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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四十八)

(2007-05-01 19:58:41)
分类: 《石泉城》连载
  招娣买上了洗衣粉和一些菜蔬便回来。她离开驻地的时间前后也就二十几分钟,可是就是这段时间里,翠儿却叫马六子们弄走了。
  招娣来到院子里,不见翠儿的踪影,以为翠儿有事出去了,便一边干活一边等翠儿回来。可是等了好久,仍不见动静,心中不免着急起来。一急,忽地一下又记起前两天看见的那两个身影来,这使她越发着了慌,不由地喊叫起来:“翠儿!翠儿!你个死丫头!赶快回来!”
  招娣一边叫,一边疯疯火火地把各屋里找了个遍。可是,哪里还有翠儿的影子?
  “敢不是……”
  她不敢朝坏处想,紧忙中发现翠儿的床上一片零乱,一床被子也不见了。招娣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那两个身影肯定是马六子和杨茂山,翠儿出事了!
  招娣再也不敢犹豫,匆匆锁上门,一路流着泪,三步并作两步赶往饭店里去。她要赶紧把这变故告诉给二牛。
  “翠儿……翠儿……”
  “怎么了?翠儿?”
  二牛停下手里的活,望着泪流满面的招娣,他不知道翠儿怎么了。
  “翠儿叫人抓走了!”
  “什么?叫人抓走了?”
  二牛不相信地质问,随即便惊呆了。
  二牛的神志一阵恍惚,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一阵巨痛。他的手里拿着的锤子什么的物件乒乒乓乓地跌落在楼板上,敲击得楼板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二牛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片空白,“翠儿叫人抓上走掉了”的话,一声高似一声地轰响,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猛地拨开哭泣的招娣,发疯般冲下楼去……
  刘春生也知道了翠儿叫人抓走了的事情,他连忙领了十几个民工,赶紧往火车站上追去。
  “必须赶在发车之前截住他们!”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迟了。
  十几个人赶到火车站,正好有一列往西去的客车出了站。刘春生认为抓人的不一定跑得这么利索,大家也不甘心,就在站台上留下三个人守候,其余的人分成几拨,挨着个儿把车站前的几个旅馆翻了个遍。仿佛就地消失了一般,不要说找不见人,就是能够指示个去向的信息也得不着一点点,大家只好怏怏地离开火车站,往家里赶去。心想:“走了翠儿,二牛不知道急成了啥样。”
  
  二牛已经镇静下来,没有眼泪,脸色绿黄绿黄的,眼里时不时闪出骇人的冷光,一个顽固的念头堵在他的心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翠儿!”
  他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收拾着翠儿用过的东西。衣服、鞋袜、小圆镜……可人的翠儿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刘春生坐在二牛住的屋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看着二牛收拾东西,心里十分难受。翠儿突然被人弄走,他也觉得不能忍受。
  “兄弟,你不要太难过,谁也不知道背地里有人暗算。翠儿是个有头脑的人,她自己会有办法的。”
  “衣裤鞋袜的东西先不要拿了,都脏了,我给洗一洗。早知道会出事,我是不会出门的。也就是二十分钟的时间,一定是马六子们干的!你一直到家里去,那几个没出过门,外面混不下去,还得到家里去。找着那些坏松们,放心把他们的牙往掉里砸!”
  招娣帮着二牛拾掇翠儿的东西,忍不住心里的火气,给二牛出主意。
  没有了翠儿,大家的心里空落落的,怪不是滋味。这天下午,十多个和二牛要好的民工都没上班。晚上,刘春生来看二牛,顺便给二牛带来了些钱,他怕二牛在这事上犯事,嘱咐道:“不要干傻事,前头的路还长着哩。回去后找翠儿家里的大人好好说,认个错,拾个不是,婚缘是两个人一辈子的大事。这是两千块钱,你拿上,翠儿家和招娣家都给一些,出门在外搞副业,半年了,应该给家里些钱。你先走,我随后就来,一定要把这事儿办稳当了才好。”
  二牛从刘春生的手里接过钱,心中一片惘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咋办。一定要把事情办稳妥了才好,能好吗?翠儿还能是我的吗?
  二牛知道,逃婚这种事在石泉城里是怎么回事———那是最可耻的事情,没有人同情,没有人支持,有的只是无情的唾骂。
  “丢底鬼,去死吧,还有脸活着回来吗?”
