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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荣长篇小说连载《石泉城》(五十二)

(2007-05-01 18:28:05)
分类: 《石泉城》连载
 
  马六子挣脱郭成的手,从土古堆上站起来,拿眼睛盯住郭成。李双福、杨茂山、拴狗见两个这般模样,也连忙站起来。
  马六子的横,那是石泉城出了名的,可以算个不要命的家伙,庄子里多数人怕他,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出大气。今日受了郭成这样的辱,还算是头一回呢。
  马六子站直身,一把拨拉掉郭成的手,指着郭成的脸吼道:“干啥哩?这个郭家娃子,跟老子打捶哩吗?”
  郭成不怕他,牙巴骨咬得吱吱响,错着牙愤愤地说:“老子不但想打捶,还想拧断你的脖子!”
  说着话,郭成伸开钢叉一般的大手,劈胸一把撕住了马六子的衣裳,攥住右手,顺手就在马六子的腮帮子砸了一拳。这一抓、一砸,出招迅疾,令马六子猝不及防,那腮帮子上便结结实实地着了一下。
  挨了这样的打击,马六子立刻觉得半个脸发木,眼睛里直冒金花,嘴里慢慢地有了咸咸的味道,几颗硬邦邦的碴子尖尖地刺扎着他的舌头。他知道,那是牙齿断了。
  马六子“呸”的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啐在地上。一个饿狗扑食,想要撕住郭成的领豁,却叫郭成一把拧住手腕子,脚底下使了个“别子”,忽地往前一捞。这一捞,捞得马六子站不住脚,“扑嗵”的一声,一个扁肚子摔在地上,结结实实地一个嘴啃地。
  马六子趴在地上,哼哧了半天,一骨碌翻起来,啐掉嘴里的泥和血沫子,扑过去抱住了郭成的腿。他也不管郭成的拳头一拳重似一拳地捣他的脸,使个猛劲,把郭成抬倒在地上。马六子不容郭成起身,抬腿骑到郭成的身上,一手压住郭成的头,一手攥拳,在他的脸上乱捣。
  郭成叫马六子治住了,好挨了几击重拳。他挣弹着腾出手来,一把撕住了马六子的头发,马六子顿时痛得叫了一声,赶忙去扳郭成的手。
  马六子松开压住郭成的手,郭成立刻能使上劲了,只见他一拱腰,猛地收住左腿,把头和左腿抵住地面,胯下一用劲,就把马六子摔下身去。这回该着马六子倒霉,郭成骑到马六子的身上了。
  就这样,两个人扭做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一刻,就成了两个土人。
  杨茂山和拴狗几个人围住这两个人呼喊助威,瞅住机会拿脚去踢郭成,暗中给马六子助力。
  赵发看在眼里,喝骂道:“你们干啥哩?哪个敢拉偏捶,老子把他做死哩!”
  杨茂山几个知道赵发不是个好惹的主,如果吃上一拳,指不定就得断骨头烂肉,于是赶忙住了手。眨眼的工夫,这场面就叫人们围住了,大家都来看郭成和马六子打捶的红火。
  郭成和马六子两个撕抓了几个回合,双方互有胜负。赵发几个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就一齐上前拉开两个撕在一起的小伙子。拉捶的当儿,也叫杨茂山和拴狗挨了好几击“黑拳黑脚”,算是给他们的“教训”。
  郭成和马六子叫人们拉开,两个人都是满身土,满面红。裤子衣裳都撕烂了。算一算,两下里胜负差不多,郭成多占了一些便宜。郭成占了便宜,心里舒坦了许多。马六子却不依,一阵一阵地还要和郭成打架,嘴里一个劲地骂:“这个郭家的娃子,管他什么相干的事?这口气,老子迟早得出掉!”
