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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五十一)

(2007-05-01 18:31:07)
分类: 《石泉城》连载
 
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五十一)
  一行人在队长家里喝了水,稍稍休息,雷副乡长把他们分成三个小组,叫知道底细的人带路去抓人。
  他说:“秘密行动,确保万无一失。我给你们说清楚,责任分明,谁抓谁的,中间谁负责的出了事谁挨罚。带队组长罚款一千,降两级,队员一律扣发两个月的工资。今天晚上,任务不重,就这三根硬骨头,啃下来,我请大家吃羊肉,还要每人奖励五十元现金。现在就行动,我叫队长给大家去买羊。”
  队长一听要来“真的”,顿时急了,他想队上就三个结扎的对象,别的两个那是没说的的,一男一女,该扎!可马六子的女人,那可不能叫扎掉!那婆姨一连生了三肚子,生下的全是姑娘,还没个男的。眼下肚子又大了,一推二蒙,马上就能有个结果,总是叫养个男的出来为好。再说,马六子那鬼,可不是好惹的!
  这么想着,他连忙说:“我说雷乡,叫大伙儿先不要急,天还亮呢,行动起来目标太大。等一会儿,天黑了,才保不出事情。”
  队长的意思是先拖住这帮人,再叫人给马六子的女人通个信,叫她躲躲。可是雷乡长比他还精,早知道这是队长们操弄乡长们的把戏。乡长们很清楚,形势不太紧时,乡长们也睁一眼闭一眼,谁也不能把事做得太绝,可这回不行,谁玩这把戏谁着祸。
  雷乡长笑一笑,对小伙子们说:“动作麻利些,没问题的。去吧!”
  也就是一支烟的工夫,各组里便传来了消息,说是一个也没有跑掉,人全都控制在家里了。雷乡长听了非常高兴,赶忙派民警护着医生们前去做手术。
  有男娃娃的两家子都没啥意见,配合得很好,主人还给医生们煮上枣儿茶,烙上了油饼子,意思是把手术做好些,少叫人受罪。可是马六子的女人却嚎天扯泪地不肯做手术。一来,她没个男娃娃;二来她身上已经怀上了,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生下来了(可是怀上也是白怀上!按规定,像这样的情况,一般是先引产,然后再做手术);三来,马六子不在,如果就这么扎了,马六子回来不把她吃掉才怪呢,那可是个连先人都不认的混世魔王!
  这女人不肯做手术,干事们只好去到雷副乡长跟前请示。大家想了个法子,说:“要不,把这女人肚里的娃儿给留下来,光把手术做了算了?”
  雷副乡长听了大家的汇报,也很为难。可是,他思前想后,觉得不做彻底不行。再的啥也不怕,怕只怕结扎对象相互攀扯,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上面说的很明白,“谁出了事儿,谁就地免职!”
  “为着别人的事儿,把自己的前程赌上,划来的几个?怨得她那肚子不争气,两三胎还养不出个带把儿来的。”
  雷副乡长这么一想,拿定了主意。他对来的干事们说:“不行,这一回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按政策办!她不肯配合,就强制执行,就是绑住了,也得给她做掉!”
  雷副乡长发了话,大家都不敢违抗,果然采取了强制手段。
  先引产,催产针打进去,不一刻就闹肚子痛,接着就养出个娃娃来,端端是个带把儿的!养下来就呜哇呜哇地哭!
  医生们早准备好了水盆子,一下子把他放水盆里去溺,却没想,那小子用手抓着盆边儿往外挣。打下手的护士赶紧将那东西压进水里去,好一阵才不再跳弹。
  马六子的女人眼见着这一切,急得大叫:“我的娃娃啊!”
  她用尽全力想要去救娃娃,可是她却被一伙人死死地压服着,一点也动弹不得。她又气又急,高声叫骂道:“杀人犯们,我日……”
  可是,人们再没听到她的声音,这女人急怒攻心,昏死过去了。
  医生们并不害怕,给她输上了盐水,不慌不忙地处理掉生孩子时留下的秽物,顺便把结扎手术也给做了。
  “生活都成这模样了,养下这么多,怎么养活哩?”
