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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四十)

(2007-05-19 23:4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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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四十)

分类: 《石泉城》连载
  听见县长来了,大家便都住了手,一下子赶过来把他围住了。
  吉震刚并不慌,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来,给每个人都递上一支。一圈烟递过去,社员们的情绪便平静下来,他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吉震刚副县长,乡亲们到县里来,就是县里的客人,有啥话,我们到办公室里说去,这样子闹,影响不好。”
  说着话,便伸开两胳膊,拥着这伙找他打官司的人到办公室里去。县长这么做,这伙人却不好意思起来,说打扰了县长,对不起县长,叫县长不要往心里去。
  “我们是大粗人,说不来话。县长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
  “县长就是县长,说话做事,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这伙人来到吉震刚的办公室里,把他们的苦处尽数给吉震刚诉说了一遍,完了对他说:“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土管局的那帮人,我们信不住。”
  吉震刚说:“大家说的有一定的道理,这件事我以前也听过他们的汇报,大体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最近县里的工作很忙,待我忙过这阵,赶在种地前,我亲自到你们队上去现场办公,彻底解决你们的问题,争取叫你们两下里满意,你们看怎么样?”
  这伙人听县长这么一说,高兴得什么似的,一齐说:“有县长这样的话,我们算是放心了!”
  吉震刚副县长打住话头,吩咐民政上的干事,给撕破了衣服的小伙找来了一套救济服赔上。又嘱咐这伙人说:“来一趟不容易,不要急着回家,到城里好好逛一逛,洗个澡,明天再回去也不迟,这算我请客。”大家便高兴得不得了,又把王金全和前面几个拦挡了这伙人的干事们找来,让他们互相握了手,这伙人越加高兴,一个劲地认为县长的水平就是高。各自骂着自己是牛后面站的人,天生捋牛尾巴的命,说不来话,办不来事,叫县长们着了不该着的气。大家红着脸,由办事的干部们领着离开了吉副县长的办公室,离开了县政府大院。
  打发走闹事的人,吉震刚和王金全便去约县里的其他几个领导。主管经贸的刘副县长,工商局的程局长,人大、政协的领导,这些人都不能少,有一处走风漏气,办的事就不能算完善。
  陈霍光和王金全弟兄俩在街上分手后,不敢消停,一路小跑回宾馆准备去了。他知道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事办得好不好,直接关系着宾馆的兴衰———二十多个退休的工人、六七十个在岗的职工,他们的吃饭穿衣,全靠着他呢。记得当初县上叫他负责这摊子的时候说:“工作很难搞,这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正因为难,才能看出一个人才干水平的高低。县上叫你接管这个摊子,也是经过了再三考虑的,你人年轻,胆子大,有魄力,再说脑筋也活络,我们相信,你能盘活这个摊子!当然,对你的工作,县上也绝不会撒手不管,我们还在想法子让它起死回生呢!”
  那时,吉震刚的意思是如果他干得好,把这宾馆整活了,让工人们有饭吃,到时候,县劳动局局长的位子就是他陈霍光的。
  劳动局局长这个位子,是陈经理早就看中了的美差,乡里的也罢,城里的也罢,要想给公家干事,哪个不得从劳动局里过?尽管管的都是些工人,或者营业员,或者电工、粮管员,可是管得宽呀!因为宽,找的人便多,因为多,得到的好处和利益也便多。清油、鸡蛋、烟酒、瓜果、鸡鸭鱼兔总是要送些的,不送,这关就不好过去,弄得不好,就叫他的事情打瓜皮(踩到瓜皮上跌倒,意思是办不成)。多好的美差呀!可是他总是谋不到这美差。出道晚,文化水平不高不说,就是论领导业绩也没有多少,手里无刀杀不了人呢!现在,好事来了,有了吉震刚的话,还能有什么漏着?他知道,这是吉震刚在还他家的前情呢,自己能混到今天这种成色,完全是吉震刚记着一九六六年下放到他们队上进行劳动改造时与陈霍光的老爹结下的情呀!
