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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七)

(2007-05-19 23:5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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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三十七)

分类: 《石泉城》连载
 
  和所有的姑娘们一样,翠儿是个很本分的姑娘,打小里本分老实,守洁自爱,她把自己封闭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学做女红,学做饭菜,学做农活,一心只盼望落一个好名声,嫁一个可意的男人,可生活却不叫她过得安稳,过得自在。农家的家境是贫困的,翠儿家的日子过得很艰辛。父母连同她养育了三个娃娃,一男两女。大姐是家里的老大,十八岁上就出嫁了,后来难产丢了命。翠儿是老二,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的人了,她想着,她不能走大姐的老路子,由着爹的性子,想把女儿嫁给谁就给谁,她得活出个人样来,给自己,也给这个家。可是,她总不能如愿,生活就像个老磨盘,转来转去,还在原地打转,总不见有个好的起色,眼看着石泉城的男女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泥巴的院墙倒了又垒起来,篱笆的院门散了再拢上,可石泉城却永远也走不出这个穷坑。
  看着这一切,想着以后的日子,翠儿的心里茫茫然一片,接着就是说不出的害怕———她怕自己也走上姐姐的老路。
  “逃吧,逃出这个鬼地方!”招娣一次次地在她的枕边鼓动着说,“我们宁可死到外头,也不这样活下去!石泉城凭什么只摊给我们?穷苦的日子为什么光叫我们受?我就不信,这世上再也没有叫人走的路!……我想好了,等攒够一些钱,我便跑外头去,到城里去,哪怕给城里人洗锅抹灶,……看看我们的这个鬼地方,有啥呢?山上不长草,天上少飞鸟,一羊皮捞不出来个草花子,破石头,烂泥巴,婆姨们烂得像牛粪块,男人们活像个烟洞塞子,一嘴的黑牙、黄牙,满嘴的口臭味,望见都叫人恶心,还能给他当老婆?”
  昏黄的灯光下,招娣一口气说出许多石泉城的不是来,在她的眼里,石泉城已经成了一个坟墓,这里不可能再有什么生机了。她渴望着富裕文明的生活,渴望着逃出这个折磨人的火坑。“逃吧!但是嫁给石泉城的人,这辈子就算完了,过不了三年,就成了那个满裤腿沾满了屎尿,眼角里挂满了眼屎的烂婆娘……”
  对于招娣的话,翠儿爱听。可一说到“逃”,翠儿就害怕。
  “逃?哪能那么容易,叫大人们知道了,打死呢!你不是不知道我爹的倔脾气,又有一身的病。我跑了,还不把他气死?气死了他,妈妈和全喜可怎么活?再说一个姑娘家,能跑到哪里去?要是碰上了人贩子,那罪能受得了?”
  “不怕?”招娣说,“我们不跟别人走,我们自己找活干。给人家领娃娃,给饭馆里端盘子……活多得很,啥活也难不住我们。”
  翠儿和招娣这两个丫头,就这样不止一次地盘算着。可是一次一次的盘算都落了空,她们像那被剪掉羽毛的鸟,在自家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连个庄墙也飞不上去,更别说飞到山外头去。千难万难的时候,好事情忽然来了———石泉城的人们发现了,拾头发菜竟然是个很能挣钱的路子,这使她们看到了一些生活的希望!
  “拾头发菜去!挣钱去!”两个姑娘蹲不住了,她们就这么急火火地走出来了,走出了大山,走进了沙漠,也走到了这一步天地———翠儿走到了二牛的怀里,变成了一个熟透了的少妇;招娣却走出了一身的泼辣,一身的倔强———她们都熟了,成熟得有了大人们的沉稳,也成熟得有了大人们的主见!