  有个人说了这么句话,他是看马六子家里实在太穷,炕上连床像样一点的铺盖都没有才这么说的。可是再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的脑子里一个劲出现的,是那小子在水里拼死挣扎的情形。
  马六子的老妈也叫风搐住了。医生们给她打了强心针,睡一睡,却也好了。只是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再也挣弹不起来了。干事们无法,只好去找来了马强的婆娘,把照顾病人的事交待给了她。
  把马六子的老婆结扎掉,鸡儿就已经叫过三遍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医生们看看再没啥事情,也就收拾好器械,离开了马六子家。
  雷乡长在队长家喝醉了酒,睡得正香哩。
  前两个组的已经吃过了羊肉,找地方睡觉去了。给他们留的羊肉,炖得又烂又香。大家也真有些饿了,各自找了碗筷,一人盛了一大碗吃将起来。吃完了肉,一人又喝了一碗汤,这才分头去找住处。好坏总得迷糊一阵,要不天亮了,咋干活儿?
  计生工作队的人,在石泉城里突击了三天,存在的漏洞就给堵上了。不管是硬件的还是软件的,一起达到了规定的指标。经过评估,认为已经完全过关,雷副乡长这才带着队伍撤离了石泉城。
  计生的队伍一走,庄子里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该干啥的还干啥。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彻底地打破了石泉城的宁静。
  事情发生在农历五月二十五日这天,再过两天就是夏至。
  这天下午,张三嫂正在自己院子里剥芨芨扎扫帚,忽然看见银环急急忙忙地跑来,还没等她问话,银环就十万火急似地喊起来。
  “翠儿……翠儿叫李双福他们找回来了!”
  “你说啥?”
  张三嫂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银环便又向她重说了一遍。原来,银环到王顺兴家的铺子里去买闹手(在手上擦抹)的油,忽然间得着了消息。她顾不上回家,急急来找张三嫂。
  张三嫂听明白了,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这一声响过后,一个很尖锐的声音就在她的脑子里一直响个不停了。
  她狠狠地骂着问道:“这个挨刀的!他怎么价找着了?人哩?”
  “还不知道。我是听着了消息就找您来了!”
  张三嫂着急起来,知道银环还没弄清人在哪里,心里更加着急。可是一急,心里却有了主意。她赶忙对银环说:“你是个小娃娃,他们不会注意你。你赶紧去看看,翠儿现在被他们弄在哪里?千万不能叫那些挨刀的把人弄到李双福家去!你赶紧去,我去找金家爸。”
  银环刚走,李兴才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也来找张三嫂。她一进门就喊上了:“快啊,不好了!翠儿叫人家找着了,你说怎么做哩?”
  张三嫂也不问她是哪里得着的信,只是急着要弄清翠儿的下落。她一面收拾着散在地上的芨芨,一面问:“人呢?”
  李兴才的女人说:“正在村头上呢!李双福要把翠儿捞到他们家里去。翠儿死活不去,何旺老镢头气得撒死哩,说是不叫翠儿进他的门,叫她哪里死哩死去!”
  张三嫂一听,知道弄出大事情来了,赶忙安顿李兴才的女人说:“你快去找金三爸,我先去看个究竟。绝绝不能叫李双福把翠儿捞到他们家里去!弄得不好,可是要出大事哩!”