  一场捶打罢手,翠儿已经叫金三爸、张三嫂、李兴才的女人这伙人弄到屋里去了。刘八爷见好事难成,气得跺一跺脚,离开了何旺家的院场。
  李双福看着这事儿要“人财两空”,急得快要哭起来,嘴里直嚷:“这是个啥事情吗?到手的鸭子飞了,做梦娶媳妇,终究一场空……”
  马六子见李双福的丧气样,嫌他没男人气,骂道:“嚎丧个啥哩,你还有点囊气没有?谁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
  李双福见马六子挨了打,这回又为自己生这么大气,不敢再嚷嚷,赶紧闭住嘴。
  石泉城的小伙子们,为着鸡毛蒜皮、争风吃醋的事情打捶,这是常有的事情,大多数都不记啥后仇,只要不砸塌了鼻子,打烂了头,一般没人过问。打捶的双方回家去,打一盆凉水,洗干净脸面,打捶的事情就算过去了。这些愣头青们,多半是早上打捶,后晌就又好了的。金三爸、张三嫂不理他们打捶的事情,劝解着翠儿和何旺进了门。
  金三爸搀着何旺的手到了屋里,对何旺说:“这不是对了嘛?斗大的麦子也得从磨眼里下!叫娃娃进了门,我们再说事情。该怎么办的还得怎么办,这是个常理。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
  “理?……理,这是个啥理啊!再是谁家的姑娘跟上小伙子往掉哩跑?”
  何旺喘着气,咳嗽着说。
  “也没啥好气的!退一步说,事情已经成这样儿了,你着这么大的气有啥用?再说,也没啥生气的!也没啥丢人的!年轻人,哪还有个不干错事的?翠儿找了王二牛,也没有找错。二牛那娃日后是个有出息的人!”
  何旺也不再说话,上了炕,拉开被子,蒙住头睡了。
  安顿好何旺,金三爸吩咐妇女们升火做饭,又叫把翠儿房子的炕填上,把火升上,这才离开何旺家,匆匆忙忙去找王顺兴。
  
  “坏了!坏了!一切全坏了!”
  金三爸一路走过去,心里直叫苦。
  金三爸原先的想法是叫翠儿和二牛在外头生养了孩子再回来,那时间,生米煮成熟粥了,啥都已经迟了,等把孙子抱到何旺的怀里,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得法儿了,何旺他不认这门亲事,歪了钻到牛角里。可是,平地里生出祸端来了,不知怎么搞的,翠儿竟叫李双福给找回来了!这棘手的事儿弄得金三爸没了主张,他得赶紧找王顺兴商量商量,怎么样才能放平这事儿,怎么价处理才不出乱子。
  金三爸来到王顺兴的家,见到李兴才两口子也在这里。原来,二牛的妈妈也知道了翠儿被找回来的事情。原先,她只知道人家说翠儿叫二牛领上跑掉了,但是不是真的,她始终没有得上过实信儿,就是何旺撒死派命向她要人那时间,也还是心中没底。现如今,翠儿叫人家找回来了,实的白的,人家都说翠儿和二牛在一起,而且肚子都大得很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牛妈尽量避着人的眼睛,悄悄来到了何旺家的门前头,她要亲眼看看事情的虚实。看一看,她信了。看一看,才知道,其实全庄子的人早就知道了,只是她还蒙在鼓里。
  二牛的妈,证实了二牛和翠儿的事儿,心里头说不上是种啥滋味。说是不高兴吧,翠儿明明白白是跟着自己的儿子跑出门去的,而且已经怀了二牛的种,王富海倒霉了一辈子,自己的娃子如今上了世,给他有了续根的人,不高兴,似乎没道理;说高兴吧,翠儿早先是许给李家的人,如今叫人家找回来了,就说肚儿大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可熟饭也不是光自家的人就能吃,别人家就不能吃的!听人说,李双福不管这个,要是管这个,只怕也不去找。如今,人已经被李双福找回来了,但是照着李双福的意思,这事儿也只不过是“竹篮子打水,水中捞月”的结果,不见得翠儿非得成为她王家的人,非得是二牛的媳妇!这时候说高兴,断然没有一点道理;那么,说是犯愁吧?可是犯得哪路子愁?姑娘是人家的姑娘,没跟你前头里有约,后面个有续,订了那秦晋之好,非得是你王家的人,说得不近情理些,翠儿与你王富海家有啥关系?那么,与王家无关吧?但是全庄子的人明明白白地说翠儿是二牛的人,那滴溜溜的大肚子明明白白就是个实证,自个儿怎么能闭住眼睛说瞎话,让那娃娃伤心……
  二牛的妈喜也不是,忧也不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左难右难,好不心焦,心里猫抓似的难受,急得在屋里胡转磨磨。
  忽然,她有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给翠儿送一些鸡蛋,只说是叫她补养补养身子,看那娃娃和何旺老镢头是个啥态度。只是怎么去送才合适,让她又犯上了愁。难道就这么提着鸡蛋走进何旺家的门去,说“亲家,我看看二牛她媳妇来啦,她的身子已经很重了,我拿些鸡蛋过来,叫她补补身子!”这算什么话哩?既没有请客,又没有送礼,记手(确定婚姻关系时赠送的纪念品)也不曾换过,更无婚姻之约,就是丁香大点媒人也没请过,“亲家”“媳妇”“补养身子”的说法又从啥地方说起?
