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鱼儿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在网子里也不翻腾了,静静的翕合着宽阔的嘴,吐着没有成型的泡泡。
那少年抱着鱼儿吻了两下,眼睛对着鱼儿认真的说:
“好鱼儿,就让你的翅膀让我剪下一点吧,哪怕一个角尖。娘真的饿的睁不开眼了,你已经是我捞上来的第九十九尾了。娘就是想闻闻鱼的腥儿,要怪就怪我吧……”
那少年说完眼睛里渗出一大滴水珠,那水珠溢出眼眶,滚落在鱼儿的眼球上。
那水珠滚热,烫的鱼儿猛眨了几下眼睑。
鱼儿又张开了宽阔的嘴,挣扎的摇了一下渐渐僵直的身子。似乎明白了少年的话,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背鳍被少年剪下一个尖,少年看见渗出血丝的背鳍,不忍的把那鱼搂进了怀里。瞬间潸然泪下,只听他说:“这一世我欠你们的,下一世我做鱼还你们!!”
“扑通!”一声那鱼被少年丢进了水里。那鱼落进水中,却再没有翻腾出水花。
水面只抖动了一下就伸展平了。平如镜。
少年捧着鱼鳍远了……
那鱼儿又游向那个冰洞边,呆呆的望着白光涌入的方向。
那条黑色鲶鱼也游到了洞口边,只听见它说:
“来世若成男人,一定和他义结金兰。”
“来世若是女子,一定和他结为白发。”红色鲤鱼说。
那鱼儿刚说完,余梦眼前白光一闪,紫金钵盂落回了和尚手中。
余梦呆了好久。
“来世若成男人,一定和他义结金兰。”
“来世若是女子,一定和他结为白发。”
这两句话像一个漩涡,一直斡旋在余梦的意念里。久久不能挥去。
天外忽然传来一阵轰轰的雷声: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声音如洪钟,又似久远的梦寐,摇曳又庄重……
雾依旧很浓,浓的就像一得阁墨。伸手不见五指……
蚱蜢舟,载不动千年愁。
在那和尚走了之后,余梦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卖画生活。不同的是,他画的鱼有更多的人买走了。买画的人都说,余梦画的鱼不仅颜色鲜,而且给人的感觉还有灵气。那鱼的眼神仿佛会动。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的传开了。
这一日,有个公子来索画。
那公子来到余梦的画摊前,见余梦的作品勾勒严谨,设色浑厚,生动传神。不免心中一动,折扇“唰”的一合,上前随便挑了一幅画说道:
“余相公,这幅画虽然画法精妙,可是还有败笔之处。如此拙劣之作怎么还拿到世面上丢人现眼呢!?”
这话无论谁说,无论谁听,都是刺骨至极。
余梦看了面前的赏画人,心中不禁一凛,只瞧见那公子生的是招风耳朵斗鸡眼,河蚌嘴巴鸭子腿;龟的背,猫的腰,外加一双古猿臂。这副模样——极丑。想此人生的如此丑陋,若非来者不善?即刻拱手道:
“你若要随便给几个铜板好了。”
“要个头!没听见我家少爷说么‘画虽然画法精妙,可是还有败笔之处。如此拙劣之作怎么还拿到世面上丢人现眼呢!?’我们家有银子,可是却不买这些个破烂货的!”
“猫眼绿!!”只听的一声大吓,那被喊做“猫眼绿”的人弯腰退了下去。
余梦乃是乡间野夫,但多少知道忍时避让。拱手一礼道:
“兄台高见,弟愿意洗耳恭听。”
“哈哈……我原以为你会与我争论个不休。且罢,这些画我全要了。”那丑公子一笑了之,全没有了刚才挑剔的神色。
那丑公子正要掏银子,被一个贴身家奴拦住。那家奴道:
“少爷,这些画都是些废纸烂墨,要这么多有何用?又不能煮熟了吃,还是罢了!”
“猫眼绿。”那丑公子忽然折扇一抖,敲了一下那个家奴又道:“你哪里晓得这画,这画可比得上你那花拳秀腿。你觉得画没有什么,我告诉你,这里面的招数你还拆解不完呢!”
家奴被一记折扇敲的晕了,只顾得点头嘻哈拿银子卷画。
余梦觉得丑公子乃性情爽朗之人,不由心中一股热流缓缓盘旋,慢慢上升,汹涌到了心口。不禁脱口道:
“若相公不嫌弃小人出身卑微,我愿意将此画赠与你,如何?”
那丑公子听得余梦说此一番话,眼睛睁的大了。激动的上前一步握住余梦的手道:
“何有嫌弃?哪来卑微?”那丑公子顿了一下又说:“你若不嫌弃我这幅相貌,我们天地为证结为金兰可好?”
“弟正有此意!”余梦放下手中的画卷,拱手道:“兄台,我今年十九;姓余名梦。”
“我今天满二十一,姓苏名昶。今后你就是我的兄弟了!哈哈……美哉美哉……”
“昶哥!”余梦单膝跪下,抱拳喊了一声:“请受小弟一拜。”
“梦弟,快快请起!哈哈……”
那笑声爽朗,连天都被染成了爽朗的颜色了。街市上,艳阳正好,人潮正冒。
天上大片大片的云朵似一只一只的绵羊,自由自在的啃着青草,“咩咩”的叫的正欢……
正是:人不可冒像,海水不可斗量。
所以书上说:“命运在给你漂亮的外表时,绝对不会再施舍给你很多的金钱。”
所以书上又说:“神关上你希望的门时,会给你打开一扇看见梦想的窗户。”
世界就是这么公平,如此的公平!