  两个女人说着话,风风火火出了门,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赶去。
  何旺家的门前头好不热闹!这一刻,看红火的大人娃娃已经聚了好大一堆。
  张三嫂到来的时候,事情闹得已经很大了。何旺把自己的庄门朝外锁上,手里抓个铁锨把堵在门上,任多少人左右劝说,就是不让翠儿进门。翠儿见她爹如此绝情,和她妈拥成一疙瘩,在一伙女人堆里哭成个泪人儿。刘八爷一手提着他那串算盘珠子,一手不停地捋着干瘦的下巴上那一撮花白的胡子,猴势势地蹲在院场东首里的一个土堆上,不声不响地看着眼前的阵势。李双福、马六子、杨茂山、拴狗几个人站在他的身边,这几个人,正指手划脚地对围在他们周围的人说些什么。听话的人们,时不时惊讶地发出嘘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正扎成一堆儿商量着什么。
  张三嫂看一看阵势,从人群里找到了翠儿的身影,一径往翠儿跟前来了。
  翠儿的眼睛已经红肿的像两个灯笼,看见张三嫂来了,丢开自己的老妈,一把抱住张三嫂“哇”的一声又哭开了。她一哭,惹得张三嫂和边上的人也流下许多眼泪来。
  哭了一阵,张三嫂先自撩起衣襟来擦掉自己的眼泪,又用手掌儿擦掉翠儿脸上的眼泪。看看翠儿的身子已经很重了,就劝翠儿再不要嚎了,她说:“可不敢太伤心,小心伤着了胎气……没啥大不了的事!来了也好,斗大的麦子还得打磨眼里下。你不要害怕,如今这世道,婚姻自由哩,看他们能干啥?弄得好则罢,弄得不好,告他们个强抢民女,就是旧社会,这也是有罪的!”
  张三嫂把翠儿搂到胸前,一副跟人打架的气势。
  大家正劝说着翠儿,金三爸以及李兴才和他的老婆也都来了。金三爸是地方上有些名望的人,他一到场,大家就都觉得心里亮堂起来。
  金三爸站在人堆外,不声不响地看了一阵,然后,就到刘八爷跟前去了。他不搭理何旺,这使好些人很有些不解。
  金三爸来到刘八爷这伙人当中,也到那土堆上挨着刘八爷蹲下来,然后,才从口袋里摸出他那个烟袋来,慢慢地给自己的烟锅子装烟。装好了烟,他把烟锅儿递到刘八爷面前。刘八爷是不大抽烟的,偶尔抽两口,那是小伙子们给他装的纸烟。
  刘八爷笑着摆一摆手,啥话也没说,仍然用左手一把一把地捋他的胡子,右手里的算珠却捻得越来越快,看得出,这老头的心里十分焦躁。
  刘八爷不接烟锅子,金三爸就给自己点上。这么着抽了两锅子烟,他才问:“人在哪里来?怎么找着的?”
  “西安!西安找着的!一到那里,我们就发现了二牛。我们在暗地里跟踪了几天,找着了他们的下落,等人们都上了班,才把人弄出来。可不容易呢!”
  马六子听见金三爸问,连忙表功似地抢着说。
  “这么说,你也找去来?”
  “一同去的。还有杨茂山和拴狗哩!”
  “你们可是费了心了。”
  金三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这是夸奖还是挖苦。
  “也没啥,这是应该的。”
  马六子以为这话是夸奖他们,赶忙一脸功劳似地说。
  金三爸抽着烟不再理睬他们,转过脸去和刘八爷说话。
  “那老镢头,他怎么的话,狗似地把在门里?”
  “怎么的话?丫头跟上小伙子跑了,吊着个大肚子回来,脸上无光,说叫丫头死去哩,不叫丫头进门!”
  “这是老毛病犯了!”
  金三爸笑着说,他知道这老鬼犯起镢来了。
  何旺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又生个犟脾气,年轻的时候要强得不得了,从来不叫鼻子上落点灰渣子。记得有一年,大概是麦子上场的时候吧,有一天,场上打麦子的小伙子们闲得无事,互相赌起力气来,打赌的对象是往起来里挑磙子。他们选了两个“驴磙子”(这是比较小的一种打场石磙子)比力气,谁挑起来谁就赢。小伙子们挑来挑去,也没有哪个能挑起来。也难怪,那石磙子一条至少也在三百斤上,两条合起来可不就是六七百斤?这重量,就是驴也得压趴下!
