不能挣大钱,可就能找到托身的地方。家里的事,你们用不着管,你们的事也是大事……”
  她思谋了一会儿,又说道:“多少干几天,弄几个钱就换地方,最好往远处去,越远的地方越好。你们跑了,队上的人少不得找你们回去。三年五载再回来,那时已是生米煮成熟饭,李家的人怕也不能把你们怎样了……只是这一走,甘苦都由着你们了,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见着翠儿呢!”
  张三嫂说到分别后的思念,不由地落下泪来。流了一阵泪,她又嘱咐二牛他们不要走漏了风声,说:“要走就趁人不注意走,不要闹得大家都知道了,反倒走不成!”
  二牛还在犹豫,张三嫂知道他的思想,着实一顿臭骂:“老娘当然重要,可媳妇不重要吗?过了这个村,不会再有那个店,翠儿这样的媳妇哪里能找到?事到如今,还  嗦嗦,哪里还像个男人?一点松劲也没有,纯粹一个囊包虫,我就不知道姑娘们疯里直里爱的是你的啥?”
  二牛还是不说话,翠儿急得哭了,狠着心说:“好歹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你要回石泉城,我也不拖累你,那黄河又没有上盖子,你前脚上火车,我后脚就跳黄河,死了也好叫你省心!”
  二牛听了翠儿的气话也哭了,对张三嫂说:“我妈年纪大了,全不像前几年那么精神了,再也经不得折腾。嫂子爱怜我,我就把她托给你,好歹多看顾些她,我也就放心了。二牛日后若果成了人,一定不忘三嫂的恩,定要厚报三嫂。如果这世里报不了三嫂的恩,下辈子结草衔环,回报你的大恩大德!”说着话“扑嗵”一声趴倒在地上,给张三嫂连磕了三个头。
  张三嫂没料到二牛给她磕头,连忙拉住二牛,骂道:“好你个臭娃子,你可要折寿死我哩!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的是娘老子。三嫂有什么值钱的,能叫小叔子下跪……罢了,好好看待翠儿,把她看成个人,好好地过日子,也不枉我疼爱了你们一场。”
  二牛就把翠儿拉到怀里,流着泪对三嫂说:“我一定记着你的话,一生一世对翠儿好。”
  李兴才的女人也看出了二牛几个的事情,心里头骂着二牛狠心,自己对他那样好了一场,可他压根儿在心里没放过她,由不得埋怨二牛薄情寡义。可她又不愿意看见二牛和翠儿的事叫人拆散,就思谋着好歹和二牛厮混了一场,应该怎么帮他一把。她把对二牛的爱恋悄悄压在心底,偷偷准备好了送给二牛的东西。
  这个女人是个多情的人,这回打心底里爱上了二牛,就是做梦也梦见和二牛在一处。可是打梦里醒来,她又觉得没有道理,自己是有了男人的人,可二牛还是个没结过婚的小伙子。当初戏弄二牛,也不过是为了借二牛的种子,哪里会想到爱上他?这要叫人知道了,自己倒是没啥,可二牛就完了。对这个,她非常明白,为着二牛的声望,她也得把自己的爱压到心底。可她又禁不住对二牛的爱恋,有时甚至恨起翠儿来,认为是翠儿抢占了二牛。但是,这种嫉恨却丝毫不能流露出来,她必须得把那东西永远地压到心底里去,一辈子也不要叫人看见。
  她用自己分得的钱给二牛买了一件衬衣,偷偷地流着泪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用块手帕包好,然后把两百块钱和这个东西塞到衬衣的口袋里,找个二牛伺候了自己一场的借口,把这件衬衣送给二牛穿,说是表示对二牛的答谢。二牛拶死不要,她竟哭了,二牛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收下。
  李兴才的女人一向是个吝啬的人,人家背地里说她是“小气鬼”、“铁公鸡”呢,这一回这么价大方,大家都十分感动,打心里承认李兴才的女人算是有情义的人,二牛看护她七八天,算没白受苦。大家不知道其中的就里,当然,更不知道她和二牛还有那一段不能明说的故事。
  这女人,心里头酸甜不是滋味,悲喜说不出口来,只是觉得,二牛的种子已经在她的肚子里发了芽,这才使她多少有了些安慰。
  二牛不回石泉城,翠儿得了意。她心里高兴,背着大家,偷着上了回街,跑了几条街,照自己的心意给二牛买了鞋袜衣裤,把二牛重新打扮了一番。她的意思是叫二牛重新换个人,光光亮亮在人前头走。她知道这辈子二牛就算成了她的靠山,她得跟着这个人过日子,不管前头的路有多黑,她一门心思跟定了二牛。跟着这个人,吃屎喝尿也心甘。也知道这样做名分不好听,叫人家说她没家教,没廉耻,受不住跟上小伙子跑了。可她不管这些,她说:“才不管说什么,是我嫁人,又不是他嫁人,多半是眼红呢。二牛是青石崖上的那棵松树,我就是松树上缠的那根藤,松树不倒藤不死,我和二牛是一条心,不跟二牛走,就得嫁给蔫瓜,那样才叫他们如了意,不幸灾乐祸才怪。生成个女人家,能找个知疼知痒的人,吃得一口饭,安稳地过日子比啥都强,想着抓天挠地,那不是女人们的本分。”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