  “先跟这个人干一阵吧。挣上几个钱就往远处去,这里不能多围落(留连,不能走开的意思),估摸着我们到了家,你们就得离开这里,活再好也不能干!人多口杂,免不了走漏风声,叫家里的人找着,一切就都完了。”
  张三嫂搂着翠儿,仔细地给二牛和翠儿安顿后面的事情,这使两个年轻人十分感动,感觉着张三嫂就像是自己的妈妈一般。可是,自己的妈妈千万也不可能叫他们这样去做。
  “赵发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们一边干活,一边给他看病,最多也就是十天半月,谁都得回去。你们在这些日子里看准了机会就走,赶到人们明白过来,你们已经走远了,到那时,就是想找也找不着了。”
  二牛和翠儿记住了张三嫂给安顿的话,跟着大伙儿来到那人的工地上,搞起了副业。
  确实是个好副业!活路不重,又安全,不过是把破石头烂砖装到汽车、拖拉机里运走。吃住工地上管,伙食不太好,但也不是很差的,管吃饱。工资果然是车车清,钱由开车的付。后来知道,这些车都是乡下人雇来的,城里的破石头烂砖,一到了乡下,就金贵了,修猪棚、泥厕所,这些是上好的材料。
  石泉城的男女们不管人家的长短,只管吃饱了肚子干活挣钱,大半个正月加上二月没挣到钱,找了这样的活路,说啥也得挣上一点!大家都是庄稼汉,力气有的是,只要有好活路,不愁挣不上钱。
  这伙男女们,尽力气干了一天的活。下午把账结到跟前,都心满意足地笑了———他们大都挣到了二三十块钱,就连最小的银环,也挣了二十块钱。这是力气活,当然比拾发菜苦,也没拾头发菜挣得钱多,但是来得实在,天天是现钞,没危险,也没饥渴,一个月弄个六百、八百的,还是没问题。大家算了算账,就都死了那急着回家的心。
  这是一个很大的工地,南北连起来五六里长,几十个铲车日夜不停地在这里吼叫。到处是破烂的砖石,到处是往外拉运垃圾的汽车、拖拉机。来自不同的地方,操着不同方言的人们,东一拨西一拨散开在工地上,挥动着手中的铁镐、铁铣和铁锤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砖石的碰击声、人们的吵杂声混和在一起,合成一种巨大的轰响,传到很远的地方,搅扰得这个古老的城市一刻也不能安静。
  工地上,尘灰滚滚,人们的汗水流过沾满了灰尘的脸,在那里冲出一道一道的沟痕。这沟痕写出了人们的辛酸,写出了工程的进展。这个破旧古老的城市呀,她已经有过太多的沉默,有过太多的宁静了!她衰老的蒙满了灰垢的面容,渴望着梳理清洗,她肮脏褴褛的衣服,早就应该更换了。人们,再也不愿让那太多的破烂和肮脏,玷污市区的面容,玷污这块可爱而美丽的土地!仿佛一夜间,也就是一夜间吧,这个昔日反动军队飞扬跋扈、回汉人民横遭凌辱的城市,这个刚刚结束了迷惘与愤懑的城市,在崭新的岁月刚刚开始的春天里轰然倒塌了!一个崭新的城市长起来了,一块块,一节节,一如雨后春笋———街道宽了,街面上铺上了光洁黑亮的柏油;路边的花园里,松柏槐柳以及有名的无名的树木花草开始绿起来。到处可以嗅到槐花的清香,到处可以看见飘飞的柳絮。芦苇和蒲草吱吱地拔节,荷花的倩影袅袅婷婷。冷清的大街,一日日热闹起来,疲惫的脚步日渐匆忙,黄瘦的面容红润起来,清亮的河州花儿(民歌的一种),流水淙淙般浸透了酥脆的油撒子,滑过人们的心尖,滑过层层的稻田,滑过碧绿清澈的湖面,顺着千回百转的大河,一路嘹亮,染绿了宁夏平原,唤醒了那块本该是沸腾不息的土地……
  二牛他们干活的这个工地,在整个工地的最北端。这处工地上有四栋楼房,五六处平房要拆除。眼下,有两栋已经叫那铲车挖倒了,还有两栋正在拆除。在这个工地上干活的有四拨人:平凉的,天水的,武威的;另外一拨就是石泉城的。天水人和武威人是一伙儿的,他们一共有三十几个人。平凉人单独一伙儿,也有十几个人。包工头嫌这些人干活慢,人又少,就把二牛这拨人安排到了他们的伙里。
  各路的人马都到齐了。这天,那个包工的专门给民工们开了会,给大家说了他的要求,叫大家自己去干。他说:“每个人一天最少得装够三车东西,干不够这个数,少一车交三块钱的伙食费,少了两车就走人。我可不养活吃白饭的人!再说,你们出来也是为了挣钱嘛!”