  二牛的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可是在怎么价去试探何家的心思这个路数上没有了着儿。她想亲自前去,可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托人前去,又怕得不上何家的实信。想来想去,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只好找人去商量。
  这些日子,李兴才的媳妇老爱往她跟前跑。自从春日里合伙种过了庄稼,两家的关系似乎亲了好多,二牛的妈得了这两口子许多的帮助,这两口子也把她看成亲娘似的。这使二牛的妈心里热乎乎的,自然,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也更愿意跟这两口子说说。如今,碰上了这样的难心事,二牛的妈就找他两个商量来了。
  但是,李兴才两口子也是没主意的人,拿不出啥好法子来。三个人谋算了半天,忽然想到了王顺兴。他们认为,王顺兴在外面跑得时间长了,见识多,也许他有法子。
  于是就去找王顺兴。
  二牛妈和李兴才两口子来到王顺兴家,正商量着怎么办这事儿,金家爸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金家爸进了门,看见屋里有许多人,二牛的妈也在屋里,就知道了这些人也是为翠儿的事着急哩,心里头觉得有了些底。
  互相打过了招呼,王顺兴央及金家爸上炕。金家爸也不客气,脱了鞋爬上炕去,就着大炕的上首里坐下。这当儿,桂花已经沏好了茶,把茶杯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金家爸的手里。金家爸也不客套,接过杯子放到炕桌上。王顺兴给他敬烟,他却没有接,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黄铜烟锅儿来,一边给烟锅儿装烟,一边笑着说道:“还是这个过瘾。那洋烟,甜丝丝的,没劲,也没味道!”
  王顺兴不再坚持,转过身给坐在供桌边椅子上的李兴才又续上一根,自己也点上烟,坐到供桌边的椅子里去。二牛的妈抱着手坐在窗跟子底下,桂花则抱着李兴才女人的肩膀坐在另一边,大家都拿眼睛去看金家爸,意思是听他说什么。
  “这事儿难蒇了……”金家爸心情沉重地叹着气说,“李双福、马六子这几个‘现爪’(土话意思即刁顽不学好的年轻人),坏气大着哩———看今后晌的那架势,再想想这大老远的,悄没声息去找人,这么多天了,庄子里竟没有个知道的人。这狗日的们,算是计谋高着哩。”
  “郭成他们说是刘八爷给订的计,还说刘八爷叫马六子们找人的时候要化妆,不要叫人认出来。”
  桂花把人堆里听到的相关事情也说了出来,像是给金积财的话注了个脚,证明这伙人不好蒇似的。
  “我就说的,这个刘八!你是上香信佛的人,怎么也掺和到这号男女间的事情中来了。再说,先前里我听见翠儿不是和李双福退了婚吗?怎么这伙人还钻在里头缠三搅四地搅干人呢?”
  二牛的妈有些不明白,也有些生气,气呼呼地这样说道。
  “那是假的,听人说那是刘八爷设下的计,叫外头的人上当的,我的王家婶,你哪里知道这些!”
