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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里的时间/周志文

(2018-04-23 10:3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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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自古便无定论,有人视之“雕虫”,有人拟之“经国”,悬殊之大,无与伦比。苏东坡说过:“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大小之辨,只有如是观吧。

       再好的笔力,也有所穷。譬如爱,有的像火花,猛烈、灿烂又美丽;有的不是,死守了几十年的无言,你也不能说那不是爱。禅宗公案说“不可说”,因为说破了便不是了,何况也说不真切,这世上还有不少事是无法腾为口说的。

       有些东西,就算说得精准明确,也不见得有意义。还有凡事追求长远,追求永恒,也有点无聊。汉代人崇尚五经,把经典刻在坚石之上,以为可以垂诸永远,历史称之为“石经”。就算是石经不会败坏漫漶,能够一字不漏地保存至今,现在又有几个人会去看它呢?更古的时候,两国盟约,条约上常有“带砺河山,永矢弗谖”的文字,意思是等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砺)一样小,我们也发誓(矢)不忘(谖)这份盟约。问题是亘古的黄河与泰山都保不住了,那时国家还有吗?国家已不存在,这份徒存的盟约还有意义吗?所以记得这些,不如遗忘了好。

       我又想谈一些有关记忆的事,记忆与遗忘表面上看似相对,其实是一件,至少对遗忘而言是的,因为没有记忆,便没有遗忘。

       人小的时候通常“记性”较好,教他的事,一下子就记住了,所以小时候适合背书,把一切东西背下来放在脑中,有点像牛羊一样,先将草料匆匆吃进肚里,等闲下来再慢慢反刍。这是传统提倡儿童读经一派的主张。问题是吞下许多莫名其妙“草料”的儿童,长大了不见得用得到。假如不用到,原来记得的也会忘个精光。人脑有一种本能,会定时清理脑里所藏,长期不用,即被清除一空。不像计算机,清除数据之前还会先问你一声,不想清除可按下“取消”键。人脑是不会问你的,一切自做决定。因此“记性”固然是人的天赋,而“忘性”也附属于其中,记忆与遗忘是一个整体。

       还有一种遗忘是疾病。我最近看一份资料,是谈有关阿尔兹海默病的,让我印象很深。

       阿尔兹海默病是一种“主司”人的忘性的病症,得此病的人大多是65岁以上的老人。据统计,世上65岁以上的人有1/10患此症。这种疾病的起因是两种异常蛋白,一种被称为斑块,一种被称为缠结,这两种蛋白质会聚集在脑中,杀死脑细胞。原因为何,迄今尚无人知。

       病情始于人脑中海马状突起处,那是主司人短期记忆的地方。当人的海马状突起被破坏,患者便越来越难记得最近几小时或几天前发生的事。之后,更多的斑块与缠结不断扩散到脑的其他部位,所到之处,杀死脑细部,破坏脑功能。

       后来病情延伸到脑部处理语言的区域,这时的病人会越来越词不达意。接下来,疾病又会发展到脑的前方,这里是脑中处理逻辑思维的地方,病人会渐渐失去解决问题、理解概念或者做生活中大小计划的能力。之后斑块与缠结会转移到脑中调节情绪的区域,这时病人对情绪或感觉都会出现失控。再不久,疾病会蔓延到脑中产生视觉、听觉和嗅觉的区域。到了这个阶段,人的感官能力逐渐被剥夺,人会产生幻觉。最终,斑块与缠结会抹去人最早期且最珍贵的记忆,这些记忆存在人脑的后部。

       当然,当所有记忆都被抹去,再也没有感觉与判断能力之后,“人”是否还能算人,已经成问题了。但躯壳还在,法律上的生命意义还延续着。接下来,人的平衡与协调能力也被破坏,当人的呼吸和心脏功能也逐渐消失之后,人就真得面对法律定义上的“死”了。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持续进行着,却密不透风,一点都不让人立即察觉。这种病的发展,由轻度健忘到最后死亡,是个持续又缓慢的过程,得拖很久,一般发生在8~10年之间,一点一点地照它的规矩来,不会省去任何步骤,该算是人类最残酷的死亡过程了。

       原来“记得”很辛苦,“忘了”也很难过。越说越低暗,就不说了吧。

       一块泪滴样的玛瑙,里面藏着一只像蚂蚁一样的小虫,那是为世界保留的一点点记忆。几千万年之前,小虫被松树的汁液包裹的那一刻,最早的人类还没有出现呢。

       总会热闹一阵的,世事都是这样。到后来笼子空了,鸟都飞走了,游戏场的儿童也都成了老人,口袋里的小锡兵变得残臂断肢的,只能等着把它熔成锡块了。像这样的场面,人活得够久,就必须面对。张瑞芬教授说:“有的记得,有的忘了”,或应诠解为:“有的记得”,只恨忘不掉;“有的忘了”,却是忘了好。她说得真好,但她又说:“写出来就两清了,既不辜负往事,也安慰了自己。”这话我有点怀疑,我不知道她说的“两清”,我到底清了没有。大江无风,涛浪自涌。怎么说呢?表象与内容,从来就是有很大差距的。

(摘自《有的记得,有的忘了》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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