下雨了。
余梦从街上回到家时,浑身湿透了。
开了柴门,他边拧着衣服里的水边赞叹着古人的高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正念着,有一股清香钻进了鼻孔。那香味把余梦饥肠辘辘的肚子都熏的响起来了,“咕噜咕噜”叫的欢。
余梦心中顿生疑惑,屋内是谁在造饭呢?况且早已没有了柴米油盐。
来不及多想,余梦拖着淋淋的衣服蹿至屋里。
屋内空无一人。只瞧见八仙桌上铺满了丰盛的饭菜,那饭菜别说名字就是那颜色让人看一看都能够饱了。
是谁造了这桌饭菜?余梦环顾四周,屋内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
他早已是饥肠辘辘,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口水不知不觉已流出了嘴角。
吃了片刻,和往常一样,余梦研墨画画。余梦的笔尖刚沾了一点大红,眼睛的余光里出现一片七彩光影。抬头一看,天上卧着一道彩虹。
余梦兴奋的奔出门去。
看时,那虹七色相交,横卧在西空。好似一条宝带连接人间天上。
“若能到天上走一走,那会是多么美的事啊!” 余梦正想着,嘴巴不住的打了几个哈欠。困意袭来,余梦顺势仰躺在院落里的摇椅上,酣酣睡去。
在院落的水池里,那水突然升腾起一股彩色的雾气,那雾气越来越浓。
一会儿从那水池里竟飘出一个美人来。
只见那美人穿着红纱罗裙,宽大的裙摆拖在地上,五尺有余。柳叶眉斜飞入鬓,黛青色的眉毛下面是双明亮漆黑的眸子,眸子上睫毛弯如银钩。眸子转动流光闪幻,睫毛忽闪秋波翩翩。拿手更是纤细如寒冬翠葱,白生生,翠灵灵。
只见她莲步轻移,飘向屋内,挽起袖子开始细心拾掇碗筷。不一会儿那八仙桌被她收拾的明亮可鉴。
那美人走出草屋,看见余梦睡的香甜,不由得莞尔一笑。正要拂去余梦额头上的汗珠,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那脚步声的还有人的话:
“余相公……余相公我家老爷请你去教画呢?”
余梦睁开眼的一刻,那美人也消失了。
“余相公,你这下可走鸿运了。”一个过路的老者对着睡眼惺忪的余梦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这再不用卖画了。”
“老伯见笑了。改日发达了一定请老伯喝上好的女儿红。”
“好小子,还是先孝敬你的老娘去是正经。我等着你呢。”老者走远了。
待余梦看清楚来人时,发现竟是早上跟随苏昶的家奴猫眼绿。
“猫……猫大哥,你家老爷请我何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了?是聋子还是……好好好了,我再说一遍。”猫眼绿撇了一下嘴,吹了一下额前几根凌乱的刘海,眼珠往上翻了几圈,特不屑的说:“教的好了,说不定有饭吃。倘若教坏了我家少爷,哼哼……你得多准备几个结实的口袋。吃剩下的可以兜着回来。”
猫眼绿说完,背着手趾高气扬的先走了。
余梦看了一眼远去的猫眼绿,叹息了一声收拾好画具追了上去。
待余梦走的远了。院落中的水池上贸然闪现一圈幽蓝色的光。
蓝光闪过,一个二八妙龄的少女嬉笑着蹦跳出来。
原来这是那晚从余梦画上游下来的蓝衣仙子。
只见那蓝衣仙子边整理自己的裙子边对着水池俏皮的喊:
“姐姐,快出来吧。人都走远了,你不怕憋得慌呀……”
那蓝衣仙子话音刚落,从水池里冒出一团红色的烟雾。雾气散尽,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子站立在蓝衣仙子的面前。
“蓝儿,以后不许这么心急上来。倘若惊吓了那书生,你我就白走这一遭了!”
“姐姐,你是怕我抢走了你的‘梦’吧?”蓝儿说着往伸出一根手指往红衣仙子心口一戳,“哈哈……”
蓝儿说完转身飞向天去。
“蓝儿,要去哪里?”
“我做你‘梦’的保镖啊……哈哈……”
红衣仙子生气的哼了一声也飞身追上天去。
那余梦拜见过苏昶的双亲后,便随着猫眼绿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来便是很多日。那红蓝两个仙子也只好悄悄的隐伏在窗外偷看。
那余梦教习苏昶学画,师教的认真生学的也认真。从纸的生熟到设色的深浅再到画面的盈亏;从画物的象形到绘物的神似再到生命之气的灌注。余梦教的是一丝不苟,苏昶更是学的一滴不漏。
看那屋内习画情形:谈画史,道名家,品古玩,赏辞赋;话三皇,论五帝,说天文,听地理……不知者还以为是对两小无猜呢。谁知道一个天生的无比英俊,一个天生的无比丑陋。这两个极端的天生人物竟然走到了一起,还成了兄弟师徒。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怪,不怪!
那窗外的红蓝二位仙子,白天偷偷观看学画情景,晚上便潜隐在苏昶家的莲花池里。
谁知,那苏昶家的莲花池子里,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天大的秘密……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