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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四十四)

(2007-05-01 20:08:28)
分类: 《石泉城》连载
  二牛管着刘春生的账务,知道刘春生手头确实紧,而且据他的分析,借工人们的钱再还,把握性是很大的。一则前期工程的款项必定要下拨的,那也还有五六万块钱呢,再说仓库里还有十几万块钱的材料呢,借债揽工程,这步棋虽然不是什么高招,看来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又想到刘春生这个人还算是个有良心人,人厚道,看重信用,看重朋友,待自己和翠儿、招娣也不薄,从心底里想帮他一把。
  二牛想帮刘春生,就去找翠儿和招娣商量。
  “把我们的钱借给刘春生怎样?放着也是放着,如果把这活争过来,我们也就跟上干下去了。”
  说是商量呢,其实是二牛动员她俩出钱。
  “不怕他赖账,仓库里不是还有十几万块钱的材料吗?”
  “你这是跟我们商量吗?”翠儿笑骂道,“揽到活揽不到活,那是刘春生的事,看把你急的!”
  “不是一搭里干活嘛,总也得互相照管着些。总不能见死不救……”
  二牛笑着争辩。
  “要说刘春生这个人,看上去倒也是个老实人,人厚道,没啥坏心,终是怕他那两个姑舅———两个贼呢!”招娣说出自己的看法,她担心刘春生的姑舅们胡做,干出害人的事来,“你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每回出材料都报大数字,多领材料。也不知道那些材料是不是都用到工地上……”
  二牛果然没有发现这两个还有这样的坏毛病,就问翠儿和招娣是怎么回事。一问,才知道这两个有经常冒领材料的坏毛病,他便仔细地追究起来。但是,追究来追究去,却没有查出啥大的问题,不过是时不时冒领两斤油漆,三五斤钉子等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二牛估摸着他们准是换了烟抽,要不就是换了零花钱,就骂道:“饿皮虱子们,针尖上削铁哩……”
  骂完了,二牛发现材料的管理和使用上还有漏洞,这漏洞得赶紧堵上。
  “偷不偷我们且不管,这是人家的事儿。可是这借钱的事情……我觉得,还是放稳当点好。”
  碰着这样的事情,招娣总是比翠儿要有见识得多,她一边给翠儿梳着头一边和二牛说话。
  “不管怎么说,我们跟人家是第一回打交道,阴着哩还是阳着哩谁也说不准。钱是个圆的,挣起来是个难的,挣这几个钱也不容易,要是叫人家骗掉,我们又能到哪里说去?”
  招娣说话向来很有道理的,这一点二牛和翠儿不得不服。
  “当然,谁说不是这样?”
  二牛斜靠在木板床的被子上,点上一支烟漫不经心地抽着,一条腿很随意地靠在翠儿和招娣的背上伸开,显得非常舒坦。脚上的白色尼龙袜已经脏得失去了本来的白色,袜子的跟部也已经磨穿了,露出红红的脚跟来。那脚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洗了,散发着难闻的脚臭味。
  翠儿找到了话头,责怪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光想着别人,自己的事却老是忘到了脑后,叫把那蹄子洗一洗,说多少回了,几时听过?把人都熏死了!”