  这是娘家人对逃婚姑娘的辱骂。
  “不学好的,哪他像个人样?简直是个驴!像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先人们都羞得从供桌上跌下来了!”
  这是村人对拐带了人家女子的小伙子的责骂。
  有人干脆对住你啐痰:“呸,真倒霉!”
  “滚出去,滚!这里哪有你的地方。把这号东西,叫老子们都脸上无光……”
  石泉城里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二牛和翠儿算是头一个。二牛知道,在他的前面必定有一场无情的“争斗”,这是关于对他和翠儿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件的评判,是对所谓“道德”的界定……不管怎么,他知道自己在这场“争斗”中必定要以失败告终。
  “爱哩,情哩,啥玩意?婚缘,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谁还不得媒妁之约,父母之命?由着娃娃们胡卵椽?还不知道乱出个啥来!娃子们懂个啥?他们知道婚缘的忌讳吗?从来‘白马怕青牛,龙见兔儿泪交流’,这样的东西他们懂吗?不能由着他们!”
  石泉城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们高高在上,维持着婚姻的“规矩”。这“规矩”源自谁手?谁也无从知道,可谁也知道这“规矩”不能违抗。石泉城,这个古老山村的男女们,在经历了多少次世事变迁,承袭了多少代相沿成习的传统之后,本初的血液已不复存在,流淌在他们血管里的,就只剩下掺杂着这种规矩的东西了。
  “不管它!为着翠儿,哪怕去死!”
  二牛怀揣着对翠儿的爱情,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刘顺子的病,是一种治不掉的病,前年做手术的时候,医生们就下了结论。
  “没办法,到现在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治掉这种病。手术治疗,治表难治里,只能控制一时,就是好了,最多也就是三年。再犯了的话,所有的肠子便都坏了。”
  这样的结论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这病是绝症,没人能治得了。
  要说,那次手术还是十分成功的,不然的话,就是有十个刘顺子也完了。那次手术后,刘顺子的身体似乎恢复到了十分正常的地步,缓了三个月,吃喝拉撒一如正常人,不痛也不痒,不乏也不困,伤口全长好后,他便啥活也干开了。去年一年无事,今年翻过年也没啥不对劲的地方,为了生活,他还随金三爸他们走了一回沙窝,搞了回副业,就是春种的前后,他也没有觉出有啥不对的地方———他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可是,这病说来就来了,墙倒屋塌一般。
  记得那是清明节上坟回来的时候,他叫老婆杀了只鸡,说这段日子里忙得够戗,好好吃一顿,谁也补一补劳累的身子。鸡炖熟了,老婆给多照顾了几口,他自己也有些害馋,把不住多吃了几嘴,万万没想到,就是这顿饭把他的病给吃犯了。
  先头里觉得肚子疼,后来便开始拉肚子,再后来便血,连脓带血,一疙瘩一疙瘩的,吃药打针,一点也不管用,又伴着一刻也不停的肚子疼,看看那架势,比前一回要猛得多。
  刘顺子挺不住,只好四处求医。但是,能管啥用?两个月还没出去,搞副业挣来的钱便花了个溜光。实在无法,就粜豆子,粜粮食治病。但是,那病却越来越重,肚子里疼得刀绞一般,屁眼里不停地流出红黑的坏水。这情势,就是刘顺子自己也觉得活不下去了。
  不料,县委的张书记来到了他的家里。
  刘顺子被县上的车拉到了县医院里,县民政局给他送来了三千块钱,嘱咐大夫们好好给治一治。医生们没说啥,让他住了院,打针、输水,疼倒轻了许多,可屁眼里的坏水却流得越来越多。医生们知道,这是财走人亡的病,就是用钱买也买不下他的性命,就好生给他开了好多镇痛的药叫他回家去吃。又嘱咐他,这病吃西药作用不大,叫他打听些民间偏方治一治,或许还能凑效,说不准不花钱治好了病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一开始刘顺子也没想到这病会来得这样凶势。那会儿些,他的手里还有点积蓄,那是他搞副业挣来的。还了些过去的旧账,又张罗着种上了地,手里头还剩下了五六百块,他打算留着出门或者家里有急事时用,可没想到要他命的病说犯就犯了。
  从县医院回来,有人给他出主意:“要不到大些的地方去看一看,或许大地方的医院看得好。”
  他觉得很有道理,便和老婆去省城医院看病。
  到底是省城医院,啥都很正规,挂号、交费、就诊……刘顺子坐在门厅的候诊室里,指点老婆过那一道道关,完了,就去医生那里。
  医生们给他看得很仔细,做B超,做透视,粪便化验……一套一套的,刘顺子听也没听过。后来便安顿他去休息,却把老婆叫走了。
  “大肠癌晚期。这一定是再犯了,他以前做过这样的手术……恐怕没法治了,回去吧……”
  老婆是个老实人,自己没主见,自打给刘顺子当了老婆,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拿过一件事情,家中大小的事儿,都是男人说了算,因此,新鲜的话听得不多,更没多少见识,“大肠癌晚期”这样的话,她听起来很有些费劲,只是那“没法治了”的话,她却知道意思是什么。
  她不相信这么大的医院治不了男人的病,她怀疑医生嫌弃乡下人,就疑惑地问:“再没有法子了吗?求求您给他治一治吧,我们有钱哩。”
  “没一点法子了,他这是……嗨!可惜……”
  “救救他吧,我……老实。你行行好,他再没啥病,能吃也能喝……没有他,我和娃娃们活不下去啊!”