  何旺见大家都挑不起来,就走过去,嘴里说着“我不信它有多重”的话,一猫腰,拉车马步,把那杠子往肩膀上一放,鼻子里哼一声,腰上猛一用力,直起腰来。
  大家正要喝彩,却听到“咔嚓”响了一声。原来,他没有把磙子挑起来,却把挑磙子的杠子给齐刷刷地挑断了。
  挑断了杠子,没挑起磙子,大伙儿都怕生出事来,就劝何旺就此作罢。可他不罢休,满场翻拣了一通,找出来一根当压杆的檩条来,愣是把那两条磙子挑起来在场上走了十多步。这就是何旺,一个碰不倒南墙不回头的人!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那回,何旺算是出了名,不光力气出了名,犟驴脾气也出了名。但是,他却也着上了个不小的祸———挣出了咳嗽的病。这病,从那以后便粘到他的身上了,时轻时重的,一直缠了他半辈子。现在老了,这病犯得越来越勤,犯得越来越厉害,搅扰得何旺没一刻安宁,使他的脾气越来越倔,越来越臭,以致于一个庄子的娃娃大人,没一个愿跟他往来。当然,也不是经常发那脾气,只是惹得他不高兴起来,那老毛病才发作。
  就是这样一个臭脾气,如今逢着了这样的事,他要不发病,那才是怪事!想想看吧,二牛和翠儿给他弄得这档子事,先前头,险些要了他的老命,如今,前头的病还没有好过来,姑娘却吊着个大肚子叫人给找回来。放开日后叫人嚼舌根子捣闲话的结果先不说,当时的丢人现眼就能把何旺给气死!这样的场合,他能不犯镢?还能装着?
  这么想着,金三爸觉得这事儿真有些麻达,怎么往下去里放,还真得动些脑筋。但是,他又想,世上哪有砸不烂的核桃,斗大的麦子也得从磨眼里下。翠儿总是他的女儿,或好或坏出门在外已经有半个年头了,哪有不盼想的理。就算做了丢人的事情,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挡在门外头不叫进门,就能把事情了掉?不管怎么着,先让娃娃进屋去,这是正理,也是首先要解决的事情。
  金三爸蹲在那个土古堆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一边抽着烟,一边盘算着怎么说服何旺,让他先叫翠儿进门去。
  刘八爷也在动脑筋,他谋算的是怎么把翠儿趁着劲儿弄到李双福家去。
  “大不了就这么回事了,面子已经没一点了,还不如趁势送到李双福家,或许也能压掉几分的臭。”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不露一点声色,只把手里的那串算盘珠子用大拇指一个个地往手心里抠,大拇指那里抠进去一个,小拇指那里就相应地冒出一个黑红的算珠子。那算珠子黑红黑红的,像一个一个血疙瘩。
  他这么捻着这东西想着心事,不知怎的,脸上竟然禁不住挂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金三爸抽了一根烟,心中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得叫何旺赶紧把翠儿放到屋里去。他知道,不叫翠儿进门,这不是何旺的真正意思,叫翠儿去死,那更是没根据的话,是气话。虎毒还不食子呢,翠儿是他的心上肉,他能叫死吗?只怕这会儿忽然不见了,还不知道要急疯哩。
  金三爸这么想着,从土古堆上站起来,端着烟锅子走到何旺跟前,俯下身去,对住蹴成一疙瘩蹲在庄门口的何旺说道:“我说你干啥哩?你还是不是个爷儿们?老妖精,你自己说说你在干啥。防着些,不过一个棺材瓤子了,还成个啥精哩?”