  桂花接住二牛妈的话继续说着人堆里听来的话。
  “也不知道是怎么价打听着了下落,何队长专门出去找了一半个月怎么没有找着?”
  二牛妈这么一问,李兴才两口子忽然记起了十几天前的事来,那天自家讲罢了迷信,闲喧谎儿的时候,提到了二牛在西安发了财的事,当时,刘八爷不是也在场吗?李兴才就把那天的事儿对着大家说了。大家经过一番考较(土话,比较、推断的意思),认定,正是那天的话走漏了风声。但是刨根挖底,还是怪二牛又不该大意马虎,带信给庄子里来,找什么人们去“发财”。这倒好,好心给人找“财路”,自己的媳妇却丢掉了。大家就又追悔李兴才两口子嘴碎话多,把话说到了刘八爷的耳朵里。
  “也没啥追悔的了,谁知道刘八爷在演戏呢。李双福和翠儿退婚的时候,我也在场里,谁知道那是假退婚?就是我也没看出来。现在不是怪罪谁的时候,我是看着里头事情还多着哩!但是刘八爷给这些‘现爪’出的计,这事儿可就……”
  金家爸没有把话说完,一手握着烟杆儿,一手捂住烟锅头子,“噗”一声吹出来个烟弹儿,把它丢到放烟灰子的小盘子里,那里边已经有了许多这样的东西。他把心里想到的后事硬是压到了肚子里,解放都这么多年了,他不大相信那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他还为自己想到那样的事有些可笑。
  “婶婶说是去看看翠儿哩,我看现在去不成!现在何家爸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等于是给他的伤疤上撒盐、老脸上抹黑,他非得跟你犯急不可。我的意思是,先叫这事儿往冷里搁一搁,等二牛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也没啥不行的!婶婶不能去,我和兴才媳妇去。只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事后再说清。翠儿那边我们悄悄给她说明,也好叫翠儿心里好受些。就这么冷着没人管,谁知道翠儿该怎么想,况且还怀着娃娃呢。”
  桂花听见王顺兴要把事情放慢些处理,心里想着怕冷了翠儿的心,又觉得婶婶的心意该叫翠儿知道,就反对自己的男人。
  “你不懂处理事情的方法。方法不对,容易办坏事情哩。”
  “方法!哪里有那么多穷方法?不就是看看人嘛,有啥大不了的。”
  “也能看,不要紧的。何旺日子紧,这些鸡蛋送过去,对翠儿是有点帮助的。二牛妈就不要去了,叫两个媳妇去,叫我们几个男人去送这东西好像不很妥当,至于能不能得上何家的信,倒是不重要的事情。”
  金家爸赞同桂花的主张,至于对事儿的处理,他认为,王顺兴的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话出本人的口,牛出本身的力。没有二牛,我们怎么跟何家说话?也没啥着急的,怕是二牛明后天也就来了,来了再说这话。”
  听见金家爸也这么说,女人们再没说话。桂花和李兴才的女人,端上二牛妈端来的半盆子鸡蛋去了翠儿家,二牛妈也心事重重地回家去了。男人们却仍然蹲在一处子,商量着二牛的事儿究竟怎么往下去里放。
  三个人正说着话,赵发、郭成和陈合川也来了,他们也是为翠儿的事情来找王顺兴的。平日里这些人就爱往一起里扎推儿,一来是王顺兴这个人心眼儿好,出手大方,不光能在他这儿抽上烟、喝上酒,有时候忽然间遇着了啥难事,如果求着他,一准能给帮上忙;也还能从他这里得着许多山弯弯里听不着的事情,“人家老往外跑,过掉的桥比我们走掉的路多,不服人家不行,我们得好好跟着人家学!”
  郭成因为跟马六子打架,左脸的颧骨上掉了分钱儿大一块油皮。他找了一块纸贴住,虽说不滴多少血,毕竟伤了,火烧火燎地难受。郭成时不时抬手摸摸那儿,倒不是疼,只是摸一摸就觉得好受些。
  “怎么了?怎么弄破了相?”