  那时,陈霍光的爹是大队书记,吉震刚因为成了斗争的对象,下放到他们大队去接受改造。他老爹见这个干部细皮嫩肉的,受不得农村的苦,于是就凭着生产大队书记的权力,给了许多的照顾,又不叫队上的社员欺负他,说:“人家是做大学问的人,我们是啥东西,能知道多少道理?谁都不能在他跟前翘尾巴,干无理的事情。”
  就因为这些话,再加着村里人厚道好客,吉震刚在那里没有吃多少皮肉苦。
  “也应该知足了,自己一个大队书记的儿子,先干粮管所的保管,又混到今日这步田地,如今吉震刚又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推辞是很不应该的,况且也应该做出些什么成绩来给自己当资本,不然以后的事可不好办,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再不努努劲,以后怕就完了。”
  陈霍光这么想着,就接管了县里的宾馆,当上了宾馆的经理。
  这个陈霍光,要说也是个有些本事的人,当初接管了宾馆,他还真干了几件叫县长们高兴的事情。
  一件是对宾馆领导班子和职工队伍的整顿。他黑着脸,对工人们说:“宾馆要振兴,没一支好的队伍不行!宾馆要生存,没有一个好的领导班子更不行!我今儿个就是要把不称职的干部从马背上拉下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对不好好干活的职工,也要坚决清除出去!”这一弄,就把几个不称职吃闲饭的干部坚决从领导的位子上放下来了,一群确实敢想又敢干的能人当上了领导。职工队伍也不放过,开除了三个不干活、意见大、破坏生产纪律的“刺头儿”,一下子叫他们去掉了得来不易的“公家差事”。这一整,从领导到职工,再没有一个敢龇牙的。
  第二件事是清账。这件事也没把谁查住,只是他知道县上乱占乱挪了宾馆的十三万,这里边光吉震刚就借用了五万多。他不声张,这样的事声张不得,但是必须得叫吉震刚知道,这样的账目不处理掉,迟早是个祸根。他给吉震刚出主意:“修吧,修一修客房大楼,再说宾馆也实在太破旧了。”
  第三件事是修楼。那是一个两百多万块钱的工程呢,十来万块钱,三拨拉两拨拉,就叫陈霍光处理得不见了踪影。完了给县里弄出来两万多,自己也从中捞了两万多。
  第四件事是整修旧楼。他说旧客房太脏太乱,客人不喜欢住,意见大得很,于是便又装修旧楼。还是按他的主意来,县上给拨来了十多万,由他做主去花派。结果一个工程下来,主管的几个领导就又得了许多的好处。
  但是,最叫县长们高兴的,是宾馆的生意确实好转起来,收入的账上眼见得一年年有了增加,县上给定的任务年年都能如数完成。
  “就这卵法,不是卵得很好嘛!当初还有人担心你卵不下去呢!”
  陈霍光因为会来事儿,把个宾馆从死地里拖出来,确实赚了不少县长们这样的夸奖。陈霍光当然“不骄傲”,每当逢着这样的话,他便搓着手,把满脸的肥肉挤成一堆,笑着说:“还是县长决策英明,领导支持得好。没有领导们的支持,哪里能有这样的成绩?只怕这摊子早烂了!”
  这样的话往往是“官话”(无关痛痒的话),但是这样的“官话”往往是实话。陈霍光知道这样的道理———给公家干事,光有热情不行,光有干劲也不行,凭苦干实干,那是干不成事的。要想成事,有两点得占住,这就是要有好“苦心”,还得有好“心计”。“苦心”就是能吃苦,得花真力气真抓真干;“心计”就是得想法子叫人帮着你干,尤其是得叫领导帮着干。领导不帮你,啥都是白的,干了也是白干。可叫领导帮你,你就细心想想吧,没好处,他肯帮你吗?无利不起五更早呀,新时代到来了,天下要大变呢!凭老脑筋办事,你着早些拾狼粪去吧!