  招娣听着翠儿唠叨二牛的口气,俨如多年的夫妻一般,心里禁不住酸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惋,迅速地在她的脸上闪了一下,可她不能叫这种神情蔓延开去,便马上让笑意把这些冲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既没有同意二牛把钱借给刘春生,也没有明说不给借。
  二牛的思想得不到翠儿和招娣的赞同,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他想:“女人们到底是女人们,小家子气,头发长,见识短。毛驴拉车牛犁地,女人当家没出息。”
  他认为,刘春生不是那种黑心的包工头,当初在西安走投无路的时候,碰上了刘春生,也算是一种缘分。刘春生收留了他们,叫他们有了着落,以后不但有了活干,还叫他们管上了副业队的“大事”。如今,刘春生有了难处,况且也是为了揽活,叫大伙有饭吃,出一把力,有什么不应该的?他决定把他们三个人的钱拿出来,帮刘春生渡过难关。可是,他又看出翠儿和招娣不愿意让他这么做。二牛觉得脸上无光,左右为难,不觉在心里愤愤地骂起人来:“这算什么,这不是忘恩负义吗?这活儿怕是干到头了。”
  二牛想着刘春生揽活的事,生了满腹的愁肠。他越想越烦,终于躺不住了,呼地坐起来,从翠儿、招娣的身后跳下床,趿着鞋往门外头走了。
  
  刘春生找不到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几乎把各种办法都想过了———银行里贷,亲戚朋友处借……折腾了十余日,也才弄到了两万来块钱。
  这是金钱刚刚开始繁殖的时代。包工头们在经历了“捞一把算一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走着瞧”、“小心点,别太露了”等谨慎小心的特殊心情之后,终于看到了国家的决心。不是说“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这话是对的吗?人们的“野心”开始不断地膨胀起来,每个人都在背地里计划着怎样来一次暴富。可是,他们干瘪的口袋却叫他们时不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人们要想干成一件事情是多么的不易啊!这是一个金钱越来越宝贵年代的开始,人们对金钱的热爱才刚刚开始,如果有人肯把自己的钱给他人使用,那绝不啻于出让自己的情人(那可是令人心疼的事情呢),这样的人,必定会遭到人们的耻笑:“傻瓜,这钱说不定明天就能带来十分的收成呢(人们还不习惯把这种收成叫利润或者生产价值)。”
  刘春生正是在这样的年代里成长起来的“包工头”,他没有老道的包工头们时时萦绕心底的担忧和害怕,有的只是对金钱的迷恋!他还不太明白经济斗争的残酷!不过,在挣钱的事上,他却非常明白,“钱是好东西,不挣白不挣!”
  “怕什么?不是叫发展生产经济吗?这可是中央给定的!不偷不抢,明明白白地挣钱,犯不了法的!”
  应该说他是个有些胆识的人,可钱却老找他的麻烦,尽管钱在他眼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挣到。从两千块钱起家,到今天已经累积到了十多万钱财,不就是忽悠一下的事吗?!眼下,挣钱的机会又来了,要是日弄得好,至少可以赚到五六万块钱。这样的好事,能眼睁睁看着让它溜走吗?
  可是,他弄不到钱。他清楚地意识到,弄不到钱,就没办法给主管的领导送礼,送不上礼,那活就包不成,那眼看着到手的五六万就只能泡汤。
  “他妈的,这是咋回事?真就这么黑了?活不是要人干吗?出臭力气挣个钱,还得巴巴溜溜地(巴结、讨好)给人家送礼?可是……”
  刘春生找不到钱送礼揽活,满肚子都是牢骚。可是,牢骚归牢骚,办法还得想,他知道这是包活挣钱的“规矩”,谁要不懂这个“规矩”,谁就早点回家伺候老婆去。他想到了二牛,他要跟他商量,那是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找找他,说不定就能想出法子来。
  
  二牛走出门来,由着自己的双脚,把他带到了街上。
  街上车来人往,显得十分繁杂,充满他耳朵的,是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巨大的声响。这是近处的汽车、拖拉机、录音机、人们的吵闹声与远处的水泥搅拌机、振动棒、电锯发出的声响,它们交织在一起,合成一种巨大的轰鸣,这声响一刻也不停地在人们耳边轰响。街市的店铺里,高分贝的录音机正在播放歇斯底里的迪斯科旋律,或者是蒋大为的男高音,王洁实、谢莉斯的二重唱,冷不丁地的,也能听到郭兰英的女高音。时不时地,还可以看到狂热的青年男女们正围成一圈,疯魔野道地甩头、踢腿、扭屁股,突然还要发出一声喊……
  到处都在轰鸣,到处都在狂啸,人们都像中了魔似的,陷入了巨大的不安之中,时时觉得脚下的水泥路面、屁股下的硬木椅子,在有节奏地震动———
  咚———嚓!嚓!嚓!咚!