  老婆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医生的脸,恳求着说。
  医生从他的办公桌前站起来,扶一扶眼镜,双手按在雪白的桌面上,仔细地看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农村妇女。这女人长着黑红的圆脸,红肿的双眼里满含着恐惧和小心,她神情木讷,一脸的傻气。
  医生摇摇头,复又坐下,无可奈何地说:“没法治,真的!谁也没办法。”
  老婆看着医生白皙的脸,明晃晃的眼镜,还有那双姑娘般纤细的手,知道这也是一个很实在的人。
  看着他确实再没办法了,老婆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忽然成了一片空白,身子刷地一下凉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窟,一直往下沉去、沉去……
  她想哭喊,可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抓住点什么,可是手却无力抬起。她绝望地挣扎着,希望有谁能帮她一把,可她看见周围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存在,那些人说笑的还在说笑,看病的还在看病……
  “这就完了吗……”
  她在心里问着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走出医院的大门。她抱住医院门前的一棵槐树,跌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泪眼里,她看见面前正是一条平坦的街路,街路上行人如云:走路的,匆匆忙忙;闲逛的,漫不经心;穿着时鲜的娃娃们,不时地发出欢快的笑声……
  “杀人的老天爷啊!他才多大岁数啊……”
  她不敢往下想,可是又不得不想。死亡,这个可怕的恶魔,像个凶猛的野兽,蜷伏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慑住了她的魂魄,毫不怜惜地撕扯着她的肝花心肺,逼得她喘不过一口气来。她觉得,活在这个世上,说啥也没有意思了。
  
  “走吧,回家吧!”
  不知啥时候,刘顺子来到了老婆的身边。他叹息着,伸出无力的手,拉住女人的胳膊要她起来。
  老婆回过头,泪眼迎住了男人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只见这张脸颧骨凸露,脸颊凹陷,额上刻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坎,那往日里喷火吐电的一双虎眼,此刻也只剩些极度的疲倦。她看着这脸,就知道他的男人已经全无一些活人的气色了。她看着终日与自己厮守的男人,即将被可怕的病痛折磨致死,心里像有千万把刀子乱戳,心也像被谁扯走了一般。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再也压不住满心的难肠,抱住男人的腿,呜呜呜伤心地嚎哭起来。
  “不嚎!嚎啥哩?有啥嚎的……迟早就这么大个事,有啥嚎的……”
  刘顺子尽全力扯女人起来,把她揽到自己的臂弯里劝慰女人。三天的住院检查,刘顺子已经从医生的眼神里看出无奈,他早已知道自己不行了。对于死,他并不害怕,他有他的看法:谁没个死,只是迟早的事罢了!三五十年之后,我们这茬人还有几个能在这世上?没病没灾,吃穿不愁,还有个活头,像这样,活啥哩?早死早脱孽,死了好,免得再受这样的煎熬。
  有多少回了,他都谈这些话。女人听见这些话就害怕,少不得劝他想开些,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病么,谁不得?已经得上了,慢慢治就是了。真治不了,也还有个治不了的说法。”
  可是老婆这样的话并不能说服他,倒是他的话叫老婆更加害怕。
  “我也想好好活人哩,我们缺啥?啥也不缺。说日子,能过得去,没个好还有个饱呢。不至于吃了上顿愁下顿,动不动便叫锅锅子倒悬下,比起小时候来,我就觉得算是活到天堂里了。说儿女,我们也不缺,没个一男半女的人,世上好有一层呢,可我们,两个儿子呢!要不是这号病,我还等着将来领孙子呢!嗨!老天爷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啊,我想着我也是没干过啥坏事的人,可是为什么它偏与我过不去?”