  陈霍光真是陈霍光,凭着他的这一套处世理论,在官场上一路春风,步步高升。他可是想干啥就干啥,而且一路子干过来,还没有栽过什么跟头。
  “得想法子挣钱!有钱啥都有了,慢说个劳动局长,就是县长也是人当的!他吉震刚什么水平?凭啥就当了县长?”
  有一回,他闲来无事,躺在沙发里边抽烟边看闲书,却看见那上面写着一段清朝时候和卖官鬻爵的事,不觉心里头一动,想到了“挣钱买官”的招数。这想法使他激动起来,他想:“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呢?”他自己骂自己长的是猪脑子,是蠢驴。
  陈霍光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的胆子大着哩,他不是那种干起事儿来前怕狼后怕虎,害怕树上掉下个树叶砸破头的人。只是有一样缺点,就是脑子稍微有些迟笨,想事总是慢几步,这与他不愿多读书有些关系———初小文化程度呀,也确实读不懂多少书,他的干事,全凭的是一种感觉,一种闯劲。不过,对于怎么糊弄钱,他的办法精明高超着哩。这人对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在他的眼里,钱才是爹妈,钱才是上级。
  很快他就干起来了。他思谋着还是要一个项目好,那事来钱多,来钱也快。可是再不好找项目,该修的都修了,该买的也都买来了,好像再也没啥搞头了。
  忽然有一天,他想到了应该在宾馆里开办一个歌舞厅,那是多赚钱的生意呢,“满街上不都响着录音机嘛!大小伙子、大姑娘们不都在撵着跳舞嘛?狗日的,拾掇个舞厅出来,管保能挣钱!”
  于是,就办歌舞厅,办起来了,却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火爆。刚开始也算“红火”了一阵子,再后来就冷清了。人实在太少的时候,索性关门歇业。可是,就是在一个城里,也有火爆的歌舞厅呢,人多的时候,门票能涨到十多块一张。他弄不明白自己的店为啥红火不起来。一个知道些内情的“把弟兄”给他透露了一些“机密”,叫他照着人家的样子想办法。
  “你那个档次太低,人家有漂亮的陪舞小姐哩。据说还有陪睡的……你那个算什么舞厅?连包座都没有!”
  “敢情还管嫖风?”
  他恍然大悟地惊叫起来,眼睛瞪得汤碗子似的。
  “看你那样!土老冒了不是?现在都啥时候了?”
  “上边不管么?”
  “咋不管?有人做,就得有人管?看是咋管?王金全不是你的老朋友吗?公安局啊,有他,还愁你上不了天?!”
  一番点拨,陈霍光大彻大悟,立马去找王金全。
  “那不成吧?”
  王金全害怕那是国营宾馆,弄得不好,有政治影响,有些犹豫地看着陈霍光。
  “怎么价不成?现在啥不叫做?只要能弄到钱,啥都能干!有权不使,过期作废。你弄去,弄成了,每月给你两千块!”