  没有人反对包工头的话,话是事先说好了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会上说说,不过是为了把话说到人面子上。
  二牛他们就这么上了班,谁都不愿叫包工头扣钱,谁也不想落到人后头,大家都使了吃奶的力气。结果很得那包工头的赞赏。
  干了三天活,包工头子服了。他觉得二牛这伙人都是些好苦性的人,“有这样一拨人领着干活,不怕挣不上钱。”他这么想着就变出法儿来笼络大家的心,先给二牛们送了一条友谊烟、两瓶银川酒,后来又给他们奖了一顿羊肉“垡子”(大块的土坯,带草皮的土块等,也叫份子肉,把羊肉切开,用蒲草绑成一份一份的,搁在蒸笼里蒸熟了,每人分给一份)。挣了钱,还得了羊肉,这算是“露脸”,这叫平凉人很不服气,两下里不知不觉结下了怨气。
  有一天,吃过了晚饭,二牛几个正准备休息,七八个平凉小伙子到他们的住处来了。领头的是两个“二球货”(刘顺子语,骂人的话)。对这两个人,二牛他们多少知道一些底细:说是江湖上的两个油子呢,一个绰号叫狗鱼,一个绰号叫黑骟驴。叫狗鱼的,五短身材,罗圈腿,秃脑门,大翻嘴,嘴角上各有一撮黄胡须,下巴的右边个长着个青豆子大的黑痣,黑痣上吊着一缕黑毛,两粒小而圆的黄眼珠子总透着一股人的寒光。叫黑骟驴的是一个大块头,长着个长脸,满脸上尽是紫红的横肉。他们是平凉人的“班头”,坏得有些名气。凭着坏气,霸气,还有浑气,平日里他们是很少干活的,只靠“抽份子”发财。当然,平凉人跟着他们俩也确实得了不少便宜———苦轻的容易挣钱的活都是他们的,别人插不进去手,也没人敢争他们的活路。
  “这是两个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别理他们。”
  包工头给二牛他们介绍情况时告诫到,并说这两个人与你们洪池人有宿怨,发誓与洪池人过不去。大家不知道这是为了啥,仔细一了解,才知道,这些人原来在九条岭煤矿上挖煤的时候和洪池的洞子串了洞,两下里为争地盘打起捶来。那捶,一打就是三天,后来“狗鱼”挨了顿洪池人的刀子,“黑骟驴”却一脚踢断了洪池“班头”的肠子,才算罢手。完了,他们两个因为带头打架,叫矿上除了名,全年的工资也只领了一半。两“二球”在钱上吃了亏,着了气,发誓今后搞副业,见了洪池人,就跟他们过不去。
  话是这么说,二牛和郭成不信这个邪,刘顺子也满不在乎。他们和金三爸喧这话的时候说:“都是出门人,出臭力气挣钱,不招他,不惹他,他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谁日顾(在意、关照,但是带有贬损的意味)他?敢动老子一根毫毛,看老子不把他那个‘垛落’(对头的蔑称)剁下来当尿壶?!”
  郭成也是个二混子,说话总爱动粗。
  “我们干的是我们的,他们干的是他们的,他们挖煤子打捶嚷仗与我们何干?再说了,谁怕他?狼不是很厉害吗?我们还不是往死里打!”
