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中美洲的玛雅遗迹
今年二月六日,科罗拉多高原刚刚下过大雪,天地间格外明亮,我们几个高原上的好友乘坐飞机飞往美国南部城市新奥尔良(NEW
Orleans),然后乘坐可容纳2400人的大游轮“挪威人”号(NorWegian
Cruise)直奔墨西哥的玛雅遗址。此次中美洲之旅,由友人吕志明、朱秀娟组织,除了我和菲亚积极参与之外,还有李泽厚兄一家,大嫂马文君和他们的儿子李艾都很高兴。此外,还有我们的中医朋友刘涌与严佩芬。
新奥尔良在二〇〇八年被卡特里娜飓风(KATRINA)打击过,城里还到处留着伤痕。我们在这里住宿了一个晚上,并在“地中海饭店”吃了带有南美风味的晚餐。饭桌上我们讨论了此行的目的地,三个中美洲国家,对于墨西哥与洪都拉斯这两个国名是熟悉的,对伯利兹(Belize)则很陌生,它原是英国的殖民地(名叫英属洪都拉斯)一九八一年才独立,去看看也挺好。据说,现在还有200万玛雅人的后裔散居在这三个国家与危地马拉国之中。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到玛雅遗址的重地危地马拉,那里仍处于内战的烽烟中。产生于公元前2000年的玛雅文明,拥有象形文字、拥有二进制与零概念数学的玛雅文明,拥有上千个城邦的玛雅文明,为什么在公元第十世纪突然消失了?为了解开这个人类心头的共同之谜,1839年,考古探险家史蒂芬斯勇敢地率先进入中美洲的热带雨林并首先发现古玛雅人的遗迹,发现遗址中竟然有巍峨的金字塔,还有宫殿、祭坛与天文历法。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更有一支由45名学者组成的大型考察队,进入危地马拉的雨林腹地,不畏美洲虎与响尾蛇的威胁,考察了整整六年时间,研究了600多次玛雅遗址。在饭桌上谈起这些故事,我们除了对科学家们产生衷心敬佩之外,自己也产生了旅行的悲壮观。
巨轮在海上行驶了两天。二月二十八日抵达Costa Maya Mexico (墨西哥),三月二日抵达Beize City
Belize(伯利兹首府),三月三日到达洪都拉斯(Honolnras)的Roalan岛,5日又向北转到Cozumel
Mexico(墨西哥)。三个国家中几个有代表性的玛雅遗址我们都去游览。每到一处,都有当地的导游尽情尽力地为我们说明玛雅文化的历史和遗址的本来面目。每处遗址都有残存的石碑、石柱,上面有文字也有图像,导游说,这里记录着历朝历代统治者的形象和朝代的历史,可是我们却一点也看不懂。我因首次见到热带大雨林,一下子就被这种大自然的气象所震撼。如此庞大的爬满青藤和长满阔叶的原始丛林,立即把我带进神秘的历史沧桑之中。世界上最先出现的大文明,例如中华文明、希腊文明、古印度文明、巴比伦文明、古埃及文明、希伯来文明,全都孕育在大海之滨或大河流域之中,唯有玛雅文明孕育在这种枝叶覆盖的森林深处。三月之初,我们居住的科罗拉多高原还飘着雪花,而这些地方却已进入摄氏40度的高温。气候恶劣,又缺少江河的滋养,在烈日的煎烤中,我才明白玛雅人为什么特别崇拜太阳神(在几处遗址中,见到的神像全是太阳神的神像),原来,太阳对于他们是最大的威胁,可是,也是凭借太阳的热力,雨林里才长出那么繁密的树果,这些果子可以充当一部分粮食。玛雅人也有自己的农业,他们给世界创造了“玉米”,所以有人称玛雅文明为玉米文明。可是,居住在热带雨林中的这些玛雅部落与玛雅城邦,恐怕很难产生大农业与大畜牧业。与之相比,我觉得我们的中华民族真是太幸福了,处于温带,处于黄河长江的泽溉之中,可以逃离可怕的炎热,可以精耕细作,可以春秋皆有收成,这恐怕是玛雅人难以想象的。我过去一直认为中华民族是最刻苦耐劳的民族,看到玛雅人的生存环境,立即产生一个问题,中华刻苦耐劳是真的,但是能不能加上“最”字却值得想想。要说“耐劳”,玛雅人可能才够得上。如此高温,如此雨林,他们用双手把无数大石小石一块块地搬来,垒筑成大庙宇大祭坛,垒筑成大金字塔,这是何等辛劳。我们在伯利兹看到的名叫Altunha的金字塔,高度竟有数十米,塔身九层,每层91级宽阔的石阶。四周的台阶共364级。我们一行,只有泽厚兄的儿子李艾攀登到塔顶。志明兄不服年过六十,也接着登上塔顶。我和泽厚兄以及其他同伴,只能坐在塔下望远兴叹,感慨高塔的雄伟,也一再讨论着一个问题,这么多的石头,在没有机器的条件下,玛雅人是凭什么力量把它搬入空中,建成这样的摩天高塔的。想来想去,思古思今,答案只有一个:靠超人的耐力。玛雅人具有超人的刻苦耐劳,这一点可以确信无疑。
