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望远镜看到的电影
老晃
在大学生电影节看到《牛郎织女》,是个意外惊喜。
尹丽川这部新片,去年这时候正好参加了戛纳 “导演双周”单元,英国《SCREENDAILY》(每日银幕)影评人丹·芬纳鲁(Dan Fainaru)在第一时间写了篇稀里糊涂的影评,这家伙完全没看懂这部片子,他转述的故事看上去像是另一部电影,更拧把的是,他不太能理解这部电影在说什么,写到最后干脆开始瞎猜,“看起来,尹丽川似乎打算把中国越来越高炽的经商与拜金热作为电影主题,想表示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携手互助,共度难关,而且城市大道上并非铺满黄金。不过台词非常简短,提供的信息很少,因此这个主题表述得非常模糊。”
文笔不错,但是个误读。他对中国电影的理解,显然带宽不够,属于典型端着望远镜看中国电影的外国人,《每日银幕》应该出笔路费,派他来中国实地考察。
影评人卓别灵是这么推荐这部电影的,“这是一部生活写实片,它的剧情发展和片中人物命运一样无法预测。从影片丰富的细节和生活化的台词中,可以感受到中国电影少见的对小人物的平视视角,和更少见的自由主义的人文气息。”——我特别同意这个平视视角的观点,“自由主义的人文气息”也是个非常迷人的说法——“尹丽川并不同情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因为同情本身已经居高临下。她用真实和生动给这些人以尊严,让他们的一言一行都符合生活逻辑和人的逻辑。也正因为此,颜丙燕和吕玉来才有了出色的表演。诙谐之处和残酷之处都设计得自然恰当,这是《牛郎织女》最显可贵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她的这些观点和韩东不谋而合,“小尹走的不是地下电影的路子,老老实实地讲故事,规规矩矩地送审电影局。这真是太好了,脚踏实地,不铤而走险,不受制于负气偏激的情绪。智力出众瞧不起弱智是无聊的,生性高洁不屑与平庸为伍也是一种做作。将最好的智力投入到最混沌暧昧的区域,以期某种程度的改观,是中国电影之福。”
什么是中国电影之福,我不知道,但尹丽川的创作态度,我非常欣赏,“我想拍一部直接的电影,具备人文情怀和感人力量,没有花哨和时髦,不轻浮,拒绝浅薄,也拒绝过度阐释。它将以传统现实主义手法来创作,关注现实,但社会只是一个背景,它描绘的终究是人物和他们的故事。”
《牛郎织女》正是这样一部电影,最棒的是,我能感觉到,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尹丽川不是以诗人身份进入电影的,她是个嗅觉敏锐的电影导演,她的电影非常自在。看这样的电影,我不能不觉得是种享受。
最近特别喜欢的一个片子,是日本导演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这是个和许鞍华《天水围的日与夜》异曲同工的电影,而且更饱满,更富诗意。这样的电影,还包括法国的《谷子和鲻鱼》,都具有同样的可贵品质,就是对人物生存状态的准确表述和发自内心的尊重。所以非常遗憾,一想到这些电影,我就没办法喜欢《南京!南京!》。不客气地讲,我觉得陆川是个急功近利的历史讲述者,他把洋葱一层一层剥开,就是为了让你流泪,但最终你会发现,在他手里的那枚洋葱,剥到最后,里头其实没什么真正有份量的东西。陆川是个非常棒的导演,但他骨子里想成为大师的世俗愿望,使他离电影最纯真和柔软的部分,正在越来越远。
最新一期《读库》(0901)非常耐看,在《电影编剧的秘密(续)》里,芦苇和王天兵继续在谈电影创作的一些核心问题,芦苇毫无保留地回顾了自己过去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举了很多具体例子来讲电影编剧的技巧,非常生动。
他给陈可辛写过一个剧本,是根据哈金同名小说《等待》改编的,王天兵认为这个故事和张艺谋的《活着》(芦苇也是《活着》的编剧)连起来,“可以概括二十世纪中间七十年中国城镇小民的生存状态。”这很吊人胃口。
这个故事简单讲,就是个三角恋,孔林是军队医院的内科大夫,有老婆,可他又爱上了护士吴曼娜,这个护士也爱他,两人经过十八年的苦恋,孔林终于离婚,但却早已失去了爱的能量。——这个故事陈可辛差点儿拍,演员有传闻说是金城武和章子怡。挺不靠谱。但要真拍了,去年上,没准儿票房会比《画皮》《非诚勿扰》还好。