  二牛说话总脱不掉学生的幼稚。
  可是这两个果真找上门来。“三天不打架,他们的手便发痒。”包工头好像还这样说过。
  黑骟驴一脚踢开了工棚的门,黑着脸进了门。和他一同进来的还有狗鱼。有几个小伙子没有进屋,站在工棚的外面。
  说是工棚,其实就是暂时还不拆的废楼房。门窗都卸掉了,弄一些破旧的木板堵住。木板上的洞洞眼眼,用破旧的报纸糊住。没有床,统统打地铺。说是“门”,实际上也是些破旧的木板拼凑起来的,能遮风挡雨,却挡不住贼娃子强盗,禁不得敲打,一敲打就散架。
  这门叫黑骟驴一脚便踢成了渣渣子。两个人走进来,站在地中央问:“你们是哪它的人?”
  金三爸、刘顺子、郭成、二牛六七个男人正坐在地铺上聊天玩牌,他们被这突然的变故怔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过了一阵,大家定下神,看清来的人正是狗鱼和黑骟驴。
  大家见他们踢开了门,顿时来了气,一齐从地铺上站起来。
  金三爸叫大家不要胡来,对那两个人说道:“有啥话,好好说,都是出门搞副业的,犯不着这样横鼻子竖眼!我们有啥对不住的地方,老汉我在这儿给你们先赔个不是。都是江湖中人,胳膊抬抬,谁也过去了。”
  “嘿嘿!”
  狗鱼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把脸凑到金三爸的脸跟前,对着金三爸说:“这老松的话还说得怪好听的!”
  刘顺子是个从不欺侮别人的人,但他也绝不叫别人欺侮人,他看着狗鱼那样欺辱人,肚子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他二话没说,一把撕住狗鱼的衣领,把他的头从金三爸的脸上提开。
  那狗鱼并不挣扎,掉过头眨巴着金鱼眼,盯住刘顺子的脸哼哼地狞笑起来。笑几声,他猛然抡起拳头在刘顺子的腮帮子上重重地砸了一拳。黑骟驴也及时扑上去,照刘顺子的肚子上就是一拳。这两拳犹如两颗石头,砸得刘顺子的牙巴骨发酸,眼里直冒金星,肚子里火烧火燎地疼。他站立不稳,身子失去了平衡,打了几个趔趄才不致摔倒。狗鱼乘机扑过去,一把揪住了刘顺子的头发,在他的脸上又打了几记耳光。
  狗鱼和黑骟驴动开了手,二牛和郭成喊着杀声也打起来。
  郭成长得五大三粗,干活儿很笨,可力气大得惊人,打场的牛磙子,他一趔腰就能夹起来。他扑过去抱住狗鱼的腰往上一掐,就把狗鱼掐起来了。他不管狗鱼乱挣扎,“扑嗵”一声,把他摔在地上,按住狗鱼的头就给了几个耳光。
  狗鱼疼得受不住,哇哇乱叫起来。
  双方的小伙们都动开了手脚,屋里顿时乱成一团。棒子、棍子、铁锨、洋镐,啥东西顺手就拿啥东西打。不一刻,狗鱼的人就有好几个叫郭成他们放翻在地上。
  狗鱼和黑骟驴先头里厉害,后来禁不住这伙人的胡砍乱剁,生怕叫那洋镐、铁铣伤着,夺门逃出来。黑骟驴还要硬拼,却不防干腿子上叫二牛敲了一棒。这一棒子正敲到麻筋子上,黑骟驴疼得受不了,抱住腿嗷嗷怪叫着,连滚带爬逃出门去。
  狗鱼叫郭成侮乎(用强力羞辱抚弄的意思)得受不了,拼命挣脱郭成的手,没命往门口里窜,一个不提防,一头碰到门框上,天门梁上立刻碰出一个鸡蛋大的疙瘩来,鼻子上也着了一下,鼻血像尿尿一般朝下淌。
  平凉人没捞到便宜,黑骟驴不甘心,站在楼道里,扯开嗓门子日妈妈翻先人地叫骂,扬言要叫洪池人坐“土飞机”(意即炸死)。
  “你驴日的们等着,看谁厉害,爷爷有的是办法给你们把松倒出来。到时候,你打狼呢,你就是有日天的本事,也是闲的……日他妈妈的,这些驴日的,这么厉害!”
  二牛和郭成几个小伙子气得跳脚。刘顺子喊道:“兄弟们,打!把殃给他往掉里出!”
