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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五月风暴·40年纪念
一次青春冲动式的“文化大革命”与世界电影大转折
电影是1960年代一代人的媒体,这代人从50年代的经济繁荣中走来,在青春的校园里不禁思考起人存在的意义。政客们以为物质的充盈会让他们永不长大,但他们却显得焦躁不安。广告商小心翼翼地奉承他们为“随意去哪里、随意干什么的一代”。只是没料到会“随意”到上街、暴动、离家出走、献身毒品。但这也成为日后电影最重要的题材库、最鲜明的符号,光和影放大了他们的故事,夸张着他们的色彩:因为从来没有一代人如此自我又迷茫、勇敢又无知,他们继承了20年代乱糟糟的主义们的灵感勃发,感性、煽情、冲动,拒绝更深一步的思考。他们厌烦自己的存在,却沉溺于感官的盛宴里来代替梦想和渴望,他们以表演和消费的姿态融入集体生活,半推半就地抗拒着“散众社会”的到来。
这是一个人人都情不自禁地使用最高级形容词的时代,所以会给披头士、给《邦妮与克莱德》空前绝后的地位,会看着《毕业生》哈哈大笑,会推动《逍遥骑士》的票房而让暴赚的发行公司都摸不清头脑。从伯格曼严肃的哲学追问到夏布罗尔的讽刺艺术,一直到戈达尔玩笑般的新闻拼贴电影,只是在这个时代才“共谋在一种欢愉的矛盾精神中从而共同繁荣。”
这一切都在1968年达到高潮。那一年虽然戛纳停止了,但汇集巴黎街头的电影人却将震撼强烈地加入到电影中去——技术的、美学的和社会的震撼,哪怕是商业电影中使用一个肉弹也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电影摆脱了一切成规,而强烈地支持“生命”和创造活力,就像科波拉,他竟然和卢卡斯一起商量着摆脱好莱坞。日后让好莱坞大佬们频频自惭的“圣丹斯电影节”也来源于这年制作的《虎豹小霸王》。
在那一年前后,世界电影出现了如此多的新观念,就像风暴一样混合着严肃、深刻、表面、滑稽和投机主义的矛盾:从英伦负有责任心、采取阶级观点的肯·罗奇等人,到德国政治电影的崛起;从阿根廷的“解放电影”到伊朗的“新浪潮”;从直接电影对事件现场的靠近,到巴西“狂欢左派”的神话叙事;古巴把1968年作为庆祝从第一次斗争到推翻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百年挣扎”的纪念年,翌年提出了号召和观众一起创作的“不完美电影”,而好莱坞则在迷幻艺术和公路电影的巅峰里展开自救,给欧洲影人提供实验机会,给“电影小子”的“不知天高地厚”以宽容……
“破坏/创造”的欲望回来了!
电影被赋予大字报一样的气质
五月风暴之前的法国,百业兴旺,就业充分,“进步是势不可挡的”,但这种和美式资本主义的赛跑付出了代价:人际关系中的人情味减少了,人的个性消失,就像雅克·塔蒂导演的电影《我的叔叔》和《游戏时间》里所描写的那样。“世界毫无意义,也不荒唐。这就是世界。”格里耶写道。尤其是当戴高乐政府一面反复强调他们在战争中的荣耀,一面又带领国民沉浸于赚钱和赌马的消费循环中,精力过剩而又缺少往昔那种集体的理想的大学生形成了情感的真空:他们不再饿死,但却烦死。于是,“革命”也第一次不是为了面包,而是蔷薇。“我们这一代人在甜水里长大,现在身处校园,不安地看着我们继承的这个世界。”美国年轻人也通过《休伦港宣言》表达了同样的情绪,他们多半是麦卡锡时代受凌辱的中产阶级自由派的子女,“怕被指责为激进分子、左派分子、颠覆分子的恐惧心理似乎已经消失殆尽”。
施隆多夫也认为反战只是构成学生运动的一个因素,首要的还是反对消费主义。墙上的标语多半表达了这种情绪:“社会是一株食人花”“给自己一点爱和爱的时间吧”“你们虽富犹惧,虽生犹死。”
“请与你的邻居交谈”“跳个倒霉舞吧”“美就在街头”
性、毒品、摇滚拯救好莱坞
你叛逆什么?——你有什么?