  “没啥,走路不小心碰的。”
  “碰的?”
  王顺兴不相信,他没有去过何旺家,不知道郭成跟马六子打捶的事。
  “叫马六子打的!还碰的哩。跟那种人,没蒇头!”
  陈合川愤愤地说。
  “怎么的话?马六子为啥打人?”
  “他还敢打人?那是我们去找他的麻烦!那种驴东西,你就往死里打。娃娃好尿床,那是惯出来的毛病子。”
  郭成还是满肚子的气,话里头带着一点就着的火星子。
  “平日里大家都怕惹事儿,不跟他较劲,他倒好,越来越上劲了,闹得一庄子上的人都怕他。老子可不买他的账,他是个啥铜倒下的烟锅子?他是个什么牛球树根?老子偏跟他娃子蒇一蒇,再不捶揍这狗,只怕还要反里。说说看,这些年,这几个干过几件人事?不是偷着吃人家的羊,就是偷着卖人家的牛马,贼鬼子鳖王八,不管好坏领回来一群一伙不上样的人,红天黑地地赌,红天黑地地偷,红天黑地地吃,早日叫公安局传着哩,午日又叫派出所抓着哩,坏了他们的名声是自个儿的事,可不知道还坏地方上的名声,叫人家说我们石泉城里没好人。”
  “打得对着哩,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杨茂山和拴狗还试探着拉偏捶,叫我指住鼻子说‘你驴日的们哪个敢拉偏捶,老子把你们做死哩’!嘿嘿嘿……驴日的们,叫我给吓住了,没一个敢动手。”
  赵发说的是挡捶的事,因为他们占上了便宜,气归气,但说到打捶的事上,还是很得意的,所以,赵发说着当时的情形,不禁笑了。
  “多干些正事儿要紧。就说打捶占了便宜,又能干啥?”
  王顺兴给大家装上纸烟,听清了他们打捶的事儿,他不赞成这样的事情,认为这都是没事干闲出来的过,因此,谁有理,谁无理,他都不管,一概都认为是胡谝椽(胡干事情的意思)。“居家过日子哩,整天价窝在屋里,不是耍赌就是顶南墙(无事可干,晒太阳的意思),能过好日子吗?我听说,现在川里的人可醒了,到山外头搞什么劳务输出挣钱哩,我们石泉城也不是有好多人往外奔吗?可你们,人强马大的,不出去挣钱过光阴,却在这里谈什么打捶嚷仗的事,真是叫人可笑得很。”
  “谁不想挣钱啊,可是外界的钱并不是想挣就能挣得回来的。运气好的,当然能挣上几个,运气不好的,只怕钱挣不上,命倒得搭上。”
  赵发见王顺兴不说话,金家爸也没说话,语气沉重地说道。说完了,抽一口烟,低下头去再无二话。
  “不说这些!我们得扯唠扯唠(议论、商量)翠儿和二牛的这档子事,怎么价给了断了断?”
  郭成是个急性子,说话不会拐弯子,他们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意思,打捶的事儿不过是随口说说,不必往深里说。
  说到翠儿和二牛的事,金家爸就把前头和王顺兴说过的话大概说了说,完了问郭成他们怎么想。大家觉得等二牛回来了再说的办法不是个啥好法子,可是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来,真正觉得这好像是狗扯天爷,无处下嘴哩!一伙人无法可使,只好作罢,各自回各自的家去了。
  
  马六子几个打罢了捶也没有走散,三个人嘴里不停地骂着郭成,来到了李双福家。
  钱花光了,人当然也找回来了,可是,翠儿是不是李双福的人,这还是两个葫芦的事情!原先想着一趁手弄到李双福家,可是倒霉得很,刚进了庄子,就叫人碰上了。有腿快的,早就把信报给翠儿的妈。翠儿妈一听女儿找回来了,栽轱辘抢马趴地(土话,意即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迎上来,一把抱住翠儿哭喊成一堆。等到了庄子里,看红火的人已经跟上了一大伙,那原来的打算也就泡了汤!再后来,更加没有机会了,不但没有机会把人弄到李双福家,鬼知道犯了哪路土,反倒跟不相干的郭成干上了仗,丢掉了两三颗大牙。
  马六子不知道丢了几颗牙,用指头去摸。这一摸,疼得他肉皮子发麻。他张开嘴叫拴狗和杨茂山看,都说上下牙花子烂糟糟的,看不出来是几颗。
  马六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肚子里气得胀膨膨的,像是叫打气筒吹了多少气在里面,叫他觉得很不好受。
  “妈的,这个松疙瘩,看今天的这个事,还有些人缘呢!干了丢人的事,不但没人笑话,倒来了不少帮助他出气的。嗨嗨,这个松疙瘩……”
  马六子冷笑着,骂了郭成又骂二牛,一面替李双福担忧。
  “看来,李双福也真是个没劲的人。”
  马六子心里这样想。可是,他又想起刘八爷刚才说过的话来,那是在他们临离开何旺家庄门台子的时候,刘八爷说的话:“不能就这样算了!得有个说法!”