  刘顺子的心里十分痛苦,面对命运,他无可奈何。他眷恋着这个家,舍不得这个家,但是,又无法改变老天爷给予他的不公的安排,心里苦得黄连一般。
  “我爹得的是这号病,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爷爷也是得这号病,死的时候三十岁刚过。有的人说这是个遗传吗还是个啥,反正是辈辈相传的病。如今,我又这样,想必这说法是真的。我估摸着,我们的两个娃娃将来必定也是这号病。真正是造孽呀!害了自己害女人,还得叫后辈子人也遭罪,我况算着,还是算了吧!”
  每一回,他叹着气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这样说话的时候,老婆便害怕得要死。她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可他却老爱说,像是有意要说给她听。不管是喧啥话,喧来喧去,总要喧到这种话上。喧一回,老婆就害怕一回,喧一回,害怕一回,对于死,谁不害怕?可是,喧的次数多了,老婆的心里反而只剩下死了。她觉得,人活在世上真是一个错误,老天爷造下人也是个错误,既然造了人,就不该造死。可是,它没有给你安排那么美的事,它叫你从不懂事的血泡儿长成个人,然后叫你高低贵贱的活上几十年,最后再掐住你的脖子,叫你咽下那口气。你说,这算是个啥事?与其这样,当初就不该叫出生,这不是老天爷的错是啥?还不如早些了断这个错误算了。迟走不如早走,反正就这么回事!再的不说,这份心里的窝囊罪先不受了!
  忽然,这女人记起早年听过的一个故事来:说的是一个秀才,住在私塾里给学生阅作业。到了夜半时候,身体困倦,于朦胧中得了一个怪梦。冥冥中有人告诉他,说是他日日路过的一处人家里那个娇小的媳妇要寻短见,叫他赶紧前去搭救。他猛然惊醒,觉得好生奇怪。他发现自己还在批阅学生的作业,手中的朱笔依然在握,面前的小油灯依旧滋滋作响,发着幽暗的黄光。可叫他前往救人的话却犹在耳旁,而要叫救的人确乎是日日经过的那户人家的小寡妇。那秀才也不胆怯,“是真是假,看看也好,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总是要看看的才放心!”
  那秀才趁了朦胧的月色来到那户人家,打老远便看见小寡妇的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闪闪烁烁的,鬼火一般。他生怕弄出声响来,抬高脚,蹑手蹑脚,挨进小寡妇的窗下,却听见屋里有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私塾秀才十分惊疑,用手指蘸上唾沫,渗破窗纸,往里看去。只见灯光下坐着一个披头散发哭哭啼啼的女子,一个拖血红的长舌、面目丑陋的女鬼,手捧一面镜子叫那女子往里面看,说透过这面镜子,能看见脱孽园,园里的人过得好不自在。秀才定睛细看,那镜子里果然美景变换,似仙境一般……可那寡妇只顾哭哭啼啼,不肯去看。那女鬼显得很有耐心,又劝,又拿镜子叫她看……
  秀才看了多时,认出那是个吊死鬼,目的是劝这个小寡妇上吊自尽。
  知道了这些,秀才禁不住吓出一身汗来,心想:此番如若不来,这女子必受蛊惑丢了性命。秀才由不得大怒,堂堂人道,岂容妖孽横行!他手握朱笔破门而入,照准鬼形投出了朱笔。但听得一声怪叫,那吊死鬼拖着哭音夺门而出。那哭音在夜幕中渐去渐远,屋子里,灯光昏黄,屋梁上,一个绳扣摇摇晃晃地在这小寡妇头上晃荡。
  那秀才自然好生抚慰,陪伴了一夜……
  “可是,后来那小寡妇还是上吊死了。也许,那世里真的有个脱孽园哩。”老婆这样想,“人世间哪里来这么多的颇烦事?既然老天爷把人生出来了,为啥又叫受苦?苦也罢了,为啥又要死?苦还没苦明白哩,几十年人世岁月却忽悠一下子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死。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出生了。不生出来,又哪里有这熬人的惆怅?”
