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小翠认为很有必要把三叔婆拉到台上去斗一斗,因为她把那些缺乏主见的少年人搞得心旌摇荡。
小翠的夜校将要开学,夜校的对象以这些人为主,小翠觉得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不读书,对国家对自己都是一个极大的损失。但当她正式号召他们来读书时,却普遍遭到了阻力。因为这些人虽然年纪不大,无奈婚姻已定,公公婆婆们不希望自己的媳妇抛头露面,耽误了生儿育女。即使老人们思想开通,小俩口也不想“夫妻双双把学上”。
小翠简直恨透了这种早婚早恋现象,同时也恨为这种现象推波助澜的三叔婆。她几次提出要把三叔婆拉出来斗一斗,但支书态度暧昧,说这不能算是阶级斗争,你要斗她,总得找个理由吧,她又没有散步反动言论,怎么斗她?说宁要社会主义的光棍,不要资本主义的老婆吗?
小翠说,你们村别的不积极,谈恋爱结婚倒很积极,别的产量不高,人口产量倒是很高。支书说,这也是一种兴旺现象,人多力量大嘛。
小翠说,要是生得越多越兴旺,那还不如去做猪。支书说你说话要注意影响,不要猪呀牛呀,你是工作同志呢。
小翠憋了一肚皮气出来,到得街上,正碰上桃子与卖肉的在吵架。小翠看情况有异样,问桃子:桃子,你要出嫁了?桃子说:不,是我弟弟要结婚,翠同志,明天来吃喜酒。小翠沉下脸来,说不吃不吃,真是乱弹琴!说着立马来找我娘。
小翠来我家时,我娘正把大姐揿在一只石倒臼里面给她绞汗毛。她用一根棉线蘸了些水,在我大姐的脸上拉网一样绞过来绞过去,我大姐的脸便一抽一搐地疼。每拔下一根汗毛,她那高高翘在石倒臼外面的双脚便打一下拍子,把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白眼狗吓得一惊一乍的。
小翠一进屋,便对大姐说:大囡,明天夜校要开学啦!
我大姐忽闪忽闪眨着单眼皮,说:真的?老师是谁呢?小翠说:你甭管老师是谁,明天来上课就是。
我娘说:小翠,大囡明天要出嫁了,读夜校的事就不用提啦。
小翠说:娘,你真糊涂,这事关系着大囡一生的前途呢,她上了夜校,有了文化,就可以到外面去找工作,就能挣钱养你一辈子!
我娘说:嘻嘻,我还没这个福气呢。
小翠着急到说:娘,你千万别糊涂了,大囡还只有十六岁,这一结婚,一生孩子,她这辈子就耽误了。
我娘说:耽误了就耽误了吧,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呢,早生儿子早享福,我三十三岁就能做外婆,大家都说我福气好呢。
小翠说不通我娘,便对我大姐说:大囡,这事要靠你自己了,你敢不敢作坚决斗争?
这时候,我家里忙忙碌碌的来客人,这些人知道我大姐要出嫁,都是来送贺礼的,有送脸盆的,有送镜子、送肥皂的,有送袜子送毛巾送套鞋的,光木梳就送了好几把。我娘收下以后就叫我从后门溜出去到代销店里去卖掉,说木梳票就不要它算了。代销店里的老丁因而很高兴,说如果有人送你们哈喇油煤油灯罩子什么的,也一并拿来卖给我。
这些客人看到小翠反对我大姐的婚事,都感到很奇怪,一个劲地在心里嘀咕:这个工作同志倒管得真是宽,连这种小事也要管!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劝拢不劝散,她这样做不是缺德吗?有胆子大的便开了口,说翠同志你说她年龄还小,老辈人还作兴指腹为婚呢。
小翠不高兴了,说:翻什么陈年皇历,现在是新社会!
这些人便又在心里嘀咕:嗬,新鲜,新社会就作兴囤兵养马,光磨板枪不打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