  王金全不再说啥。
  他和王金全私下里捣鬼,准备大干一番,可又担心着县里的领导,生怕叫县上知道了要吃亏。
  “叫县上认了,事情才好办。”
  这么着,才有了前番王金全去县政府里的事。
  王金全赶紧到宾馆里会计那里提了两千块钱,说是有要事办,一径去找陈丹丹和宋铃娃。
  “赶快洗个澡,理个发,我带你们买衣服去。”
  两个姑娘不敢慢怠,赶忙去洗澡、理发。陈霍光拟个菜单送到餐饮部,嘱咐厨师们拿出自己的“绝活”来,做两桌上档次的菜肴,说是县上的领导们要来检查工作,完了还搞座谈,借这个机会,他要招待县上的领导,弄得好,宾馆的好日子可就开始了。
  当然,一切按计划进行。
  下午三点多,各路“客人”都到了。一共来了四辆小车,拉来的人连同开车的,统共有十六七个人。王金全也随吉副县长的车来了。
  大家下了车,来到陈霍光的办公室里坐下,陈丹丹和宋铃娃穿着一新,打扮得很有些文化人的味儿。两个姑娘给这伙人一一倒上茶水,微笑着退出陈霍光的办公室,吉副县长便很庄重地说起此行的目的来,无非是说按照县委、县政府的有关安排,前来宾馆检查督导这个或者那个工作,希望单位能够协作配合的闲话。说完了,就叫陈霍光领着从里到外一一去“参观”。
  看院落,看客房,看厕所,看娱乐部,也看餐饮区,完了再听汇报。又搞座谈,认认真真地折腾了一个小时,很像一回事儿。
  这一切弄完了,便说一些相关的话。说一阵,吉副县长总结说:“今天的检查工作就到这里告一段落。经过检查评议,成绩是主要的也是显著的,希望能够继续发扬光大。存在的问题,也应该引起高度重视,提出具体的整改方案来,力求把这些问题解决处理在萌芽状态。”
  说完这些话,会议也就结束了,随行的人开始四处走动,或去上厕所,或找熟人说话。大多数人还是坐在一处,于是就相互开起玩笑来,或荤或素,往往是领导带头先说起来。
  吉副县长最“拿手”的笑话是“大手的故事”。这说的是公公半夜里到儿媳妇的屋里去“扒灰”,正碰上孙子吃夜奶。老公公去摸媳妇的奶子,那手却叫孙子摸到了,孙子就不让这手摸“他的奶子”,老公公硬要摸,孙子耍赖哭闹起来,嘴里哭骂:“大手取掉!大手取掉!”
  刘副县长的“拿手戏”却是叫作“里档”的顺口流。故事说的是某地下双乡的光棍皮匠,因为翻土粪,拾了一个架子车的里档,看那档螺上的窟窿跟自己的阴茎差不多粗细,就把那东西套到阴茎上去淫。正弄得性起,却来了自己村上的人,一着急,没来得及取下那物件,便系上了裤带。没想那人话长,一聊聊了半日,这可苦了皮匠,那阴茎被里档箍着,血液流不开,竟肿成了小茶杯粗,那里档愣是褪不下来了,最后只好去医院里看医生。这奇怪的事故,可把医生害了个贼死。因着这个,有人给下双乡的皮匠编了个顺口流:
  下双有个皮匠/翻粪去拾了个里档/里档的屁眼光光/害得光棍的心里痒痒/拿起来套到了球上/没想长到了球上/只害得医生上炕/这消息骇人听闻/惊得天下人眼瞪/消息传到了美国/总统先生说,这事也许有的/消息传到英国/撒切尔说,这样的事没有听过/消息传到俄罗斯/戈氏笑得背了气/消息传到加拿大/总督笑得跌了牙……
  刘副县长一边说,一边就敲着杯子唱起顺口流来,只唱得一屋子的人笑得捂着肚子站不起来。县长的笑话讲完,接下来,随从的官儿们便都各自搬出自己的“黄段”来。有名的也有几段,什么“警察换班”、“自留驴”、“一个系统的”等等,都是一个系列的,各有其妙,个个叫人笑得肚子疼。
  当然不是每一回都这样,也有的时候打麻将,打牌……总之是为了消磨时光,等到被检查的单位准备好了酒菜,吃饱喝足,玩好闹够,才四下里走散。