  咚———嚓!嚓!嚓!咚!
  ……
  二牛敲一敲自己发胀的脑袋,夹在街市的人流中往前走。
  街道两边,那些断枝少头的松柏杨柳都已经泛出绿意来,新植的松柏槐柳也开始吐出叶芽。没有多少大楼,旧有的店铺经过简单的门面装修就开张了,货架上摆放了不多的货物。这些红绿的货物价格不菲,但还是吸引了许多顾客前来翻翻拣拣。
  到处都在修建,大批的房屋已经被砸成了废墟,各种机器在工地上忙碌。二牛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将会竖起一幢雄伟的大厦,建起漂亮的商店和人们的屋舍。是啊,早就该这样了呀,太多的迷乱,让这个古老的城市有了太多的迷惘,太多的迷惘浪费了太多的时光。这个城市,要干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啊!
  二牛由此想到了他们的装潢副业,这可是能挣钱的活路呢,你想想,谁不需要住得漂亮些舒适些?谁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和服务?这是个多大的城市呀,看看这些人吧,他们哪一个不需要一个像样的家?要家,就得我们给他装潢,要装潢,就得叫我们挣钱!
  恍惚中,二牛似乎看到这座城市一片片一块块转眼间变成了高大的楼房,那楼房一节节长高了,直刺云霄。直刺云霄的楼房门窗里飘散出一摞摞红绿的钞票,一摞摞红绿的钞票正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飞舞,而他们正用斧凿刀锯,收获着这些飞舞的钞票……
  二牛信步走在这座古老而又正在焕发出青春的都市街道上,思绪陷入了美妙的幻想。这幻想使他激动,使他不安,以致于因为强烈的激动而使他的心跳加快,浑身颤栗。
  忽然,一个伟大的设想坚决地占据了他的思维:“豁出去!豁出去算了!失败了也就是万八块钱,一旦成功,从此就可以大展宏图。‘舍不得孩子打不下狼’,这怕那怕,只怕要永远受穷!”
  “豁出去!豁出去!”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这话,豁出去的想法更坚定了。这想法就像块磁石一样牢牢地控制了他的思想,使他不能自已。
  他反复地想着这些话,折转身子快速往回赶去!他要立刻和刘春生商议揽活的事,他甚至想到了要和刘春生合作成立装潢公司的事。
  此时此刻,二牛极度兴奋,他沉睡的热情,被这个时代的洪流唤醒了。这个被压抑和扭曲了的年轻的生命,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他的热情,就像火山一样不可遏制地爆发了。在这个温暖的中午,二牛在西安古城的街头上,焕发出了他崭新的生命,他的思维极其活跃,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思想,像清泉般透明澄澈。
  二牛从街上回来,翠儿和招娣正在院子里洗衣裤。翠儿看见他回来,就叫他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他答应着翠儿去换衣服。招娣隔着门对他说刘老板找了好几回了,说是叫去一趟。
  二牛知道刘春生找他一定是为了揽活的事,就说:“他不找我,我还要找他去呢。”
  姑娘们再没跟他搭话。
  他换好了衣服,从屋里出来,把一堆脏衣服甩给两个姑娘,就径直往刘春生那里去了。
  刘春生正躺在床上抽闷烟,见二牛进来,就坐了起来。二牛和他搭话说:“你找我?”