  “打死这些驴锻下的!”(骂人的话,指驴交配生养的)
  二牛、郭成叫骂着提着洋镐把撵了出来。平凉人一见洪池人撵出来了,“轰”地一声乱成一团,撒开腿脚,乱挤乱碰地往楼外头跑去。黑骟驴因为腿子害疼,一瘸一拐地跑在这伙人的最后头,没有了一点儿威风。
  包工头很快就知道了两家子打架的事情。晚上,他先去了趟平凉人的住处,只见五六个人一齐躺在地铺上,哼哼唧唧地呻唤着。狗鱼用一块沙布包住头上的疙瘩,嚷嚷着要去杀人。黑骟驴的干腿子还在疼,闹着要叫洪池人给他付钱看伤。
  “他们得赔我的误工费!这样子叫我怎么干活?”
  包工头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又看看他干腿子上的一个青疙瘩,心里十分痛快,不由地在心里骂道:“活该!你才知道挨打的滋味吗!”原来,包工头也是叫黑骟驴欺搅(使坏、欺侮)急了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手下的人多,生怕撵走了他们耽误工程上的事,才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怎么下手这么重?这是人,又不是牲口,真下得出这样的狠招!”
  包工头的话像是安慰,其实是出了气以后的那种痛快。几个受了伤的听不出包工头话里有话,还以为向着他们,所以也顺着黑骟驴的话哼哼唧唧起来,都说上不成班了,得养好了伤才能干活。包工头怕这伙人真的撒赖,就连忙掏出烟来给他们装上,明知故问地打听起打捶的原委来。
  狗鱼和黑骟驴自知理亏,说不出来话。几个民工嘟嘟囔囔地说:“洪池人抢占我们的地盘呢!把住了路口,我们根本接不上车!接不上车就挣不上钱,知道吆?跟他们说了好几回,不但不听,反倒打人!你看嘛,我们的头儿都让人家给打残了!我们去劝架,谁知道人家死不讲理,一顿棍棒把我们砸出门来……太冤枉了!这口气说啥也咽不下去!”
  包工头装作认真地听,其实他啥都知道了。平凉人接不上车,这是真的,可说是洪池人把住了路口,这是假的。好大的工地呢,汽车从哪里都能进去。问题是平凉人干活不老实,车里装的货不实在,又不紧着干活,汽车户到这些人的手里去装货,跑三趟的便只能跑两趟。洪池人老实,干活实在,人也好使,不偷懒,汽车一停,过不得一刻,车就装满,跑三趟的就能跑四趟。两下里一比较,开车的大多不愿叫平凉人装车,平凉人的活路自然便少了。平凉人挣不上钱,洪池人却挣钱又得奖,能不叫平凉人生气吗?
  包工头给平凉人说了些消气的话,从那里出来,转个弯又到洪池人的住处来了。没想到洪池的人虽说占了便宜,但气儿更大,包工头觉得这些人也是不好惹的人。
  “年轻人不学好,走江湖的人避事都避不及,还能主动找事吗?我好话向他们说,可人家三句不是话就骂人。我这么大岁数了,希望着两下里都让一让,事情也就完了,可人家哪把我当回事?‘嘿嘿!这老松的话还说得怪好听呢?’你说说,这些年轻人……厉害得很,进门就踢破了门板……人嘛,总还是放稳重些好。”
  金三爸坐在地铺的中央,一边抽烟锅子,一边细声细语地给包工头说着自己的观点和相关的情况。
  “并没有谁招惹他们!”刘顺子气咻咻地说道,“一进门就抄我们的家,砸窗子踢门。我们也没说啥,可这些人够欺人的,砸坏了东西还不够,还要骂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人。谁是叫人想打就打的孙子……驴日的,早就知道那两个二球货不是个好东西……你给那两个瞎松(骂人的话)带个信,叫他两个注意着,再敢欺负人,老子非给他把殃出掉(出殃,人临死时出现的一种可怕现象,这是咒骂人的恶语)!这个世上谁怕谁……叫那娃子小心着!”
