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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桃花深处》

(2015-08-17 15: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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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桃花深处》

每年一到三月,这个城市就成了桃花的故乡,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桃花都回了家。但对尚真来说,她一向只能看到桃花源巷子里的桃花。

这是尚真来桃花源的第三个春天了。今年桃花源的桃花开得比往两年都多,大概是今年桃花源巷又相继撤走了好几家,少了好几个爱拆桃花枝的孩子的缘故。桃花源其实是位于开发区南面拐角里的一条巷子的名字,也是被一片油菜花地和桃花树围住的城中村,如今已经成为不折不扣的拆迁钉子户,一年到头弥漫着一股破烂不堪的荤腥鱼臭味。从桃花源巷口往里走,差不多两三米就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垃圾场。所谓约定俗成,其实就是原本并不是拉圾场,因为倒的人多了,所以就成了垃圾场。对尚真来说,这个垃圾场虽然脏是脏些,平时几乎要捂着鼻子经过,但也的确方便。尤其是碰上那几天不方便或是儿子蔡点点生病的时候,她随时都可以穿着睡衣深更半夜出来倒垃圾。就是这样的一条巷子,却有一个无比美丽的名字:桃花源,当然说不定这里几百年前真是一个什么世外桃源的地方呢。尚真来桃花源整整三年了,她对这里一切人和事都已熟门熟路,似乎也有了一种说不明扯不清的莫名归属感。有时她蹲在那间又黑又潮湿的公用过道里搓着衣服,蔡点点背着书包从背后进来叫她一声“妈”,她虽然反射性回过了头,却也看不清儿子那一天的喜怒哀乐,但类似这样的场景却让她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暖意,是的,她至少在这里生活下来了。条件虽然艰苦些,但兴许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呢。而更让她知足的是每月200元的房租。仅此一点,当她三年前误打误撞来到桃花源,几乎毫不犹豫地把第一个月房租直接塞给了房东。

这个周日依然过得很闹心。每个周日尚真和儿子蔡点点都相处得有点闹心。每次闹完后尚真总会告诉自己,周日是和孩子一周唯一能相处的一天,一定要珍惜。要买些好菜,要和颜悦色些,要带孩子去附近的公园或商业街转转。可一到了周日,总又不得实现,仿佛中了某种咒似的。尚真买菜,最少要半个小时,总是把整个菜场先走过场,看看哪家的最便宜再出手。仿佛多花了一分钱,连桃花源也白住了,既然省,就要面面俱到。因为贪便宜,尚真只买当季的菜,反季节的菜她连价都没问过。而当季的菜基本就那么几种,所以蔡点点每天的餐桌上,吃来吃去也就是那几种菜。尚真想到了周末,应该换换口味,但总是一圈转下来,尚真依然没有决心对反季的菜下手,所以蔡点点周末就吃得很没劲。吃着很没劲的饭菜,蔡点点也显得很没劲。蔡点点还怀抱希望下午能去附近的商业街转转,最不济就去公园,至少能离开桃花源半天。可即便是最近的公园,坐公车、买门票,免不了还要买些零食之类的,这样算下来,这一天的开销就相当于前六天的总和,尚真又犹豫了,这样一犹豫,计划就泡汤了。长此以往,蔡点点心里的别扭越来越大:他不知道尚真把他从遥远的那个小村子里接来这里做什么?这就是大城市?这睡觉的房间还比不上他爷爷奶奶住了几十年的那几间破土屋。蔡点点不是活泼的少年,但毕竟是一个正以光速迅速成长的孩子,极其需要适当的物质来满足那日益强壮的体格和大脑,他无法跟上尚真这种坚苦闹革命的节奏,所以偶尔他会在尚真的钱包里拿钱。蔡点点平时拿钱,一般都是一块,五块,最多十块,被尚真发现,便是长达一小时唐僧念经般的数落。尚真虽然节衣缩食,但又并不是细致的人,对钱总不能做到十分的精明,所以偶尔蔡点点就会得逞,得逞的结果就是家里多了一样东西。这个周日,就是因为尚真在唯一一张木桌的第二个抽屉里发现了一架合金直升机,尚真直接给了蔡点点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条件反射,是每次尚真面对儿子做错事后的第一反应,比电脑输入的都准确,没有一次会卯过。尚真既是心疼钱,更担心儿子不成器,其实更是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蔡点点对尚真的套路却已经摸得很清,不过习惯性的顶几句,落几滴眼泪,也就罢了。