  这女人想着,越发觉得人活着真是没多大意思!她几次三番地想那个早年听来的故事,想那故事中的脱孽园,想那上吊寻死的事。
  “极可能那世的美景是真的呢!要不为什么那小寡妇最后还是死了?”
  老婆被男人拉起来,偎在男人的臂弯里,也伸了一条胳膊,从后面揽住了男人单薄的腰。她觉得她就似揽住了那个终日立在旷野里在风中摇晃的“稻草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重量。
  刘顺子两口子就这么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医院,走上了街道,把他们孱弱的身影消失在匆匆忙忙往来穿梭的人流之中。世界大得很呢,人多得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有也不多,没有也不少,反正,有他们没他们地球照样转。其实,对于宏大的宇宙来说,人又能算作什么?既使没有了滚滚运动着的地球,浩瀚的宇宙依旧也会永存下去!
  刘顺子夫妻两个,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乱转了两天,给两个孩子各自买上了新书包、新衣服,最后来到黄河边上坐下,看那一河浊水往东滚滚流淌。
  “这个河怎么这样大?”
  老婆第一次看见黄河,惊奇地叫起来,闪着奇异光彩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只青乌乌的铜铃。她的浑身上下的肌肉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揪住男人的衣服后摆,半张着的嘴巴,好大一会儿不能合拢。
  “这是黄河。”
  “它很深吗?看上去怪吓人的。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大的河哩!”
  “当然。”
  刘顺子的回答模棱两可,不知道他回答的是老婆的哪种疑问,或者哪种认识。因为,对于黄河他也知道的太少。不过,关于这河的宏大,他从意识里进行过想象:宽阔无边的河面遥接天边的云天,清流通澈的闪着光亮的河水温暖而甜润。水中,是碧青的河草,还有身形敏捷的游鱼。而他裸露的身躯,静卧于水草之间,像一块透明的糖块,慢慢地融化……
  “这水怎么这样的稠呢,水里有鱼儿吗?这样的水,它们能活吗?哎呀,这水太冰!”
  刘顺子拉着老婆顺平缓的河岸上来到水边,老婆蹲在水边,用那满是皱裂和污垢的手去抚那水。受了水的刺激,她向自己的男人询问着一连串的问题。
  “也许……可能活不了……谁知道哩。”
  刘顺子弯下腰,捡一个拳头大的青石头在手里,仔细地端详那石头,却见它有着十分光滑的面,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自然的磨蚀,才变得如此光洁。面对着这块极普通的石头,刘顺子的心里十分伤感,小小的石头看上去并没啥稀奇,可它也许在这世界上存在了多少个世纪哩。这当中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磨难,可它依然保持着自己固有的精魂。人却不能如石头永恒,尽管自诩为天地的精华,比之于石头,又何堪一击?
  他抬手把那石头往水中丢去,浑浊的河水立即吞没了它的身形。当然这石头很难再有看见蓝天白云的机会了,但却没有死去,它的身形依旧存在于这洪流之中。人又如何?一旦进出于口鼻之中的三寸之气不再运动,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过不了几年,这个今天看来还十分生动的躯体,就永远的变成了粪土,不复存在……
  “活着是多么的幸福啊!可是为什么不能叫人永远?”
  刘顺子强烈地怜爱着自己的生命,强烈地留恋着他的虽没多少温馨但依然使他感觉十分可爱的家———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的牛羊,还有他的庄田……他对于生命的爱恋,他对于自己疾病的痛恨,以及他对于死亡的恐惧,日日折磨着他年轻的身心,使他几乎要发疯了。
  “结束这一切吧,如果迟早有一死,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孩子、老婆、田产,这本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啊!”
  刘顺子绝望到了极点,他想就在这里了断自己的一切。他往水边迈进了一步,冰凉的河水打湿了他的鞋子,河面上忽然吹来了一股夹杂着腥味的冷风,这使他打了一个寒噤。
  老婆见他往水里走,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同时立起身一把撕住了他的衣服。
  他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成了一片空白。
  刘顺子僵立在水中,呆滞的目光似乎注视着远处宽阔的河面。那里,水流湍急,涌起一列奔腾起伏的巨浪,轰隆隆的水声从河面上扩散开来,往河岸上的田野城廓里传去。
  老婆死死的扯住他,把他拖回岸上,拖着他要离开这里。
  “回去吧,我不看它了!回去吧,我怕……”
  老婆哭了,不停地涌出泪水,那泪水似乎比这河水还多。
  “你让我走吧。活着也没啥意思了,只会拖累你和娃娃们。”
  他抚摸着跪在身边抱住了他双腿号啕痛哭着的女人,眼里流着泪,声音哽咽着说。
  “不———要死,我们一起死!留下我们,可让我们怎么活呀!”
