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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人 道 的 庄 严——读《藏獒》

(2007-06-11 15:18:18)
分类: 酷评!
 转引自:东博书院-孔庆东的博客
人 道 的 庄 严
孔庆东:人 <wbr>道 <wbr>的 <wbr>庄 <wbr>严——读《藏獒》2007-06-01 23:33:46
标签: 书评 藏獒 人道
    论文答辩的“五月黄梅天”来到了,因为要给学生看论文、改论文,今天没有时间专门写博客了,那就继续咱近期的“书评系列”,贴上一篇“朝花夕拾”的书评,看看你家孔老师到底能写出多少种风格、多少种文体的书评吧。顺便祝各位朋友节日快乐,少吃果冻,多吃菠菜啊!
 

人 道 的 庄 严

         ——读《藏獒》

 

            孔庆东

 

    我很钦佩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不知有什么魔法,每年都能整出几部长篇小说力作来,而其中至少有一部能够打动我、撼动我、激动我。今年这一部便是青岛作家杨志军的《藏獒》。

    关于《藏獒》所要企及的人文关怀宗旨,该书扉页上的那句话已经透露得很锋芒:“人总想把自己变成狼,人性就只好让狗替我们珍惜?”怀着这样的愤慨,作者惊心动魄又柔肠百转地讲述了一头极品雪山狮子藏獒——冈日森格,是怎样在充满鲜血和仇恨的西结古草原上,历尽九死一生的磨难和天惨地绝的厮杀,战胜不可一世的霸主——虎头獒王和魔鬼一般的超级藏獒——饮血王党项罗刹,成为西结古草原最后一代獒王,晚年又在人间的仇恨中英勇死去的。作家笔力遒劲,字字含情,融英雄气魄和菩萨心肠于一体,时而低吟时而高歌着他所无比崇尚的藏獒精神——精忠报主,见义勇为,英勇无畏。小说多处论述到狼与藏獒的本质区别——“狼一生都为自己而战,藏獒一生都为别人而战。狼以食为天,它的搏杀只为苟活;藏獒以道为天,它的战斗是为忠诚,为道义,为职责。”(P5)“狼一生都在损害别人,不管它损害的理由多么正当;藏獒一生都在帮助别人,尽管它的帮助有时是卑下而屈辱的。狼的一贯做法就是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藏獒的一贯做法是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狼是自私自利的,藏獒是大公无私的。狼始终为自己而战,最多顾及到子女;藏獒始终为别人而战——朋友、主人,或者主人的财产……”(P160)这些爱憎分明的论述,与高潮迭起的故事和背景中青藏高原的奇光异彩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令人回肠荡气的阅读效果,那种对“狼道”的谴责和批判也就在字里行间弥散出一股英姿勃勃的庄严。应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人类文学史上绝对一流的动物题材作品,论写实、论象征,论理念、论文采,都是佼佼不群出类拔萃的。小说塑造的几个藏獒的典型形象,已经足可与经典作品里那些典型的人物形象并存于世,小说弘扬的那种价值观念,也必在2005年的中国上空留下久久的回响。

