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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惊鸿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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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丈夫

(2007-04-25 04:10:10)
标签:

文化

旅行

分类: 美村纪事
 

不要丈夫

洗衣工路易斯带了两个幼小的孩子来上班。大的约三四岁,十分好动,在贴着危险标记的各种洗涤剂罐间穿来穿去,喊都喊不住。小的不过一岁左右,粘在路易斯的怀抱里不肯下地。面对这些,一向严厉的一号小头头仙泰尔不但没有喝斥,反而搁下手头所有的检查督促协调任务,帮路易斯将脏巾被填进洗衣机,将洗好的东西转进烘干机,忙得不亦乐乎。
三号小头头在一旁叹道:“看这个外祖母,多辛苦!”
我这才恍然大悟:仙泰尔和路易斯是一对母女。
我始终认为,仙泰尔是有恩于我的。我初到美国,找不到任何工作,往附近的餐馆、图书馆、超市投了几份申请都没有回音,是时任客房部主管的仙泰尔将英语交流不畅、没有相关工作经历的我招进了希尔顿旗下这家比较高档的汉普顿宾馆。她不时给我讲解、重申干活要点,严格认真地检查每一个我做过的房间,大声地对我说:“简,要做一个好的客房服务员!”
尽管她从来没有耐心听完我用不流利的英语解释个什么事情,尽管她训斥起来不讲任何情面。但是从我心底来说,始终是感谢她尊重她的。并且,我承认,她做过的客房确实干净,快速的彻底的干净。
同时,我也有些同情她。外祖母的年纪了,每天跪趴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费力地擦洗浴缸、马桶、垃圾桶。还有,她的这个宝贝女儿路易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应该有更广阔的机会,却没有超越,可能还享用了母亲的一些小权利,在同一家汉普顿宾馆做着洗衣工。
我还发现,客房服务员们都不太喜欢路易斯,私下里在悄悄地议论她。我知道,每逢路易斯当值,洗衣房的工作就有些脱节,待洗的巾被小山似地堆积着,而路易斯安之若素,或者是困于两个孩子的缠绕,或者是坐在洗衣房唯一的板凳上发呆。客房服务员总要到清洁完了所有房间后,才能拿到干净的巾被,再一间间去敲门,铺床、套被子、叠毛巾。若客人已在,少不得要打招呼,说抱歉。
但我觉得路易斯也有她的长处,当她真的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可以比其他洗衣工花更少的钱干完同样的活。有时,她母亲还会派她来帮我做客房,她干活的速度和清洁度不亚于她的母亲。
我喜欢抱她的两个黑孩子,喜欢看她们又大又圆的眼睛,特别的纯净、透明。
路易斯问我:“简,你有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在中国一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她十分惊讶。
我解释说:“因为中国的人太多了。美国与中国国土面积差不多,刚达到3亿人,而中国已超过13亿人了。”
“哦?”她带着疑问应了一声,补充说道,“我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又说:“简,你在美国可以生孩子啦。在美国生一百个孩子也没问题。”
是的,从法律意义上说,在美国降生的孩子就是美国公民,与中国的基本国策无关。有许多中国人到了美国以后会选择再生孩子,但一般也就生到两个打住了。因为中国赴美的人员大多数是以留学读书的身份过来的,读书人可能对孩子的教养意识更强。生一个孩子就要对他(她)负责,就有责任为他(她)提供较好的生活和教育环境。就这个题目,我和丈夫也探讨过。我们一致认为,以我们现在这样的年龄来到美国,现在的精力和经济状况,能保证现在这个孩子得到较好的教育已需要付出相当努力,我们负担不起第二个孩子。
以路易斯的低收入,能给两个孩子提供怎样的成长环境呢?我拐着弯儿问:“你带两个孩子很辛苦,你丈夫大概很忙吧?”
谁知路易斯斩钉截铁地说:“不,不要丈夫!孩子已经足够。”
啊,是一个单身母亲。我不知路易斯为什么那么坚决地不要丈夫,不要婚姻,只要孩子。我后来发现与我一起工作的许多黑姐妹都作了像她一样的选择。甚至于,情人节那天,当外祖母级的仙泰尔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一个来接她共度佳节的大黑个子时说:“这是我的男朋友司密斯。”我才知道,仙泰尔也是一个单身母亲。
不要丈夫,只要孩子,是她们选择的结果,她们当然是根据具体情况选择了更好。但是,我看到,像路易斯这样,带着孩子来上班,是无奈的,是艰苦的。她的两个孩子,或者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作为美国公民,会有免费的食物,会有低廉的租房,会吃饱穿暖,会长大。但是很难得到较好的教育环境,美国黑人集中的学校,高中生怀孕退学是常事,毕业率不到一半。她这两个天真可爱的女儿,也许会像路易斯一样早早地做了母亲,生一大堆孩子,没有婚姻,没有丈夫。若她们够勤快的话,可能再来做洗衣工、客房服务员,若偷懒的话,可能就混在家里了,等着吃政府救助。我仿佛看到,家族的世代传递就这样进入了一种螺旋,一种向下的螺旋。
唉!我的辛苦的一号小头头仙泰尔,以及她的女儿、同样辛苦的洗衣工路易斯,我的黑姐妹们,我在心里为她们的命运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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