  刘顺子的心里打了一个激灵。小时候,自己和妹妹蜷缩在破羊圈里那堆麦草中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孩子们怎么办哩?难道……再不能让他们如自己那般去活啊。”
  他无力地蹲下身子,斜坐在河边的一个石头上。老婆拽着他的胳膊,伏在他的肩上低低地哭泣。
  刘顺子夫妻两个,在黄河沿上坐了半日,把半生的酸苦倒进了黄河,满心里装满了打着漩涡的黄河水,回到了石泉城。
  钱,没有了;粮,卖完了;瘦小的黄牛,慢慢地嚼着黄草,眯着眼想它的心事,深沉得似哲人一般。两个孩子因为父母的回来,又得了新书包、新衣服,顿时高兴得不得了,小狗似地缠住他们,又是舔又是啃,争抢着把学里听来的“新闻”,还有同学间发生的事情各自向他们学说了一遍,又各自拿出期中考试得到的奖状让他们看。
  两个孩子问:“爹的病好了吗?”
  “没事了。”
  老两口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对两个儿子说。
  “噢———”
  小儿子听见他爹的病好了,把新书包往空中一扔,嘴里叫着,高兴地在炕上翻了个筋斗。
  兄弟两个在爹娘跟前撒够了娇,下了炕去干家务活儿。娃子不吃十年的闲饭,农家的娃娃大约在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承担家里的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儿了。抬水、扫地、喂猪、喂狗、喂鸡……这些都是娃娃们能干的活儿,十三四岁便要学耕田播种这样的农活了。
  老婆在屋里和面做饭,两个眼窝里含满了泪水,隔着窑洞,泪眼看男人和两个儿子在院子里忙忙碌碌地干活,心里刀绞般痛。
  刘顺子好像忽然成了个好人,他从厨房里找出磨刀石来磨切刀。他先把磨石放到剁草的垫板上,又吆喝小儿子给他端来一碗凉水。他从儿子的小手里接过凉水,往磨刀石上泼了一些,把碗放到磨刀石的前头,很用力地磨起切刀来。
  儿子在一边歪着头,瞪着黑黑的眼睛,仔细地看他磨刀。
  磨了多时,他用拇指试一试刃口,只觉得那刀刃响着直刮肉,就知道切刀已经完全磨好了。他把切刀交到左手里握着,用右手从碗里拎起水洒到刀面上,仔细地冲掉铁屑和石泥,就见一指头宽的刃口明晃晃地发亮。刘顺子知道,这种刃口就是专门喝血的刃口,逢着血性不用它,自个儿都急得要打鸣呢!
  他见老二很认真地看他磨刀,就把那刀往儿子眼前一横,问儿子说:“利了没有?”
  “利了!”
  小家伙伸手便来抓那刀,却被刘顺子在小手背上击了一下。
  他骂道:“这是刃口家伙,小孩子不能随便乱拿,知道吗?”
  儿子歪着头,有点不大理解的意思。
  “不是问我利不利吗?我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利不利?”
  这么想着,歪一歪小脑袋,没跟他老爹较劲。
  刘顺子站起身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土,肚子里又一阵绞痛,觉得裤裆里也有了湿湿的东西,就吩咐两个娃娃抓鸡。自己却走进屋去,把切刀放在供桌上,抓上一把草纸往茅厕里走了———他得经常换衬草纸,因为屁眼里流淌着的脓血,比女人们来红时的经水还多。
  刘顺子刚钻进茅厕里,庄门里便进来了两个人———王兴顺和他的老婆桂花。
  原来,王顺兴两口子听说刘顺子去省城看病,便把替他们照顾家里的事儿揽起来了。要说刘家的两个娃娃也能顶些事了,喂牛喂鸡的事儿都能成,只是吃喝的事儿多少有些难处,多少得靠桂花给两个娃子烧水做饭,拾掇屋里屋外捞抓乱的东西。有时事儿多,照顾不上,刘家的老大自己也能做出简单的饭食来填饱肚子,不至于挨冻受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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