1968年2月,演员米亚·法罗和披头士成员去印度拜会他们的精神导师、国际超自然冥想学院的玛哈瑞什,后者竟向法罗求爱,这让披头士震惊之后,重回怀疑和混乱的世界。不过,法罗的魅力的确非凡,当她把头发简短之后,姑娘们全涌向理发馆,好让自己也可以像小伙子。《福布斯》因此抗议说男人女人开始都是一个味儿。
简·方达不会让出风头的,她在《太空英雌芭芭丽娜》中扮演了一个以色相勾引人的超级女英雄,于是人们希望她像父亲一样正派、成为邻家女孩的期盼破产了。她不仅支持妇女联合会和黑豹党,还嫁给了左派青年领袖海登,“我随时准备支持任何激进的斗争”。不过68风潮一过,她就回到了资本主义大亨的怀抱。
这是5万妇女袒胸露乳地走过曼哈顿的年代,它或许还是梦露那个经典的表情:“我是个孩子,我无法不是个孩子。”而这些“孩子”迷恋的则是詹姆斯·迪恩和马龙·白兰度那些叛逆的年轻人角色。有人问白兰度扮演的一个角色:“你叛逆什么?”他颇为机智地反诘了一句:“你有什么?”
因波普艺术而知名的安迪·沃霍尔也有理由享受1968,《黄色潜水艇》和抗议墙上的招贴画无不是向他致敬,不过,一个叫瓦莱丽·索拉耶斯的沃霍尔女郎却朝他开了两枪,这倒不是因为她是“消灭男人协会”的发起人,而是由于沃霍尔拒绝将她的剧本搬上银幕。
怪不得施隆多夫说“电影是1960年代一代人的媒体”,连那一年最晦涩、最伟大的影片《2001:漫游太空》都在时尚生活中被消化了,因为迷幻体验和太空服。后者集冰冷、寂寞、拒绝和引诱于一体,与皮尔·卡丹开创的“太空时代”女装不谋而合,这个曾为让·考克多设计剧装的时尚大师还提倡“无性别”理念,让喇叭裤、牛仔服的“假小子”和刚刚兴起的迷你裙、紧身内衣及假发、假睫毛的“俏佳人儿”较起了劲,奥地利作家耶利内克就说:“我在60年代只穿牛仔裤和T恤,不然的话我就会被社会孤立。”这也要感谢新浪潮电影中干练勇敢的女人形象的巨大影响,虽然碧姬·巴铎那样的肉弹仍然蛊惑人心。
不过,那个年代的时尚宗教还要数摇滚乐,它是舞蹈、性和毒品的枢纽。无论是滚石的粗暴,还是披头士的孩子气,“最热烈的时刻在其内心深处也存在着某种空虚,某种华兹华斯式的大势已去的意识。”鲍勃·迪伦则更加走向他那传说中的残忍性格的反面:痛苦、羞怯、戒备、孤独,甚至还有自我仇恨。《我不在场》用了六个分身恐怕都没把他的精神世界完整地表达出来:因为那里藏着1960年代全部的精髓和糟烂。
……
后记:
这一年,发动“文化大革命”已两年的毛泽东在西方知识界和青年学生中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当然,这种声望是伴随对毛泽东严重一厢情愿的误读而来的,他们并不理解毛泽东思想,却抓住了毛泽东人格个性的精髓——“叛逆和造反”。因此,与中国不同,席卷欧美的“叛逆”风暴是自下而上产生的,它带着偶像崇拜特质和自以为是的歇斯底里,与其说像一场(瞬间)革命,不如说像一次青春期骚动。
这一年,越共在丛林战中走向胜利,古巴捧起了牺牲的“革命天使”格瓦拉,法国学生和知识分子上街“寻找政治要求”,美国青年则脱光衣裳进入“无政府主义”天堂;但布拉格市民反对的是极权体制,而苏联则把坦克车开过去维护无产阶级专政……最后,在这一年末尾或者这一年之后的不久,所有自下而上的骚动全部平息,权力依然站在居高临下的台上。
然而,没有这次骚动,就没有西欧和美国式的自由主义传统,也就没有整个东欧在二十余年后的解体……唯独被毛泽东改变的中国,至今反而显得与此毫无关系,还在等待自上而下的权力施舍。
所以我们这个四十年后的所谓纪念,完全微不足道。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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