  刘顺子还在气头上,他的腮帮子上挨了几拳,嘴里叫人家给打烂了,正火烧火燎地疼。
  刘顺子虽说得了个难蒇的病,在石泉城里算不上是个啥人物,但是,他也不是个好惹的鬼。耍混放赖,撒死派命,那得输给他。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耍蛮横的人,他有个做事的原则:歪人不怕,囊人不欺,自己从不主动欺压别人,但也不叫人往鼻子上撒灰。凭着这个,在庄子里倒也小有点名望。只是他的根基浅呢!一来是个独苗,二来也没有多少家业。这两样站不住,在人前头就得矮三分。对这些,刘顺子心里头苦,人面前却一点不腿软。
  “我怕谁?谁能吃了我?老子十岁上没了爹娘,吃草根、咽树皮,讨吃要喝,死了多少回都没怕过,现在我怕谁?”
  他大声地跟那个敢跟他过不去的人对峙着,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扛到脖子上,一个牵在手里,愤愤地说着男人们常说的粗话,往另一堆人伙里走了。
  
  刘顺子是个孤儿。十岁上,他和小他两岁的妹妹,就叫短命的爹妈扔在了这个世上。那时候,他可真正没有少受“六刑”啊!人们的生活都很艰难,闹灾荒,那是极常见的事情,饿死人的事也并不奇怪,两个失去了爹妈的孩子命在旦夕!是放羊的舅舅王老栓收养了他们。白日里,他背上妹妹跟着舅舅去放羊,晚上就和妹妹趴在羊圈里那个冰冷的窑洞中。
  舅舅是个孱弱而老实的人,他不能看着两个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冻死或者饿死,想尽法子袒护着尚未成人的孩子。可是,他无法使自己的女人容纳他们。
  “你瞎了眼睛了吗?你看看你的这个家,这是个啥家?光你的爹妈就已经够我受了,还要领来这两个死娘活老子!这可叫老娘怎么价活哩?”
  “谁也少吃一口,就够他们活命了,瞎好是自家泉里的水,你行行好,给他们一条生路吧。还是两个不懂事的娃娃们啊,养到十三四懂事了,自然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舅舅用乞求的眼光看着舅母,用细言软语给他们求情。
  “我这辈子不知道造了啥孽,连自己的爹爹们都养不活,还得给人家操这样的心!知道自己是短命的人,为啥养这些喂狗的害人呢!”
  舅母二十四个不愿意,但又没办法,只好骂死了的人,答应养活他们是可以的,但是“娃子不吃十年的闲饭”,家里的活是必须要干的,却不准在家里住,她嫌他们脏,也怕偷这捞那。
  不管怎么说,兄妹俩总算在这世上找到了依靠。
  冬天是最难熬的日子,虽然舅舅总是把毡衫留下来叫他们御寒,但还是夜夜都让他们冻得死去活来。实在冷得没有法子,刘顺子便弄来更多的麦草,兄妹俩猪狗一般钻在麦草里,相互依偎着取暖。有时,实在冻得受不住,就赶几只羊进来,和羊儿睡在一处取暖。每一个冬日的夜晚,都是他们的末日。
  最难挨的是饥饿,为了不让不懂事的妹妹哭闹,他尽量少吃,尽量省出一口来给妹妹充饥,而他自己却常常饿得肚子里发痛。后来,他知道山上的“地芥皮”(即地衣)能吃,白日里放羊的时候,便拣吃那种东西,可是总不顶用,他就偷偷地到舅母家的厨房去“偷”,或菜叶或山芋,或者还有半碗剩饭,总能叫饥饿的肚皮安稳一时。实在没有啥东西充饥的时候,就只能喝一肚子冷水。当然也有好心的人家,给他们送来馒头和饭菜。刘顺子舍不得吃这些东西,舔一舔,尝尝味道,便把这些东西很小心地藏起来———他得靠这些东西给妹妹活命。
  夏天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一到天气暖,他们就有了温暖。土地解冻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开始发芽,这时候,他们可以挖到许多野菜的根芽。苦菜和蒲公英是最好的野菜,味儿苦,但无毒。放水里煮烂了,多少丢一把面粉,就是一顿可口的饭食。这种季节,孩子们黄瘦的脸上恢复了血色,手脚上冻烂的地方也开始结疥作疤。刘顺子领着衣不蔽体的妹妹,到蔡师傅家去叫蔡师傅给他们剃头,剃了头,还能在蔡师傅家里吃上一顿喷香的饭菜。