    不过,当我从强烈的阅读快感中逐渐平静下来之后,觉得有一点需要指出:藏獒之道并不等于“狗道”,藏獒精神并不等于狗的精神。藏獒之道虽然不同于“狼道”,但二者也未必就是绝然对立、冰炭不容的。其实,所谓“狼道”、“狗道”,不过是这两种动物各自的生存原则,本无道德是非可言,或者说跟“人道”一样是界定不清的。什么是人道,什么是人道主义,人们不是历来就有分歧,历来就有争论吗?人们也正是按照各自所理解的“人道”去理解“狼道”和“狗道”的。大家所谈论的狼道狗道不过是“某种人道”的代名词而已。其实,狼道和狗道在人类道德史上的多数时段内,名声都不甚佳——“狼心狗肺”这个成语是最好的注脚。无论游牧时代还是农耕时代,狼是坏蛋,狗是奴才的观念绝对是主流的社会认识。只是到了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之后,狼的威胁没有了,狗的功能转化了,人们才开始超然于经济生产的利益之外,把狼和狗的形象艺术化、文学化。强调个性解放、强调孤独的英雄、强调野性的生命力、强调团队协作精神时,就呼唤崇拜狼图腾,就深情吟咏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鲁迅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把不被愚众理解的孤独的先觉者比喻为“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嚎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孤独者》)而当强调忠诚、强调温情、强调优雅的生活情趣、强调生命之间的友谊和交流时,人们就深情地讴歌狗,把狗说成人类最好的朋友。许多军犬警犬的墓碑上都镌刻了感人的赞美之词,有的富翁把百万遗产留给爱犬,还有像苏联电影《白比姆黑耳朵》那样的狗题材的文学精品。其实这些都是人类作给自己看的,狼和狗又“何言哉”?近日报载两户人家为他们的宠物狗举行婚礼,场面豪华,喜烛高照,但喜气洋洋的还不是狗的主人?狗新郎狗新娘自己不过是猪八戒吃人参果而已。

    回到《藏獒》这部小说上来看,我认为作家所高举的藏獒精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超越于狼道和狗道之上的“庄严的人道”。当作者酷爱藏獒的父亲晚年寂寞时,作者“曾经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关于藏獒集散地、藏獒繁殖基地、藏獒评比大会和藏獒展示会的消息,送给父亲,希望能带给他快乐”,而他父亲却说:“那还是藏獒吗?那都是宠物。”(P6)可见,认为自己的灵魂也是一只藏獒的父亲,清楚地知道藏獒不等于狗,不等于“优秀的良种狗”,在他的心中,“藏獒已经不仅是家兽,不仅是动物,而是一种高素质的存在”。这种高风亮节的“高素质”,本来狼也有、狗也有、人也有、万物皆有。但是,当现代社会席卷了苍茫大地、连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原也不能幸免以来,那种顶天立地的风骨就和草原一样退化了。狼成了小偷,狗成了小丑,人成了小资。鲁迅所说的“皮袍下面藏着的‘小’”,现在都伴随着重金属的轰鸣粉墨登场了。所以说,藏獒象征着我们古老的血液中潜藏着的那份人道的庄严。这种“体大赛驴,奔驰赛虎,吼声赛狮,威仪如山”的藏獒,那种高贵典雅、沉稳威严的风范,那种大义凛然、忠诚神勇的精神,都与传说中的英雄好汉一道,“成了我们永恒的梦念”。

    狼道有好有坏,狗道有优有劣,人道也有高尚有卑下。在全球化瘟疫污染了每一寸空间的今天,值得担心的是我们丢弃了狼道狗道中高尚的部分,而把狼道狗道中卑劣的部分变本加厉地发扬光大着,还美其名曰“讲人性”。我们自私,我们卑怯,我们在弱势群体面前是狼,在霸权主义面前是狗,我们既蛮不讲理又奴颜婢膝,我们怎么好意思去瞻仰圣洁的青藏高原?我们哪里有脸面去仰望五星红旗?当我在奔赴黄河源头的青海公路旁揽住几个藏族的孩子,他们黒亮的脸和白亮的牙齿向我展示了什么叫淳朴。当一头可以咬爆轮胎的藏獒狂追着我们的越野车直到把我们驱逐出它家的领土,它雄伟的身姿向我展示了什么叫尊严。藏獒是不能离开雪山草原的,即便是马俊仁所豢养的那头世界闻名的价值上千万的“特号”,也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藏獒了,虽然看上去威风凛凛的,但总给人一种“老骥伏枥”的感觉。凡是弘扬的,往往就是消逝的。我想我和杨志军,马俊仁们一样,说不清是悲悯,是缅怀,是幻想,还是希冀——藏獒精神不死,英雄情怀长在,就如饮血王党项罗刹死而复生变成善金刚一样,庄严的人道终会浴火重生,普照在血雨腥风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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