  金三爸连笑话带挖苦地骂何旺。
  何旺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仍旧照着先前的样子,用他那双枯黄的干瘦的手,抱住满是灰白头发的同样干瘦的头,蹴在那里一动不动。
  “叫我说,还是算了吧!再不要胡做了。年轻人嘛,哪有不干糊涂事的。再说,现在国家提倡婚姻自主,乱(恋)爱自由哩!年轻人自己找对象,用不着我们瞎操心了。”
  金三爸蹲在何旺的身边,郑重其事地说道:“翠儿这娃,叫我说还是有点心计儿的。看事看得远,人也不是那种狐狸精人,她自己做主找对象,怕也有她自己的道理。谁也先不要急,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再做主张,怕也不迟。”
  “敢就么!我也说的,谁都是鸡毛猴性子,说风就是雨哩……金三爸的这些话说得对着哩。”张三的女人隔着老远接上了金三爸的话茬儿,“要说翠儿也是不小的人了,自己的事儿自己做主也是应该的。现如今,生米都做成熟饭了,你叫翠儿怎么价做哩?”
  这婆姨停一停,大概是想听听何旺说些啥,或者金三爸有啥看法。但两个老汉都没有说话,她就又接着刚才的话说道:“男大当婚哩,女大当嫁哩,这是自古常理。灶火门上不要放闲柴!生成个女儿身,总归是人家的人,这是谁不知道的理儿哩。照着我的意思,我看翠儿也没干下什么天大的丢人事,谁家的姑娘不叫找对象自家往老里养哩?要说今日这事儿惹出这么多的麻烦,还得怪何家爸!我们打老早就听说翠儿压根儿不愿到李家里去,都是你一手遮的天,一手遮的地干下的。到如今,怎么说哩?对对着哩,谁种的苦瓜谁自己尝,这事全由你造成,千错万错,都是你错!”
  张三的媳妇是个刀子嘴,说话就像打机关枪,不管人爱听不爱听,反正一个劲儿往外放。但是,她却又是个直肠子,没那许多的弯弯肠子。也是个豆腐心,往往把别人家的事儿当自家的待,所有这些,大家都知道,何旺当然也知道。当然,张三嫂说这么多话,还有另一个用意,她的意思是激何旺说话。老汉们大多都有些拗,生了气往往不言传,只往肚子憋,这种情况下,如果找个人跟他唠叨,说说话,气多半也就消了,消了气,才好说事儿。这一点,何旺也知道,可他不能说,再说,他也没说的。
  “说啥哩?这媳妇说的是实话,当初自己何尝不是她说的这样。”
  事后,何旺真后悔啊,尤其是前头“退婚”的事儿。那回,李双福算是把他的心给“做”寒了!那阵势,哪里还把他何旺当人看?不光说没有点亲戚的情分,只怕连点乡里乡亲的情分也无一点。退婚的事儿,谁没见过?世上好一层里!可是,就没见过李双福那么价糟踏人的。
  “但是,话说回来,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李双福,自家的人先不是人啊!左难右难,难不住别人,难来难去,难的还是自己;这不好,那不好,可是不知道,先是自己的人不好。”
  何旺想着眼前的事儿,心里乱得就像一团麻。李双福、翠儿、二牛……穷困、老脸、丢人……这些人和事,一条条一缕缕,扯不断理还乱,乱纷纷牵扯着他的心,使他的内心里一刻也不能安闲,压得他一刻也喘不进气来。
  何旺抬起头,看一看金三爸,看一看张三嫂,看一看乡党们,又看一看拥在女人们堆里的老婆子和翠儿,眼窝里慢慢地盈满了浑浊的老泪。
  何旺的这个细微的感情变化,没有逃出金三爸的眼睛,他知道这老镢头心意有点活了,只是人天百众的,放不下自己的脸面来,就放低了声音加了些劲儿劝说何旺:“想开些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碰着是谁也都一样,不光是你碰着了就这么价做,这么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又逢不上好年成……可是,有啥法子?!不叫出门不行,出了门又不行,这也放心不下,那也放心不下,总怕惹出个啥祸来,可是,越小心事情越多,端端的,祸事却偏偏找上门来,或病痛、或伤灾,总不能叫人如意。怎么价做哩?不出门,窝在家里该没有啥祸端了吧?不行,那又要穷死!总得有个来钱的路啊!”