  想到这个,马六子来了劲,况且,打掉牙的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就这样算了!得有个说法!”
  刘八爷站在马六子几个中间,错着被烟熏黄了的牙巴骨说道。看他那样儿,根本不像个六十多岁快七十岁的老汉,很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的昏黄的老眼里闪着冷光,这让马六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刘八爷说完这话,再没有多说什么,提着他那串算盘珠子慢慢地往自己家里走去。他的步子不紧也不慢,样子显得十分的悠闲。其实,这种时候他是根本不往自己家里去的。转个弯,刘八爷一准会到李双福家去。马六子知道,刘八爷这是在给人使“障眼法”。
  刘八爷离开何旺家庄门台子的时候,马六子正蹲在先前蹲过的那个土古堆上。他“哧啦”一声撕开自己的棉袄底襟子,掏出一团破旧的棉花来擦鼻血。他擦完嘴上的鼻血,拧一个棉球儿塞到鼻孔里,堵住还在往外流淌的鼻血,对住郭成、赵发和陈合川一伙人的背身子骂了一阵。看看没人理睬,又见李双福已经走了,便止住叫骂,和拴狗、杨茂山往李双福家去了。
  
  “这是坏良心的事,万万干不得!算了吧,我们重找着说媳妇。看何队长老两口子,也是很不容易的,眼泪叭吃(眼泪汪汪的意思)的,怪叫人可怜。你们这么价做,如果何队长受不住,出了事怪谁哩?那可是个一丝丝气的人了,哪经得住人折腾。”
  李双福的妈听刘八爷和马六子们商量着往来里抢人,赶忙插嘴拦挡。
  “强扭的瓜不甜。我看那翠儿已经是人家的人了,你们没看见那肚子已经出了怀了?再说,我们也不干那坏良心的事,这么价做,老天爷不饶哩!”
  女人的心总是软的,双福的妈听说了马六子们的话,吓得身上的肉都麻了,腿子里不由地打起了颤。她只觉得,这是伤天害理的坏事,整个儿是给人使坏。
  刘八爷提着算盘珠子,半躺半坐地靠在李双福家的书房炕上,闭着眼睛,听马六子几个商量怎么把翠儿弄回来。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可是,分明又是在盘算什么。事实上,他也真的在想事儿,他的心里盘算的,也是怎么样去处理这件事儿。
  他知道何旺的为人,又直、又硬、又臭,可头脑不是太好使的,要不人家也不给他起老镢头的绰号,这号人,外面个看起来歪得很,其实是个纸做的老虎、面捏的肠子,里头软着呢,经不得三捅两捣!又兼着丫头给他丢了人,说道说道,只怕也会顺坡下驴,自找台阶下来哩。
  何旺是个好对付的人,这事难就难在有金积财、王顺兴这帮人的身上,难在二牛已经给翠儿“坐了”胎了(意思是有了身孕)。打胎显然已经打不掉了,可不打掉,让她生下来,到时候,这娃娃又该算谁的?不过也不十分要紧,只要两下里不吭气儿,一混儿,两蒙儿,也就说过去了。知道的人说是二牛的种,不知道的人,谁说是二牛的种?再说,偷情留种儿的,世上也不是没有的事情,就是石泉城里也有好些个“串了种儿”的,谁又管乎这些个事情,明明也知道是谁的种儿,可谁又计较了?