  刘春生点点头,从床上下来,看一看通铺上的两堆打牌的光棍们说:“这里不安静,到外面说去。”
  两个人从住处出来,刘春生简略地把找钱的为难给二牛谈了谈,就对二牛说:“到现在为止,只找到了两万块。油,已经榨光了,也找了这个单位的人了,他们坚决不肯预先结账,只说这回结账,必须在全部工程完工之后。我看了各处的活路,真正完工,差不多还得半个多月,完工后能不能及时交工,能不能立马结账,都是不知道的事。”
  刘春生显得无可奈何,但又不想就这样罢手,心里急得手抓似的。
  他继续说道:“情况非常紧急,再不动手,只怕这个工程就叫别人揽走了。这次,我从兰州回来,人家催问来了,说想干还是不想干。嗨,真真急死人呢!”
  二牛已经想过这事了,心里早有了主意。他想过,要是刘春生能够弄到两万钱,这盘棋就能走活了,他把自己和两个姑娘的都垫上,不就解决问题了?
  他听刘春生说完,就说:“你有两万块就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万呢!这是我和翠儿、招娣的工钱,三万块钱,能把这活拿下来了吧?”
  刘春生听二牛说出这话来,高兴得了不得。
  他一把拉住二牛的手说:“好兄弟,我算没白交你!三万块钱,应该说拿下这活没问题。你真是帮了大忙了,叫我怎么谢你哩?”
  “没什么,有你挣的,肯定有我们挣的,日后揽了活,还掉不就行了。”
  二牛笑着回答了刘春生。
  解了难题,刘春生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笑着骂二牛:“你个鬼日的,真有你的。这样吧,你收拾收拾,我和你走一趟友谊饭店,会一会他们的头头,看人家怎么说。”
  刘春生一脸轻松,掏出烟给二牛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地吸了几口,吐出大口的烟来,似要吐掉十多天来的愁闷似的。
  
  “县长过几天要来石泉城视察呢!”
  这是王顺兴去城里提货时王金全给透露的惊人消息。过了两天,这消息便得到了证实,先是乡上的干事们进村里转了一圈,后来村上就叫队长们去开会。
  阴洼队去了两个队长,回来就召集社员们开会,说县长要来石泉城里检查工作,叫各队里把卫生搞一搞。
  “每个巷道子都得清理干净,破猪圈、烂灰圈(土厕所)都得拆掉,胡乱堆放的门粪(农家土粪)都拉到地里去!”队长们很激动地说,“我们石泉城多少年才能挨着县长要来?大家可不能马虎大意,都拾掇精神些,有啥好衣服也都穿出来。总不能叫县长看了心寒。或者县长要是高兴了,立个项目,给一笔钱的事儿也是有的。来的人多得很,水上的,路上的,粮上的……好大一堆呢,名堂很多,我也记不住。总之,村上的意思是招待费叫各队里出,按人口摊下来,我们阴洼队分给的东西合起来每人得出十二三块钱……”
  说到出钱,人们的心里就不痛快。
  “哪里来那么多屁事情,早日也收钱,午日也交粮。好像都是欠钱鬼,不给烧纸就叫人头疼。粮食都快晒绝了,今年怕连籽种都收不回来。抗旱哩,抗蘑菇哩!”
  有人在人群里发牢骚。
  “兴许县长会有法子的,他是县太爷呀!”
