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时代的三重肉身
老晃
1 《建国大业》：穿越
我个人觉得，《天安门》比《建国大业》好看，起码它有故事，有人物，是个过得去的叙事作品，《建国大业》更像一份印刷豪华的小广告，拿在手里沉甸甸，其实不值几个钱。况且它那么老长，坐下就不敢走开——一百多明星在集体穿越呢，错过，多划不来。
巧的很，今年美国人也拍了个讲建国史的电影，叫《约翰·亚当斯》（HBO制作的七集电视电影），明星也不少，但特别好看。它讲的是美国开国元勋约翰·亚当斯的一生，此人参与了《独立宣言》撰写，曾任美国第一、二届副总统和第二任总统，他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是美国的第六任总统，所以这套电视电影，借这个性格鲜明的人及其同僚，真正说清了一个国家的诞生大约是怎么回事，特别是他们如何在法制基础上成立了这个联邦国家，弄明白这个立国之本，对理解今日美国，大有助益。
实际上，《建国大业》也有类似企图，你注意看，它一直在反复强调1945年之后国共力量的此消彼长，强调这种消长背后的军事必然性、经济必然性和道德必然性，强调中共在建国之初对政治协商、对民主法制的高度重视，实际上，也是在强调这个国家如此这般成立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一个国家成立了60年，还需要通过一部覆盖广大的电影来强化她的合法性，这本身很有嚼头。
这电影的另一个疑问，是我们几乎看不到一个国家诞生的非理性一面，看到的全是理性，全是从容，全是各种力量的理解、支持和宽恕，甚至蒋介石这个昔日形象奥妙的人物，也三番五次“心慈手软”，而这似乎还不是谁要将历史人物还原人性化的主观努力，倒更像是因政治气候的变化引来的又一被动迎合。
所以，归根到底，《建国大业》还是一部用穿越者的心态看待1949年的电影，是一部十足为2009年拍摄的1949年电影，心态复杂微妙。相比之下，《天安门》真的好单纯、好单纯。
2、《狼灾记》：纯粹
从《蓝风筝》到《狼灾记》，反映的不仅是田壮壮个人创作上的心理变化，也是整个时代审美需求的神秘变迁。一直以来，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此消彼长，对应着中国文化的某种潜藏规律，这种规律不仅和这个国家的经济生活相互勾连，更和整个时代的情绪休戚相关。当现实主义不能得到足够空间生长，艺术家们便开始不自觉地向浪漫主义靠拢，无论《黄金甲》、《投名状》、《色戒》还是《画皮》，其实都在借传奇伸展现实主义力所不达的区域，而田壮壮的《狼灾记》，显然会走的更远，更纯粹。非常期待这部电影。
一年前，我在时评里写了这段话，当时的一些想法，其实就是瞎猜，但主观上，确实希望田壮壮这回出手，是个牛逼东西。如今看完，多少有些失望。
失望不是田壮壮在资本面前做了过多妥协，往商业上靠得太狠，把一个有精神内核的东西拍散了黄，无论怎么兼顾商业，《狼灾记》也还是一个典型的田壮壮作品，你能看到属于他的独特精神气质，他想要说的东西，你也都看得见。遗憾的是，无论更贴向商业片或更贴向艺术片，这电影都不够好看。不好看，再解释也都是错，只有好看了，才能怎么说怎么有理。
《狼灾记》故事有商业潜质，换个庸俗化的导演，能给拍成“《色戒》版《狼图腾》”，票房大卖，但田壮壮不是商业导演，做不到纯商业，他坚持在兼顾商业性的同时，朝自己内心的艺术片方向努力，这一走，就很尴尬。让一个中国导演感到痛苦和挣扎的，往往不是艺术或商业的取舍，而是不能做到纯粹。纯粹了，才有自由，不纯粹，就越走越拧。
我是田壮壮粉丝，但他的电影我只向《德拉姆》完全投降，那完全是他老人家妙手偶得的东西，别的，都太挣扎。人是挣扎的，想不挣扎都难，但电影必须纯粹。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要是他，往后就坚持拍艺术小片，拍自己最拿手、最痛快、最舒服的东西，拍真正留得住的东西，现世的那点儿热闹，说到底，又算得了什么呢？
3 《风声》：专业
相比《狼灾记》的尴尬，商业片《风声》非常纯粹，纯粹而且成熟。
华谊的制作、运作，都按标准流程，稳扎稳打。正式开拍前，即放出确立影像风格的试镜片花，吊观众胃口，随着运作流程，又逐步有节奏地释放第一款预告片、分类预告片，公映前的试映，故意拿掉最后一盒胶片，保持悬念到最后……战术上，几乎没有招人反感的炒作，处处体现专业。
这体现的，除了团队素质，很大程度上，是制片人的能力。
有了这样的素质，《风声》就只是个开始。
最近两年，出于兴趣，也参与了一些剧本创作讨论，对《风声》剧本，不妨厚者脸皮谈谈个人看法。陈国富根据麦家原著改编的剧本，最大的优点是贴合电影的叙事特点，有节奏（优秀的商业电影，其实最讲求节奏），但情节设计上并非无懈可击，至少还有一定悬疑、戏剧的空间。比如，在看片过程中，我一直在怀疑其中可能有两个鬼，一个来自中共、一个来自中统，这样，戏剧冲突会更强，不仅有内鬼和日本人的表面交锋，还会有他们之间暗中的相互斗法，他们的关系可以从相互警惕、怀疑、确定、拆台，一直到最后时刻的暗中联手，共破危局……我猜测，剧本在讨论阶段未必没有过这个设想，但最终没有采用。原因不难想象，这个设计有丰富戏剧性的优点，但也有会带来意识形态混乱的风险，不利于观众消化，也不利于审查。
从电影角度，《风声》其实并非纯粹间谍片（谍战片），它更贴近悬疑片，特别是密室推理，这是好莱坞惊悚、恐怖片里一个比较常见的成熟次类型，《风声》采用了这个经典结构，我没看过，但猜测应该是得益于麦家的原著。
更多精彩内容请见2009年10月号《电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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