  金三爸说到这儿,似乎没啥说的了,他停下话头,把烟锅子伸进烟袋里去装烟,这一刻,他的心里也酸酸的,这是在劝何旺,又何尝不是给自己宽心?有多少回,当他在生活的路上走不下去的时候,哪一回不是拿这些话给自己打气鼓劲?庄稼人的路,难走着哩。
  金三爸装好了烟,很香地吸了几口,“噗”地一声吹掉烟屎,然后,又把那烟锅儿伸烟袋里去装烟。他一边装烟一边又接着先头的话继续说道:“这事儿叫我看也没啥丢人的,娃娃们能找到自己的窝儿,也是好事。至于说到自做主张有了身子,也没啥奇怪的,生成个女儿身,就得生儿育女!这有啥奇怪的?”
  话说到这步天地,金三爸觉得是该收场的时候了,就用胳膊肘碰一碰何旺,何旺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金三爸用下巴示意着叫他看翠儿。
  何旺看见翠儿在张三嫂的怀里已哭成个泪人儿。
  这一看,何旺的心里不由地一阵阵作难起来,可是事情做成这样,何旺觉得如果就这么收了场,还不叫人把大牙笑掉?
  他这么想着,复又低下头不言传了。
  金三爸看何旺后悔的意思,就把嘴凑到何旺的耳边说:“老糊涂鬼,再不要死撑老脸了,看不出来吗?你叫娃娃吊着个大肚子站在那里,人天百众的,还不是给你做宣传?”
  何旺显然也看到翠儿的肚子大了,那是个已经到了大月份上的肚儿,圆圆的锅儿滴溜溜地吊在那儿,少说也有四五个月了,它像个惹眼的果子,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也着实让何旺的脸没处去。
  他听见金三爸这么一说,禁不住长叹了一声:“这个丢底鬼爹爹娃子,可叫老子怎么价活人哩啊?”
  金三爸不接他的这话,低声给何旺出了个主意。
  他说:“你也别为难,我给你解这个结儿,等一会儿,我找几个人来叫娃娃进门,你就假装着不叫进,我呢,叫众人强行把你拉开,这样,娃娃不就进了门?先叫娃娃到屋里,我们再商量怎么处理这事儿。把人堵在门外头,总不是个办法,总是你的娃,丢人的总归是你。”
  何旺听了金三爸给出的主意,没说啥话,依旧蹲在那里。
  金三爸不管他同意不同意,起身往张三嫂那堆女人们跟前走去,他要找几个人,演一处“华容道上走曹操”的好戏哩。
  金三爸说好了何旺这边的话,正要找人帮翠儿进门,不想李双福那一堆里忽然闹腾起来了———原来,小伙子们因为话不投机打起来了。
  打捶的不是别人,正是往日里跟二牛要好的那几个。郭成、陈合川是领头的,赵发上了几岁,算是那种“掐皮老汉”的一类,但他是这些愣头青小伙子们的“头儿”。这几个,听说马六子帮着找来了翠儿,心里头着气得了不得,于是,凑了伙儿,前来看事情的结果。
  这几个心里本来就不受活,到了何旺家门前听说马六子几人要把翠儿弄到李双福家去,那气儿更是憋不住了。哥儿几个互相捅一捅肋窝,联着手儿来到了蹲在土古堆上的马六子、刘八爷他们跟前。
  赵发先和马六子搭上了话:“马六子,你个驴日的,听说翠儿是你找见的?”
  马六子不知道这伙人是寻他的茬子打捶的,就笑着得意地说:“这还用问?打听打听去,石泉城里谁还有这样的本事?”
  “这么说,这回你立大功了?”
  “这算啥功?朋友的事,能管上的就给管管,这是应该做的呢。乡里乡邻的,出点力气,能算是功劳吗?哈!哈!哈!……”
  马六子说着话,从土古堆上下来,站在大家当中,哈哈哈笑起来。
  马六子这么笑着,惹得郭成几个更加恼怒。郭成忍不住骂道:“笑球哩,听不见你那笑声就像是驴咳嗽吗?难听死了!”