  “他有啥法子,老天爷不给下雨,他有个球办法哩。”
  “收钱!收钱!老子们又不是摇钱树,老天爷不给长庄稼,老子们有球上的钱哩。”
  ……
  大家一听到收钱,心里就有气,杂七杂八的散话说了一大堆。虽然有牢骚,心疼着自己的钱,但还是盼望着县长的到来,他是大稀客哩,几十年遇不着一回,也不知道县长究竟是个啥模样。
  刘八爷这时候有吹的了:“民国二十三年,我们这里来过一回县长,穿长衫,戴礼帽,眼睛上戴着一个大黑眼镜子。他骑着头青叫驴,领着四个跟班的,跟班的都打着裹腿,背着盒子枪。那回,他来是为了刘家修家谱的事。唉!只因为刘家户族大,枝系复杂,山岘子刘家另立了名讳,乱了山头,致使谱系不清,辈次颠倒,难辨真伪,又生出了个舅舅找外甥女做老婆的丑事,两下里闹开了。石泉城刘家本是族根,算是大房,反倒没了名分,为了保住族根,维持族系不乱,正名正姓,石泉城刘家一纸诉状将山岘子刘家告进了县衙。这事惊动了当时的县长,就进山来了……
  “日怪得很,当时的县长不进老百姓的门呢,说是‘熊香袜子、麝香鞋,走一处败一处’呢,踏进谁家的门,谁家就败运!得不是个啥意思,我到现在也没弄懂。当时的县长就是这样说。”
  刘八爷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怕的是别人抢了他的话头。山里头的人说新东西说不上多少,说古话,那可高手多着呢,“头辈丁山二辈梨,三辈子转出个穆桂英;地穴里放走了盖苏文,淤泥河救出唐太宗;侯梅英反朝上长安,杀的人头如瓜滚……”够迷人,够精彩的,非得叫你听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刘八爷也说古话,可他记忆不好,端不出整版的东西来,大家不大欢迎他,往往是他刚一开口,有人便把他要说的给说了。这回,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有人还是接上了他的话茬,大家看时,却是马六子。
  “八爷,你又吹上了。‘我们刘家可是书香门第出身啊,清朝的手里还出过一个贡爷来着’,可八爷,我说你怎么只落到捻算盘珠子的境地了呢?”
  马六子学着刘八爷的腔调学说他常爱自夸的那句话。
  刘八爷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红了,开会的人们却“哄”地一声笑起来。大家知道,这个“八爷传”的下半截说的是八爷捻着算盘珠子敲拨鱼,他的儿媳妇九儿发神翻筋斗,掼出一个大屁来的事情。
  九儿也知道人们编排她的这段故事,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点出来,九儿臊得受不住,立马就揭开了马六子的短。
  “马六子,你个舔松的!你谝啥哩?可不要忘了‘猪棚失火之计’,叫你丢尽了人呢!”
  九儿的攻击引起了人们更大的哄笑。这回说的却是马六子陪着嫂子去做娘家,因为眼馋嫂子的美貌,半路上想出肚子疼的计策,叫她嫂子揣到怀里捂肚子,他却乘机挑逗起嫂子的性来,占了嫂子的便宜。嫂子回来后,把这事说给了男人,马六子的哥马强心里生气却没言传,这口气一直憋到马六子后来娶媳妇。新婚晚上,他哥一把火点着了后院的猪棚,马六子急忙跑出去救火,他哥却乘机溜进新房,占了马六子媳妇的窝。
  这个故事最近两年才传开,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般,又刺激又新鲜。九儿一说“猪棚失火计”,大家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调皮的小伙子们这时候便乘了乱,去摸小媳妇们的奶子和屁股,引起小媳妇们尖利的叫声和笑骂声。于是一股一股的骚乱弄得会场里沸沸扬扬。也难怪,石泉城的男女们这几年难得聚在一起,今日里与其说是来开会,倒不如说是借了开会的名来凑红火更恰当些。
  两个队长见大伙玩耍起来,要说的主要事情还有几件没说完,就敲着桌子喊:“不要玩了!不要玩了!还有话说呢。”
  大家安静下来,听见他说:“还有计划生育的事,村长特地说了,娃娃们多的叫藏一藏,碰上县里的领导问,就按事先给你们安顿过的那么说。这一点很重要,我可是挨家挨户安顿过的,是男是女,哪年生的,几个,都要弄清楚,可不能把臊子给倒了!我把话给你说清楚,到时候谁惹了祸谁负责,看人家给你把房子拆掉,粮食装掉!屋里也得拾掇拾掇,不要叫县上的干部一进你那门,就闻见一股尿臊味、脚臭味……烧些柏枝子熏一熏,自己的事儿自己知道,弄得猪窝似的,叫县里的干部们笑话。不多说了,公购粮没有上过的,早些去上。抗旱救济粮、救济款下来了,没有交公购粮的,合同款没有交的,都没有份儿,到时候不要嚎丧说我们没有言传。”
  村民们知道队长终于 嗦完了,都喊:“知道了,嗦那么多干啥?我们几时欠他的了?就是要饭吃,也不欠他的!像个万家老婆子似的,箩儿簸箕的一大堆。”
  队长最后喊:“早些准备钱,我们今日里就开始收。”
  大伙儿心里头老大不痛快,可想到县长要来看工作,也就不再说话,各自把忧愁装到肚子里,嘻嘻笑笑散了会。
  何旺家是第一个缺钱户,他因为给李双福退了彩礼,又加着常年吃药,手里十分吃紧。老汉开完了会,回到家里翻出盛钱的荷包来点数了一下,连整带零,只剩下二十几块钱了。算算自家四口人,家底全清出来,也还差二三十块钱,又害着找不到翠儿的心痛病,免不了心里发酸,生出一肚子怨气来。
  “老子多会儿些这样窝囊过?病、上粮、钱、县长……老子没钱!”
