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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深重的灾难面前,心灵受到伤害的绝不仅仅是灾民。士兵杨辉已经连续三天被噩梦困扰,他常常觉得脚像踩在棉花上,睡觉时都不敢伸腿,生怕踩到废墟里的死伤者。
杨辉是广东省某边防部队的一名后勤急救兵,今年21岁,他们到灾区救援的第一站就是重灾区,绵竹汉旺镇。
“地震当天晚上10点多我们就到了,营救是在东汽中学,伤亡特别惨重,当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雨,又没有电,根本看不清楚,我们爬到废墟上去救人,我一脚就踩到一个死者的脑袋。我们是踩着死人在抬死人,耳朵边是家长们撕心裂肺的哭。我从胳膊开始抬,结果一条胳膊就掉在我手里。每抬出一个学生,马上就有家长扑到他们身上哭,当娘的就跟娃娃躺在一起,泡在雨水里,把脸贴在死了的孩子脸上,跟孩子说话,怎么拉都拉不开。”
战士们在雨里一边流泪一边工作,“只要见到有一个活的,哇,我们就开心得要命,赶紧往上扑,在那个学校,我们一共救出来46个学生。”杨辉嗅着自己的军服,“出来一次澡都没有洗过,身上全是尸臭,这几天味道好像淡些了。”他的迷彩服后背上布满盐渍,这次救援中,他所在的小队一共救出来6个孩子,他来不及问他们的名字,只记得是1男5女。
不少新兵不过是20岁上下的大孩子,哪里见过这样大规模的惨烈死亡?可军令和灾情让他们没办法往后退。杨辉撩起裤腿,两条腿上布满了红色的斑块,“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的,蚊子?跳蚤?还是恐怖小说里写的那种尸虫?”
作为12日地震发生之后第一批赶赴灾区的救援队,当时对受灾情况并不十分清楚,这批医疗急救兵所能携带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工具和医疗用品,“只有担架和手套”,部队的领导说,在救援一个下肢被压的女孩子时,因为没有手术器械,医生只好用农用锯子消毒后替代手术刀,锯子并不锋利,锯一条左腿花了30分钟,为了抓紧营救时间,第二条腿直接用斧头进行手术。这对医生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折磨。
随军的心理医生方医师说,军队有个传统,认为表达恐惧就代表不坚强,但如果一个人面对死亡和灾难无动于衷,这才叫不正常。
“士兵中比较普遍出现的情绪并不算心理疾病,而是一种应激反应,当人类看到同类出现大规模的惨烈死亡,一定会出现这些反应。一个士兵跟我说:抬尸首的时候,太阳很烈,孩子们手上的皮都粘掉在他的手上了,这个画面深深地印在他脑中,怎么都抹不掉。”
另一种普遍的情绪是无助和自责,东汽中学一位初中的男孩子,救援队到的时候他还活着,在废墟里呼救了3天,他身上压着的水泥板互相牵制,搬开一块的话另一块就会砸下去,战士们束手无策。挖掘器械终于赶到时孩子还活着,但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的瞬间,一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死亡。“心里特别内疚,我已经救了他,他却死了。”
(按心理咨询行业原则,本文涉及的心理案例当事人为化名)《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蒯乐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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