  陈霍光给这伙人准备了两副麻将,检查一结束就都上了牌桌。陈霍光和王金全陪的是吉副县长,钱副经理和王金生陪的是刘副县长和政协郭主席。四个人事先商量过,“只能输不能赢,大‘腰’半起底(即十块、五块的底子),玩两个小时,每人给输一千。”
  领导们有了干事,司机们也不能冷落。陈霍光给他们安排了瓜果点心,请了舞伴,叫他们到舞厅里去“消遣”。于是,人人欢喜,个个高兴。
  这天的晚饭吃的很丰盛,最名贵的是“鹿排”。吃罢了晚餐,接着玩牌,陈霍光、王金全打发司机们各自回家,叫他们给屋里说领导今晚打牌不回家了,叫家里的人别等了。县委的张副书记因为家里来了客人,先自回去了。张书记是“死脑筋”,这样的场合,他一般不参与,但又不能驳大家的面子,因此,也随和着吃喝。吃完喝完就走人,多半不随到底。
  各路事情安排妥当,一切按着他们设计的路子进行下去。这晚上,陈丹丹伺候吉副县长,宋铃娃侍奉刘副县长,郭主席等领导们也都安排了伺候的姑娘,其余人等都一夜没有闲着。
  
  一晃,就到了三月头上。
  这是一个暖春,阴洼里的雪化了,阳洼里的草芽子探出头来,惊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仿佛是一夜间的事情吧,春种的季节忽地一下就来到了石泉城的河坝田头。
  大清早,村子里便热闹起来:先是东一声、西一声公鸡的高叫,接着就听见了各人家的鸡架上、鸡笼里公鸡母鸡扑腾着翅膀,叫着喊着或飞或跳地来到院子里,咯咯咕咕地交谈着觅食、谈情。好色的公鸡一下到地上,就逮住了一只还能看得过眼去的母鸡,蹲到了它的背上踩蛋。早起的人们也出了门,屋门吱吱扭扭地响着,有人在很响亮地咳嗽,那是给自己贪睡的儿子、媳妇听的,意思是叫他们快点起床。饿了一夜的驴呀牛呀什么的,听见主人出门,也便高叫起来。于是,一家大小便不能再睡,相互喝喊着起了床开始干活。当然,各自的活路是早就分配好了的,男的打扫院落,喂驴喂牛;女的扫炕抹桌,洒水扫地,温水做饭。不一会儿,炊烟便四下里升起,随着早晨的微风四下里飘散,蓝莹莹地弥漫了整个石泉城的上空,罩住了那些破烂的院落,倒像是仙境一般。
  东面的山顶上有一大块亮起来了,明晃晃的,像是烧透了的火炉揭开了盖子,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西边的天空里,夜幕拖着紫红的裙裾缓缓地离去。一转眼,太阳扑地一下跳到了山尖上,扯出千万道光芒,一下子洒满了农家的院落。
  这是春天里最明媚的早晨,人们的心情也像这个早晨一样,清醒而欢悦。出门在外的人们候鸟似的赶回家来,三百、五百、千儿八百地带来了红绿的票子,或多或少,总有收获。于是,村子里便又过年似的红火起来。大人们忙着置办春种的器械,娃娃们穿上了大人们给添置的新衣新裤,学生们的手里多了些新买的文具:书包呢、水笔呢,或者是一块甜甜香香的橡皮块,色彩很鲜的塑料尺,转笔刀。不管是啥,总得给送上一件。于是,大人娃娃都高兴———为着挣了些钱,生活暂时宽裕了一点,也为着分别个把月后的欢聚。
  也有不高兴的人。
  李双福的老爹死了,落下了一尻子两肋巴的债,压得李双福愈发喘不过气来。好在他舅舅们看顾,暂时还能过得去。可是,舅舅们也是有了“管所”的人,长期看顾他,儿子的话好说,小媳妇们可不答应。谁家不得过日子?无缘无故地让蔫瓜白占了去,她们可是要犯心疼病的。况且,舅舅们的那几个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施善舍的人,模样儿粗笨,心眼儿也重呢!