  “何旺也真是难哩!病治不掉,也死不了,拖累得老婆娃娃起不了身,光阴光阴没个样,养了个姑娘,有几分样儿,却不声不响地跟上小伙子闹大了肚子……”
  刘八爷忽然同情起何旺来,不由得想到了何旺的许多难肠事,越想越觉得何旺可怜,越想越觉得该帮何旺,也就越觉得自己这么价做是给何旺帮大忙哩。
  “何旺去掉了心病,李双福得着了媳妇,这不是两全齐美的好事又是啥?!”
  他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的决策喝彩起来。
  刘八爷这么想着,觉得那杨茂山的话是有道理的,而马六子的办法,正是解决这种棘手问题的好办法。杨茂山说是叫李双福给何旺“认个错”,把上次退回的彩礼给送过去,找些有名望的人给撮合撮合,何旺怕也就认了。再说翠儿吊着大肚子,何旺的人早丢完了,还能说些什么?按现在这情势来看,翠儿那方面由人由不着她,丢了这么大的人,双福不嫌她还罢了,在她那里还有什么脸面强争?可是也有不稳妥的地方,万一那何旺破罐子破摔,一推六二五,甩给翠儿去决定,这不就算泡了汤?况且,时间不等人,三说两说,等二牛回来,事儿可就更加麻烦了。翠儿是马六子们趁着二牛不在的时候弄到手的,那二牛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他一准会追回来,说不定明日个就来了!
  “嗨———年轻人真是干不来事情!”
  刘八爷在心里叹了口埋怨的气儿,继续在心里说:“找到人,你就弄到外面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去,三年五载不回来,给她弄出一大堆娃娃了再回来!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该放手的还得放手,该认亲的还得认亲。年轻人真正干不来事儿!”
  刘八爷埋怨着年轻人,感到了事情的不好处理。他想:“现在,事情弄成了这样了,怎么叫人下牙爪哩?看来,只有按马六子说的办法来了。按杨茂山的说法,最后的结局只能是鸡飞蛋打,竹篮子打水。马六子说‘先理后兵,今个儿晚上就娶人,如果何家不同意,就抢!反正人是李双福找来的,先前里说好了翠儿是双福的对象!叫那老镢头也尝尝驴翻比(骂人的话,指说话不算话)的滋味,认得李双福是不是没有血的鳖!’”
  “抢?只能抢!这是最后的一步路,再没有别的法子。”
  刘八爷反复地想着好的路数,就是找不出个好招数来,最后还是回到了马六子的路上来了。
  “也没啥奇怪的,姑娘能跟上小伙子往掉里跑,为啥不兴小伙子抢姑娘?况且,这抢婚的事儿,还是一种婚俗哩。”刘八爷解释说,“啥是个抢婚的习俗?这是旧社会里的一种成婚的办法。大凡新守了寡的人,按礼制,必得守寡三年才能另嫁他人,这中间如果有了合适的主儿,按礼制是不能应允亲事的。怎么办哩,只要两下里愿意,便私下里商量好,由男方家找上身强力壮的‘打手’,趁着黑夜,砸门翻墙,强行抢走守寡的人,当晚上便成婚。事后,给施主家送点儿聘礼,这事儿就算结了。现在,没这种法儿了,你们年轻人们只怕还没见过呢!”
  “可这……这是……旧……旧社会的做……做法!如今,这……这样做,怕……怕不合……合适吧!再……再说,翠儿也……也不是……不是寡妇!”
  拴狗插话说。
  “不是寡妇对着哩。可是谁家的姑娘吊个大肚子?何旺养着这样一个姑娘,脸上能好看?抢掉了这样的姑娘,只怕何旺还得感激我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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