  何旺的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把草一样难受。他忽然有想砸些什么东西出气的念头。又想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说啥也不能再干打家劫道的事,叫外人听见了不知说些什么。这一年,何旺太不利顺了,什么颇烦事情都让他遇见了。
  就想抽烟解闷。
  他找出全喜的本子,撕下一张纸来,卷一个烟卷儿,放到嘴里衔着,划根火柴点燃烟卷,吸了一口。这一吸可坏事了,立竿见影,辛辣的烟雾立刻呛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要命的咳嗽也猛烈地发作起来,一声一声撕扯着他的心肺,使他痛苦得不能直腰。
  他这么一声不倒地声嘶力竭地咳着,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好似一个脱壳的老虾,浑身上下憋出了冰冷粘稠的臭汗。猛地,他觉得心里一阵发呕,就吐,却吐出一大口腥臭发黑的恶血来。
  何旺吐了血,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耳朵里雷鸣震道地响,四周的墙壁旋转着向他挤压过来。
  “这是要死了吗?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这样死了算啥?”
  他趴在地上,喘息一阵,直到周围的一切在他的眼前清晰起来。
  何旺挣扎着爬到炕沿上喘着粗气。
  老婆这时候回来了。她一进门便看见了地上的那摊黑血,又看见何旺面无血色地趴在炕沿子跟前。
  老婆吓坏了,愣在门里一个劲发抖,半天回不过神来。
  “老天爷呀,你怎么了?”
  老婆赶紧跑过来扶住了何旺。
  何旺并不害怕,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只是每一次他都瞒着老婆,没对老婆说。他的意识非常清楚:“不能吓着她,娃娃们还得靠她呢!”这么想着他说,“死不了的,磨难还没受够呢!害怕啥?倒些水来,我漱漱嘴,嘴里腥得很。”
  何旺挣扎着支撑住身子,老婆吓得哭喊起来,尽了老力气,把何旺抱到炕上放平,赶紧给他倒上水,又忙着找药叫他吃。
  缓了半天,何旺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咳嗽也轻了许多。老婆从来没见何旺吐过血,今日里猛地看见,吓得要死,不祥的阴云压到了她的心上。她想着翠儿死活没个信儿,碰上这样的事情,连个给她壮胆的人都没有,一肚子辛酸泪左压右压压不住,一个人钻到翠儿的小屋里哭了一场。
  后半天,队里的会计和队长挨家挨户收钱来了。
  何旺躺在炕上一言不发,队长们不知道他吐血的事,还以为是他的倔脾气上来了。又想想平日何旺不是这样的,对队上的事从来不打推辞,今天他是怎么了?两上人互相换了眼色,便给他做起动员工作来。
  “你得病,这个我们知道。你也是参加了会的,再说,你干队长的差事多年了,知道这差事不是人干的。有一家不交,只怕谁也推诿扯皮,闹出意见来,大家都不好。”
  何旺躺在被窝里一声不响地听队长说完,就叫老婆把那个钱夹子拿来,打开来,取出皱皱巴巴的一些钱,交给他们,嘶哑着声音说:“只有这些,还差多少,算出来叫全喜给你们装些麦子顶上。”
  老婆看着何旺鸡爪似瘦嶙嶙的手,看着他青灰色的脸,嗓子里发咽,眼泪又要出来。
  她的心里难过得慌,赶忙把队长们拉到门外说:“啥也不说了,剩下的,我一定给拿来,你们赶紧走吧……”
  她自己强忍着不流泪,可是,说着话,那眼泪却似决了堤的水,扑簌簌流了一脸。队长们关切地问:“发生啥事了?”