正当尚真手里握着那架直升机,气得想升天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夏梦。电话里夏梦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干脆而文艺:在干嘛呢?想来你家看桃花了,你家在哪个巷子口我又忘记了。尚真说,桃花巷,街口有个路牌的,你车停那里,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不知是夏梦那过于高亢的声音刺激了她,还是对蔡点点的气一时消不下去,她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在这个城市呆了三年,但一直在牛奶厂的流水线上两班倒,除了上班就是家务,她基本没有什么朋友,夏梦算是一个,但几年来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但凡两人之间的关系能长久维持的,总得有一方占个主动。她和夏梦之间,每次都是夏梦主动。夏梦说初中同学难得来到同一个城市,光是家乡话就说着带劲。两人碰到一起,也总是夏梦说得多。夏梦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便呈一种散发式,似乎总也戳不到一个固定的位置,最后便停在夏梦的无名指上的大钻戒上。她曾一度揣测那么细长的手指能不能承受那么大一颗石头,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尚真笑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以尚真对夏梦三年初中同窗的了解,夏梦倒也不是带钻戒出门炫耀的人。远远的,夏梦的宝马座驾已经停在巷口。她想起几年前她们第一次联系上,就连这宝马车标其实她都不认得,还是后来在门口接她们的蔡洋说,那宝马得要60多万呢。哦,尚真想,宝马她没有概念,但60万她很有概念。这样想着,尚真走到了桃花巷的巷口。尚真迎上去迎得很自然,只是车里出来的一个人,让尚真自然不起来了。

尚真过后回忆那天见到吴一征下车后的场景,但画图总是灵动而模糊的,显得极为不真实。过后三个人是如何穿过了桃花巷的肠肠道道,趟过了一个个垃圾场最后到达了她的家,她统统想不起来了。但她却清晰的记得那一路上,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和手心硬生捏出的汗。她假装镇定,显出不卑不亢的气质来,但连声音也似乎有点控制不住地发了颤音。为了镇定她不得不暗暗提醒自己:你是蔡点点的妈,都当妈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她后来回想,如果那第一次见面是约在了外面而不是桃花源,也许她绝不至于这样。可这里是桃花源,而且是之前对双方的近况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吴一征来到了她桃花园的家里。那种感觉,也不异于突然被人撞见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

那天反倒是吴一怔显得很自然,笑得也很真诚。他很随意地在那张铺着80年代的起了球的旧床单上坐下来。夏梦说,你们家蔡洋呢?尚真说,出车去了。夏梦说:什么出车?尚真解释道:忘了告诉你了,我们自己买了一辆大货,现在在跑运输。夏梦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看不出来嘛?有实力!尚真正在一个掉漆的红木床头柜里埋头找杯子泡茶,头也不抬笑道,什么有实力,本来准备回林县买房的30万,都搭进去了,加上又七七八八外借了20万,现在真是一无所有,还有一屁股债。夏梦说,你看你们蔡总就是比你有眼光,钱能生钱啊,到时就在这里买房!尚真找出了两个老式印花圆口玻璃杯,说,托你的福吧。又想起家里没茶叶,便道:只能喝白开水了啊。

吴一怔坐在床角,嘴角一直抹着一缕似笑非笑的笑。尚真笑说,吴一怔,倒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吴一怔望着尚真道:老样子,什么样子?夏梦从旁道:你别装了,咱班里的大众情人,哪个女同学不记得你的样子!尚真嗔怪道,你也别贫了吧,你也还是老样子!说完三人都笑了。

吴一怔在这间局促的小屋里努力做出一派无所谓的样子,内心也是翻滚的。他虽不似尚真的那种紧张,却也并不平静。他手里握着尚真递过来的杯子,象征性的喝了一口水,嘴里嚼出来的是一股五味杂陈的酸涩味道。这哪里是一个家呢,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初中时尚真是班里货真价实的班花,哪个男生没有惦记过,估计情书都收过一大摞,包括吴一怔的,可这最后嫁的是什么人呢。

吴一怔对着房间里唯一一张差不多漆都掉光的木窗子,向窗外看着。窗外就是田畈,矮处是油菜花,高处满窗的桃花。吴一怔说,你这里桃花开得这样好,怎么不摘一束放在房间里?尚真笑道,我们吴同学还是这么有诗情,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桃花就在我窗子外面我都不知道开了。我也真是过糊涂了,离得这么近都看不见。吴一怔说,这里倒是奇怪,油菜花地里遍处生桃树,别的地方还不多见。尚真笑道,你来时没见我们巷子的名字么?桃花源巷,这个名字应该就是由这个得来的,这里生桃花。吴一怔没有作声,夏梦接道:你别替她操心,她精着呢,现在可劲赚钱,到时自己在家辟块地种桃花,还用去摘嘛!尚真不理夏梦,只是笑。吴一怔又笑道:是啊,先赚钱,再存钱,然后存了钱干嘛呢?买房。买了房呢?就可以好好生活了。夏梦点头赞道:逻辑严密,十分有理。吴一怔望着尚真道:那为什么要买好房后才能好好生活呢?