  何旺也高兴不起来,虽然也得了两百多块钱。这钱是张三嫂给他捎来的,说是翠儿给带上的。问人呢,却说是在银川分手后就不知道哪里走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二牛,一个是招娣。老镢头的心里很不耐烦,心里头只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天里吊着个脸,跟老婆和儿子过不去。况且,他已经从人们的风言风语里听出了什么,好像说是二牛领上两个姑娘跑了。
  “这个王家的爹爹,有人养没人教的东西!早头里就看着不是个器械,哪里想到还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可好,勾引得姑娘们没魂没魄的,我这回可算出了名了……这个‘现世宝’,可真是有样儿哩,庄稼路上没一壶,胡捣腾起来可歪得很!……得跟那老婊子理论理论去,她的这个爹爹管不管,她老婊子丢得起这个人,老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何旺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着二牛,可到底没有实信,觉得没理由跟二牛的妈闹着要人,心里头着实窝了一把火。他心里生着气,脸上黑黑的,咳嗽的病更严重了。可是,气归气,病还是病,庄稼还得种,季节不饶人啊!要在往年,这活是翠儿当将,那丫头也还算有些本事的,犁地种田,一学就会,没一样庄稼活挡得住她的手,男人们能干的活路,她照样干得顺溜溜的,因着这个,何旺轻闲了许多。可是好日子不长,丫头迟早是人家的人,这不,今年就指不上了,谁知道人家这时候在哪里红火哩。他的心里头不由地一阵感叹:“真是十个丫头子,顶不住一个瞎娃子啊!”
  何旺抱着腿,把下巴子抵在膝盖上,蹲在炕上想着心事,眼里看见的是儿子全喜憨憨的睡相。那小子可睡得香哩,脸上时不时地显出欢悦的笑来,一定是梦里又和小伙伴们打起了土块仗。何旺的心里不由来了气,“娃子不吃十年闲饭,瞧这东西,十一岁的‘晃晃’(大的意思)了,还只知道玩,家间的事儿根本没放到心上!”这么想着便撵锻起儿子来。
  “还睡哩吗?娃子不吃十年的闲饭,驴大的人了,还啥都不会干,叫老子往老里养活哩吗?!”
  全喜睁开眼,哼哼叽叽地不肯起来,嘴里嘟嚷道:“还早着哩……老师说今天教珠算……算盘……”说着胡话又睡着了。
  何旺望着儿子瘦瘦的身子,心里很有些不忍:“到底还小呢。要不是丫头越来越不听话,这担子是不应该叫他挑的。”就又生上了翠儿的气:“狗松变的,可没等到这一天啊。当初我为什么要叫她念书哩?多少人劝我说丫头家念什么书,念多少都是人家的人,我还不信哩,这不,现实就叫你丢人。书没念成,浑身倒长出了不少的古精(指坏毛病)。可好哩,羽毛长了,翅膀也硬了,想飞就飞了,哪里还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又怪书不好,“啥书啊,啥书?越念越把人的心给念野了!要不是念了那书,怎么能变成这样?”
  何旺说翠儿念书念坏了,这有点不准确,翠儿仅仅念了个小学毕业。
  他这么想着,就教训儿子说:“珠算?有啥重要的!给老师告个假,就说家里忙,种田呢!我不信满肚子的文章能充饥!”
  全喜没话,这些天班里告假的同学多着哩,好几个老师都请了假,谁家都忙着种田呢,老师们也是吃庄田饭的,不能不种地,十五块钱的工资管个屁用!每年的春种秋收都放假,全喜思谋着今日里天气好,说不准就放假哩。他经不住老爹一遍遍的喝喊,爬起来穿好衣服,下炕去给牛添草。
  二牛的妈也很着急,儿子不回来,庄稼便不好种,到底是快六十的人了,不说扶耧捞耙,光是跟着牛在山上跑一天怕也不成了,哪里还能跟四十几岁的时候比。那时,犁地摆田这些活路是难不住她的,可是岁月催人老呢,她到底是老了,老得连走路快点都喘不上气来。她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啥时候出现的,也才一两年的时光呀,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说老就老了。可是老归老,有啥法子呢。“只要三寸的气不落地,四股子筋就得动弹。哪一天老天爷睁开了眼,收了你的口粮,才算是叫你脱了一世的孽障。”她看着人家都动开了犁头,心里慌得厉害。她怎么能不着急呢?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土地荒着,不能就这样把光阴撂掉。二牛还是个光棍呢,啥时候给他拴联个媳妇来,这任务才算完成了,老王家的这门烟火,才不至于断在自己的手上。
  二牛的妈坐不住,张罗着拾掇好了上地的器械,把闲了一个冬天的黑牛牵出来,和牛说着话套上了车子,把一应的东西都装上了车,准备上地去。她想好了,尽着自己的力种,能种多少是多少。
  就在二牛的妈赶着牛车出庄门的时候,李兴才两口子却来了。
  “我说王婶,都这把岁数了,还上地干活啊?”