芦苇的二稿剧本在哈金小说基础上,融入了鲜明的时代痕迹,这是他本人的历史剧情结作祟,但他保证了叙述核心的明确,“《等待》很深刻地揭示出了中国人的真实心理。我要把这么一个小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以及他的行为和故事,如同小说般完整而如实地表达出来。在刻画人物的时候,从他出场,他如何取得这个女人的好感和信任,一直发展到两个人真正相爱之后,他为什么犹犹豫豫反反复复,以及他的软弱无奈,他的矛盾挣扎,都条缕分明地展现出来。经过十八年的等待,他终于离了婚,但是却对迟来的团圆丧失热情难以承受了。孔林是个被现实以及被自己性格打垮的人。”
这段话,让我对这部电影充满了期待,不过想到金城武来演那个内心挣扎憔悴的孔林……这个创意有点儿咔哇伊。
芦苇写的《杜月笙》剧本,我也特别期待,光看他的叙述,你就能感受到那个上海版《教父》的强烈气息,尤其杜月笙杀张啸林的情节,非常带劲。我还喜欢杜月笙临死前对孟小冬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才知道“爱情”是什么。
——“杜月笙曾对孟小冬说,我过去对女人只知道喜欢不喜欢,不知道这个爱是什么意思,搞不清楚,只看到美国好莱坞电影里说爱情爱情的。我认识你之后,知道了原来这就叫爱情。中国传统的婚姻过去跟爱情没有关系,在杜月笙身上,可以看到一个青帮头子成为一个现代人的转变过程,时代的转变也包括了杜月笙这个黑帮大佬的爱情观。”
从这里你能看出来,芦苇的杜月笙,和以往电影里的杜月笙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更应该找冯小刚来自导自演。拍完《唐山大地震》,冯小刚就该建这个组。
3
最新一期《收获》(2008年第二期)也很好看。
导演黄建新和作家商羊的对谈,让人觉得,虽然潘多拉打开了中国电影这个魔盒,但毕竟还是很有诚意地按惯例,在盒子里留下了最后的希望。
两人也聊到香港导演,商羊问黄建新,2008年内地电影的情况有点特殊,香港导演有没有忧虑?黄建新以他一贯的乐观态度回答说,“香港导演永远没有忧虑,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干。”(这里头可能不包括尔冬升吧,我猜)“他们不习惯,慢慢就会习惯的。他们改起来比我们快得多。一般我们想不通还要抵抗一阵子,他们想不通归想不通,改得倒很快,改了之后,想不通还是想不通——商业机制就是这样,你看好莱坞让你改东西,是很简单的,没那么多啰嗦,主要依据主流市场的接受度决定。”
而关于中国电影的产业化问题,黄建新的以下说法厘清了我的一些思绪,值得和大家分享,他是这么说的:
“有一个基本概念:在一个大产业链里头,如果没有三百亿产值,是不能称之为产业化的。现在我们是四十三亿,就按公斤算吧,乘以二,算它一百亿,那么基本产业概念建立起来,还要五六年。只有有了那些产值,竞争才是良性的。现在一两家独大,比如中影,上影,大家都很不得挂在它裤腰上,这就好像手榴弹,挂一堆,一炸就没了。产业化是需要竞争机制的。那么大的产量,任何一家都是吃不下来的,那么就会自动分流。这就是为什么要把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切分的原因,是产业化必须的前提之一,包括法制的健全,正常的金融注入,不能垄断等等,有好的一堆东西都要放进来。”
我觉得黄建新说话跟他拍电影一样,看上去直率,骨子里还是喜欢委婉。
文章最后,两人顺带解答了我心中的另一个小小的疑惑,很感谢他们。商羊问,2005年那一届空前精彩的导演协会颁奖礼后来怎么没下文了?黄建新答,“我希望可以恢复,但还是需要有条文可以依据。我喜欢有法律作为保障,我对合约的要求是很高很细致的,对法律部分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因为那样才是安全和持续做下去的唯一可能。”
更多内容请见2009年5月号《电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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