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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扭曲的乡村秩序为何让人“迷恋”

转载 2016-07-11 13:20:42

  作者:宋强  

  贾平凹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极花》(人民文学出版社),写的不仅仅是一个被拐卖女子胡蝶的新闻故事,它的重点在探讨乡村文化的处境和未来。它关注的是中国城镇化带来的种种问题,关注的是人的内心。

    胡蝶绝对不是我们在新闻报道中看到的女性形象。按照常理或新闻报道的逻辑,被拐卖是一件悲惨的事,被拐卖的女子必定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故事的主人公胡蝶一开始也是这样,她被关在窑洞里三百多天,每天都在墙上划道道记录时间。她对“丈夫”黑亮严防死守拼死反抗,让他迟迟得不了手。黑亮不得不借助乡村蛮力,招呼一帮年轻人制服胡蝶,把她捆绑在凳子上,在众多单身男性充满欲望的眼睛注视之下完成对胡蝶的征服。胡蝶慢慢了解到,像她这样被拐卖来的女子在村子里有很多,她们被严密看管,极端的如三朵媳妇,三朵怕她逃跑,干脆一买回来就打断她一条腿。让人吃惊的是,村长居然直接参与其中,当地派出所所长也视若无睹,甚至还参加这种扭曲婚姻的婚宴。在这里,现代的法制观念、政府力量几乎无法发挥作用。农村的野蛮落后,农村单身男性无处发泄的荷尔蒙,使得悲剧每天都在上演。村子里的特产血葱,吃后有壮阳功效,农村人依靠它来增强自身蛮力,也依靠把它卖给城里人来赚钱。血葱,是农村男性、野蛮力量的象征。

    而与血葱相对应的是乡村另一种特产——极花。乡村男性找媳妇像找极花一样困难,乡村人学着黑亮娘将极花装在镜框里供奉先祖,希望能给儿子找到儿媳。极花一开始是虫子模样,到冬天后就钻到土里休眠,开春后蜕皮为蛹,破蛹成蛾,身上长了草,绣成蕾苞。极花变化的过程像是涅槃,经历脱胎换骨后自有一番新天地。胡蝶心理的变化也与此类似,一开始对黑亮、黑亮爹、瞎子叔充满敌意,对窑里的物件乱扔乱摔,并多次试图逃跑。逐渐地,她对村子的情况了解得越来越多,尤其是黑亮在众人协助下完成对她的暴力欺负,在她得知自己怀孕之后,竟然悄悄地改变着态度。她开始渴望黑亮的爱抚,开始对黑亮爹叫“爹”,开始跟着黑亮去见亲戚,她已经悄悄融入到乡村的秩序之中。

    改变胡蝶的乡村秩序充满神秘信息,老老爷就是它的象征。老老爷是乡村的文化人,他懂得习俗和民间的传统文化知识,是智慧的象征,村里人有了纠纷或有了不懂的事都会来问他。在老老爷的观念里,天上与地下对应,地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天上一颗星对应。老老爷还精通人情世故,将人心看得很透。老老爷也是胡蝶最开始唯一不讨厌的人,唯一想接触的人。胡蝶逐渐融入乡村习俗和秩序,可以说就是在老老爷的指引下完成的。与其说胡蝶是被黑亮的蛮力征服了,不如说是被老老爷代表的乡村秩序和文化征服了。站在科学知识的角度看,老老爷代表的乡村秩序和文化是落后的、扭曲的,但它却是乡村祖祖辈辈流传至今的民间传统,它背后有着解释世间万象的一整套知识,是顽强生存着的另一种世界观。

    然而,在城镇化高速发展的今天,乡村传统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甚至可能逐渐消失。我们可以看到,在乡村发挥作用的力量大概有政府管理系统、经济联系、乡村文化传统三种。这三种力量各有长短,对政府管理系统而言,作为最基层的代言者,往往不会严格执行法律要求,在现实操作层面总会打折扣,像《极花》中所写的村长、派出所所长对买卖妇女现象视若无睹,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现代法制的观念在他们身上并未得到充分体现。对于经济联系而言,村民们依靠金钱和利益捆绑在一起,但又经常发生矛盾冲突,经济的联系很脆弱。而作为拥有悠久历史的乡村文化,却顽强地生存并发挥着力量,虽然这种传统有时显得荒谬、荒诞,像老老爷念念不忘的星野图,以科学的眼光来看就是“迷信”。像经历多次伤害的麻子婶竟成为“剪纸娘娘”,成为预测命运改变命运的“神灵”一般的人物。这些扭曲的乡土传统,真是比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魔幻现实主义更魔幻、更现实。也许,正是身处剧烈变革之中,目睹乡村的政治、经济秩序面临崩塌的危险,现代法制观念的阳光还未充分普照农民的内心,这才给扭曲的乡村传统留下了继续生存的空间吧。

    但这种看上去很美、很深奥的传统,我们可以欣赏、可以把玩,但绝不能把它作为未来发展的依靠。经历从草到虫的极花,终究是病态的、扭曲的。摆脱乡村传统的桎梏,仍然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

本文发表于《中国教育报》,2016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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