  李兴才迎过来,拦住牛车,抓住牛缰绳,笑着问二牛的妈。
  “不干给谁说哩?生就的苦命,给人家做牛马,还没做够哩。”
  二牛的妈也笑着回答李兴才。
  李兴才的女人挽住二牛妈的胳膊,很亲热地对她说:“我们搭伙吧,我家的牛怕是快要下牛娃子哩,出不得大力,你家这牛怕还得些日子,我们两家搭伙,随劲儿种,多种些时日,人不累,牛也不累。”
  二牛的妈正害得没法,听见李兴才两口子这样说,当然高兴得很。两家子就合伙搭对去种庄稼,谁家的难事也一并解决了。当然,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却是李兴才的女人撺掇出来的。她身上怀着二牛的娃,心里头感激二牛,看见二牛家有了难事,暗地里撺掇男人,才算做成了这样的好事。李兴才的女人自从身上有了娃,性体大变了样,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
  谁家都忙,忙得火烧眉毛,忙得尻子里插蜡,忙得不知道东西南北,忙得忘了忧愁和欢喜。这样忙了半个多月,各家的土地就都下了种子,或麦或豆,过不了多久,那里就该长出秧苗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当然啥也不长的时候也有,那是老天爷的事情,不给你下雨,就是把眼睛盼蓝,也是闲的!
  地一种完,人们闲下来了。这个时候,农忙时间里积压下来的事情就被一件一件地翻腾出来。有催要陈年旧账的,有借钱粮度荒的,也有提亲说媒娶媳嫁女的,更有挤对闲话嚷仗打捶的……
  每年的这个时候,庄子里总得乱一阵子,乱够了,副业就找得差不多了。于是,急急忙忙、三五结伙地离开家,远走异乡他地,到外面找光阴挣钱去了。
  
  李双福因为听说翠儿叫二牛领上跑掉了,心里头像吃了一把苍蝇一般地窝火。这天,他气鼓鼓地来找他的“外父”何旺。到了何旺家,看见翠儿的妈正提着猪食桶子给猪去喂食,一白一黑两个半大猪哼哼叽叽地跟在她的身后呻唤着,肚子很饿的意思,拿着沾了泥土的猪嘴去拱翠儿妈的腿和猪食桶子。双福也不问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便推开了堂屋的门进了屋。全喜已经上学去了,何旺赤脚蹲在炕上,翻弄他的那根五寸来长的黄铜烟锅子。何旺不大抽烟,但对这支烟锅子却十分喜爱,闲着没事的时候,便拿出来把玩,也似上了瘾的一般。
  何旺见李双福进来,便停住手里的动作,拿眼睛去跟李双福打招呼。李双福也不说话,过来挂到炕沿上。
  蔫瓜是那种说不来话的一类,心里头有气,见了何旺便没有好声气。他坐了一会儿,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就直冲冲地对着何旺说道:“人家说翠儿叫二牛领上跑掉了,你怎么装作不知道一样,不管不问?”
  何旺一听,很吃了一惊,照他的想法,李双福应该先问问农活的事儿,然后才拐弯抹角问翠儿的事。如果这样,当然便装糊涂,先将这娃子哄出门去再说,他没有想到这娃子却照住他直戳戳地来了,这使何旺有点不好招架。
  何旺心中无数,嘴里不敢乱说,虽说自己的耳朵里也听见过这样的话,可到底是真是假,他不敢下定论,于是说话便没有底气。他争辩说:“谁说翠儿跑了?听上人的闲话……哪个嘴里没嚼的,给我扛古堆(原指把土或沙石堆积起来,这里指把不好的杂事凑积起来)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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