  老婆子哽咽着说不成话,推着他们出了庄门,这才把何旺吐血的事给队长们说了一遍。说一说,心里却平静了许多,队长们也唏嘘不已,不忍心拿走那救命的钱,坚持要把钱退给她,可是她却坚决起来:“也没啥难的,大不了粜些粮食,免得叫人家说闲话!”
  她这样坚决,队长们也就无话,脸上堆满了忧愁,离开何旺家,往马六子家去了。
  “马六子可是个难蒇的主,我们得好好哄着要。哄高兴了,那可又是个利索的人……”
  队长们一边走一边说好了去马六子家收钱的方儿。
  马六子近来叫晦气撵上了(这是他说的),情况跟何旺家差不了多少。先截子,马六子可是神气得很呢。那是三四月里的时候,搞副业的人们都从外面回来种庄稼,他们的手里或多或少总有些活便的钱。这时候,马六子、杨茂山和拴狗忙活起来了。他们忙啥呢?忙赌博!忙怎样把别人的钱日鬼到自己的手里来!庄稼活,那不是他们要管的事,那是老婆老娘的事情。马六子从来不问种庄稼的事,他只负责吃喝赌博混日子。
  今年开赌,马六子没本钱,找了好几处没找到钱,他一眼看中了家里的那头半大的生猪。这头猪要杀肉也就是杀个五六十斤的样子,如果再养上两个月,可就是一口大肥猪呢。可他没有耍赌的钱啊,他急需要一些钱!
  他就卖猪,老婆老娘都认为猪正在长膘不让卖。他急了,哄骗老娘和老婆说村上催要超生子女费,不给交就来拉粮抬东西。
  马六子拿上卖猪得的钱,约上杨茂山和拴狗就去找“光阴”。
  这三个鬼贼得很,耍赌有一手呢。先“放线”,就是输一些钱,先叫对方得些好处,待到对方红了眼的时候就“收网”,也就是把放出去的钱再赢回来,同时,还得把对方的钱也钓出来。说起来,这是很笨的办法,一眼便能识破,可是好赌的人,谁管这个,有啥鬼招数,只要能用上,只管用就对了。
  马六子是个嘴臭得很的人,满嘴的胀气话能气死人。
  “钱?钱算个球!有的人简直把钱当成爹了,见了那东西恨不得钻进去。来!玩!不玩!还算是个男人吗?”
  “你看这个小气鬼,球往肚子里吸哩!”
  ……
  也买鸡买酒,约一伙有钱的喝酒吃肉。三杯黄汤下肚,便摆出身上带来的家当,或麻将,或牛九,或骰子……都是山里人好玩的赌博游戏,大家都喝了酒,没有一个装松的。
  “玩就玩,不就是几个破麻钱子嘛!”
  “钱这东西,今日去,明日来,谁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酒喝凉水,图的就是个一时的痛快!”
  他是很会挑逗人们的赌兴的,喝过酒的男人们经不住他的三挑两挑,就个个把不住趟(控制不住自己)了。完了酒钱和肉钱都出来,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果弄得好,还能净赚个百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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