  马六子听见这话,收住笑,奇怪地看了郭成一眼问:“你这话啥意思?你怎么骂人哩?”
  马六子不相信石泉城里还有人敢骂他,脸上堆满了怒色,气恼地责问郭成。
  赵发见马六子被激怒了,示意郭成不要说话,劝慰马六子说:“都是说着玩的,玩话,别当真!你说说,人是找来了,接下来怎么做哩?”
  马六子没来由地受了郭成的气,本打算发作起来跟郭成理论理论,但觉得没多少理由发作,于是只好气鼓鼓地蹲到土古堆上去,也不回答赵发的话,虎着脸不再搭睬这几个人。
  刘八爷也没看出这伙人的真正用意,或者是看出来了,却不打算把事情往复杂里搅,蹲在土堆上,捻着算珠说:“翠儿本来就是人家李双福的人,不想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如今,既然李双福把人给找来了,我的意思,倒不如趁便让李双福把人娶走,反正就这么回事,快刀斩乱麻,省得再生出啥事情来。”
  “不是已经退婚了吗,怎么说翠儿是李双福的人?”
  赵发听不懂刘八爷的话了,追问了一句。
  “这你就不知道了,”刘八爷得意地说,“退婚的事,那是假戏真做,那是我给出的一个计策,完全是假退婚!不信,你们问一问何旺,这是我跟他商量好的,不这样,怎能找到翠儿这丫头?”
  几个小伙子听见刘八爷这么说,知道这事儿原来是刘八爷从中作怪,个个气得满肚子里火滚,在心里骂起来:“原来是这个老妖在中间使坏!几十岁的人了,黄土都壅着脖根子了,却还要干缺德的事情。亏他还念经呢!”
  赵发的心里也气得火滚,他强压住火气,笑着挖苦刘八爷说:“这么说———全凭了八爷的‘神机妙算’啊!先头里说是马六子立了头功哩,原来却是八爷的头功!亏算不是邀功请赏的事情,但是邀功请赏的,您老才是真正应该得头功的啊!马六子几个充其量也就是跑了个腿的事情,他们也就是那种叫狗腿子的吧。”
  “八爷,你那算盘珠子算是没有白提啊!提得很有些火候了,都快成神仙了啊,说是刘半仙哩,这说法有些屈了你。”郭成的话连枪夹药,说得又露骨又刻薄,“八爷,不知道你算过没有,据我知道的事情,你今年不是已经六十几了吗,仙家说过,‘明九暗九,风摆杨柳,如若不死,也得扭上几扭。’不知道你算过没有,你多乎些死哩?”
  郭成是那种又直又冲的人,天生的不怕死,好和人做对的人,他的话里净是些火药味。这些话,噎得刘八爷说不出话来。
  刘八爷黑着脸,盯住郭成看了半天,气愤愤地说道:“一个年轻人家,怎么这么价说话哩?”
  “哪么价说?他能哪么价说?他那个狗嘴里还能吐出个象牙来?可笑得很,您不知道,这号人,天生不长嘴,他那东西不过是个粪门(骂人的话,意思是嘴就像肛门一样)而已!”
  马六子受了郭成的气没处发,正气得胡做,听见郭成和刘八爷的一番“唇枪舌剑”,不觉脱口骂了一句。
  郭成几个本来就是前来闹事的,心里存了许多的不平,巴不得想跟人家讨一个说头,尤其是打算好了要跟马六子过不去。这下,听见马六子说了这许多难听的话,正好找着了借口。
  郭成一步蹿到马六子跟前,揪住马六子的衣服领子,指着他鼻子质问道:“马六子,我日你的妈妈!你跟老子说清楚,你说谁的是狗嘴粪门?你给老子再说一遍,比里再呀喳(乱骂人的意思)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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