  夏天过去了,秋天到来,刘顺子和妹妹成天价在田野里转悠,他们在“偷吃”那些才熟未熟的青豆角、麦穗儿!“青豆角,黄豆角,人人过来尝一个。”兄妹俩不敢大明大白地摘,生怕叫看田的看见了挨打。其实,石泉城的人都知道这两娃娃孽障,并不在意他们的偷摸。可他们害怕呢,偷东西毕竟不是“好人”的行为!有好心的人却教他们去“偷”,说趁着地里有东西,偷些东西,冬天来了,便不致于饿死。两个苦命的孩子,像漂浮在苦海里的两根草芥,孤苦无助,苦苦地挣扎。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那是年轻的共和国最困难的时候。持续的自然灾害,持续的经济衰退,持续的霸权主义的经济封锁……这些沉重的阴影,曾经扭曲了多少中国人的灵魂,谁也说不清楚!
  苦日子熬过了整整四个年头。
  在刘顺子年满十四岁的时候,队上特例批准他当上了放羊倌,开始给他记工分,出一天工给记四分,护一晚上羊圈给二分,全年能挣一百多个工日,总算有了口自己的饭吃!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候,就是在他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养活妹妹的时候,他们却分手了!
  那是腊月二十三日的下午,刘顺子清楚地记得,离过年还有七天。这天下午放羊回来,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见到妹妹到村口里等他。等他圈好了羊,还没有看见妹妹。他的心里着了慌:“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敢不是得了急病,或者出了什么事?”
  他急忙上好羊圈的门,三脚两脚赶到了他们的窑洞里,眼前的情景使他吓了一跳,他看见妹妹脸合地趴在炕上的麦草里,连些声气也没有。他赶忙翻转妹妹的身子,把她抱起来。他看见妹妹脸色焦黄,满脸泪痕,额头上磕掉了一大块头皮,鼻子里只剩得悠悠一丝气息。
  刘顺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妹妹已经死了,吓得哇哇哭叫起来。他哭着去找舅舅,舅舅听说人不行了,也吓坏了,赶紧跑过来看。
  掐人中,灌汤水,舞弄得多时,妹妹清醒过来了,才知道妹妹因偷吃供果挨了打。
  原来早上舅母喊她去抬水,她看见舅母的锅头上摆放着几碟灶坨坨(腊月二十三日晚上,祭灶神用的面食,里面放了香料,酥软香脆,祭过灶神后大家分食),便乘舅母不注意,装了几个在怀里,却不知怎么叫舅母发现了。这可气坏了舅母,她一把抓过娃娃来就是一顿痛打。
  “好你个丧妈氏(骂人的话,克死母亲的逆子)!干活没球势(没本事,没能耐),偷吃倒输给你了。谁给你惯下的这号毛病?看老娘今儿个怎么给你调了这坏毛病!”
  舅母一把提溜住妹妹的胳膊,在她瘦小的尻子上就是几巴掌。
  妹妹吓坏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求饶:“我错了,舅母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妹妹瞪着惊恐的眼睛,吓得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倒声地告饶。
  “再也不敢了?你个丧妈氏!奴才!丧门星!吃老娘的,穿老娘的!哪他少了你的一顿,你倒是偷上了!啊?你哪里学来的这坏毛病!啊?我叫你偷!我叫你偷!”
  舅母气得脸都青了,她找根火棍,一下重似一下地敲打妹妹干了“坏事”的手,直到打得冻肿了的小手直淌血水,这才扔掉火棍,一把撕住妹妹的衣领,把她撂出厨房门去。
  “妈———”
  妹妹一声惨叫,再没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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