可是,让我深感困惑的是,玛雅人像蚂蚁一样辛勤地搬来千百万石头,却用来构筑祭坛,构筑金字塔。玛雅金字塔比埃及金字塔小,用处也不同。埃及金字塔是帝王的陵墓,玛雅金字塔则是大祭坛和庆功礼坛。玛雅人把汗水乃至生命都贡献给“神”,祭坛、庙宇很“壮丽”,而他们自己的居所却很简陋。有一个祭坛让我们非常惊讶。坛面广阔,但其前沿却有五个长方形的石坟。导游告诉我们,这是部落祭司(酋长)为了对神表达虔诚,亲自杀了自己的五个儿子作为祭奠的祭品。祭奠前他不仅杀了儿子,而且还剖开儿子的胸膛,取出心脏,放在大祭坛左侧的四方形的小祭台上。据说,祭奠时心脏还在跳着。听了这一故事,我立即对志明兄说:你看,玛雅人为了祭神,竟然把自己的精英送上断头台。《圣经》里的亚伯拉罕也曾想杀子献给上帝,但是仁慈的天父不忍信徒这么做,他指示以“羊”代替“人”,这便是慈悲。而玛雅部族的祭司,虽然虔诚,却不免残忍。当时我想:一个总是把自己的精英送上祭坛的民族,它怎能不灭亡呢?关于玛雅文化灭亡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没有人提到过度迷信的原因。人类经历过中世纪的宗教黑暗,明白过度迷信会造成怎样的灾难。中国也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个人迷信,知道为了向太阳神表示忠心,而把自己的被称为“反动学术权威”的精英送上祭坛,会造成怎样的浩劫。
看了祭坛和听了导游讲述祭奠的情景,泽厚兄也摇了头对我说:把儿子当祭品,这不合情理。中华民族文明所以不会灭亡,说到底,它还是比较合情理。泽厚兄从许多角度比较了中西文化的区别,提出两者的几道差异性命题,例如“一个世界与两个世界”(中国文化只有现世、只有此岸、只有人的世界,西方则是人与神、此岸与彼岸、现世与来世并存的世界)、“乐感文化与罪感文化”、“天道文化与天主文化”、“诚文化与信文化”等,西方文化只讲“合理”,中国文化除了讲合理之外,还讲“合情”,而且情是根本,是最后的实在。玛雅文化只讲合神和对神绝对崇拜的“理”,这种大偏颇怎能使民族生命长存长在呢?
因为“太阳神”主宰着玛雅人,所以泽厚兄和我在洪都拉斯和伯利兹的两处留有太阳神雕像的地方特别爬上山坡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发现神像不是一个,而是一组,有早晨的太阳,有正午的太阳,有黄昏的太阳,多元太阳象征着崇拜者既接受兴起,也接受灭亡,既接受沐浴,也接受煎熬;既接受生,也接受死。可惜,整组太阳并不完整,五个被偷走三个,只剩下两个“真身”,其他三个都是赝品。这些盗贼小偷的胆子真大,他们竟然敢偷神。当我这样夸奖小偷时,一位旅伴反驳说:他们哪里是偷神,完全是偷物。他们把神像只当物品商品,可能是拿去卖钱,不会拿去供奉。太阳神并没用帮助玛雅人保住自己的家园和挽救文明的消亡,还信它干什么?但神像确实雕塑得不错,每座神喜怒哀乐的表情都相当生动。历史学家早已称赞过玛雅文化中的建筑艺术与雕塑艺术,小偷的眼睛也不差。
除了祭坛与太阳神之外,让我和游览同伴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有在Cozumel
Mexico遗址中见到的经历过激烈战争的城邦废墟。我们先到的这一城邦的地理位置很好,一边是大海,几个堡垒几乎是建在海岸边的悬崖上。海水碧蓝,天空碧蓝,真真是海天一色,美极了。可是古战场上除了残垣断壁之外,只有几棵稀疏的树木和在树下缓缓爬行着的蜥蜴,这种在沙漠里也能存活的小动物,在旅客的脚下走来走去,显然是在等待游览者扔下食物。玛雅已非,蜥蜴还在,它们的祖辈大约见证过历史的沧桑,看过玛雅一千多个部落与城邦之间进行过怎样惨烈的战争。玛雅人好斗,他们各自为政的城邦,没有统一的大帝国,没有调节各城邦的大政权力量。他们的彼此争夺,可能比我国春秋时期的诸侯战争还激烈还残酷,“春秋无义战”,玛雅也无义战,他们热衷于攻打对方,热衷于抓获战俘以作自己的奴隶。不过玛雅的士兵们一般都把战俘交给自己的祭司,以作为祭神的祭品。玛雅文化何以灭亡?有的说是因为外部势力的入侵,有的说是气候突变,有的说是瘟疫爆发,有的则说是内部的自相残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庞大考察团考察玛雅遗址之后得出的结论,主因还是内部无休止的战争。玛雅人好像没有中国的“同胞”观念,即无“本是同根生”的情感,因此杀戮起来,往往毁灭城市,扫荡生灵,即进行斩草除根的屠城。玛雅人不仅没有统一的帝国,似乎也没有统一的伦理系统,战争一旦失去最基本的伦理,例如不滥杀无辜,不滥杀妇女儿童,那就不仅会充满血腥味,而且会充满同归于尽的末日气息。
从墨西哥返回新奥尔良的途中,我和泽厚兄一面观赏大海的洪波碧浪,一面又谈论起人类几大文明的沉浮兴衰,思来想去,觉得中华文明长存至今,自有一番坚实的道理。该珍惜还是要珍惜,那些平平常常早已让我们熟视无睹的情感、理念和理性,那些合情理的书籍、文字和教诲,用今天的眼光重新审视是需要的,但不可轻易批倒骂倒。游走了一部分玛雅遗址,我们充满对逝者的惋惜感,也升起了对在者的珍惜感。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