夏梦挥挥手道:你们说的话我开始听不懂了,走吧,晚上请你们吃饭去!吴一怔立刻抢道,我请我请!尚真几乎同时道:不用不用!吴一怔向着尚真道:这么不给面子,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尚真笑道:今天真的不行,改天吧。今天晚上要带孩子去一下学校,老师都约了好几次,我好容易才把今天晚上的晚班换了。吴一怔想了想郑重道:那好,那就下周六晚上,由我请两位,不见不散!

蔡洋自从跑运输后,基本上一周回来两趟,夜里到家,第二天下午再走。尚真租的这个200元的房子,其实就是在有着两层楼的民房里,底层楼里面的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外是一间基本没有光线的楼梯过道,再外面是和房东一起合用的一个洗脸洗衣池子,所以尚真一家三口是睡在一间房间里。平时蔡洋不在家的时候,尚真和蔡点点睡一个床。对于一个身高1米4的12岁的小伙子,两人都已经睡得极不自然。但另一个小床上堆满了杂物,尚真也不知能把杂物移到哪里去,索性一直就这样摆着,只是等蔡洋回来,再把床清出来,让蔡点点睡。但有时洋回来得太晚,又累,两个人又都不愿意折腾,便三个人挤一张床凑合一夜,第二天白天尚真去上班,下班回来蔡洋已早走了。渐渐地,他们都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不规律的规律。尚真不知道蔡洋是怎么想的。他们是一对极平常的夫妻,也有着极平常的夫妻生活。从前两人都在打工的时候,夫妻生活都是半夜等儿子熟睡后进行的,有时等着等着两人都睡着了,半夜蔡洋一把搂过来,尚真却身子沉得很,等折腾半天,把蔡点点都折腾醒了,两人又装死睡过去,再待蔡点点睡沉了,两个人也早跟着进入梦乡了。自从买了车后,蔡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出过夫妻生活了。有时是因为赶上尚真上夜班,有时是因为等待蔡点点进入梦乡,算下来最近半个月,虽然人回来4趟,算上不成功的一次,等于一次也没有。尚真已经开始适应这样的节奏,只是有点担忧蔡洋的身体。每次蔡洋回来,如果不使劲叫他,甚至可以从回家一直睡到出门。尚真常常就指着躺在床上叫不醒的蔡洋对蔡点点说,你看看,你看看你爸多辛苦,赚钱多辛苦。蔡点点会恶狠狠地回,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又没问你要钱。

有时实在被蔡点点气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尚真就会对蔡洋说,等你赚够了一套房子,我也没命了,你儿子也毁了。蔡洋当她是妇人之见。他总劝她换房无果,索性不提。有次蔡洋甚至单独去找了一套小区里二室一厅的套房,毛坯,一个月才600块,不过多了400块。但回来一说,便被尚真立即否了。凭心而论,蔡洋是个好男人,脚踏实地能赚钱,性情也温和,对老婆好,对儿子负责,你还能要求他什么。尚真经常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话。尚真虽然知书不多,但多少也能做到些达理。蔡洋打破了她近在咫尺的买房梦,但并不是拿去嫖,拿去赌,而是去投资。你可以生闷气,却不能因此而撕破脸,因为理由不充分。

尚真已经记不清这是老师第几次给她电话了。尚真觉得很内疚。别的家长都是想方设法和老师套近乎,而她是被老师三请四请才进一次学校。她是真的没有时间。牛奶厂里流上线的工作,不是缺了她牛奶就生产不出来,而她缺了一天,却是离她的房子又远了一天。老师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电话里老师的口气很坚决:你要不管你儿子,我也不会管你的儿子!

在尚真眼里,蔡点点只是因为幼年时一直在老家跟着奶奶而缺乏管教,显得不太懂事,行为言语不太收敛,没想到她的儿子在老师眼里已经严重到如此不可挽回的程度。班主任胖姑娘当着她面的口气和电话里一样坚决:你要再不管你儿子,高中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希望了!

尚真不知道这世上兴兴头头的人都在忙些什么。在别人眼里,她也在兴兴头头的活着,赚钱,带儿子,一分钟也舍不得浪费,然后呢?——从学校回来后,蔡点点丝毫没有受老师的影响很快进入了梦乡,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坐在床上面对着窗外,不自觉地想起那天吴一怔的话来:然后呢?然后买房子,然后好好生活。可是,到底怎么个好好的生活法?

晚上夏梦电话来,提醒明天就是周六,确认吃饭时间地点,看来吴一怔还把话当了真。挂了手机,尚真第一次仔细端详起这窗外开得正欢的桃花来。这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物,花也仅仅是花,能有几个意思?吴一怔说,何不摘几束放在家里?她扭过头看见地上有个空酒瓶,索性推开后面厕所的门,摸黑在附近的桃树上随便摘了几枝。尚真没有想到这桃花枝的枝子看起来细嫩,却竟有相当的韧劲,费了半天劲才摘下来四五枝。

屋子里多了一束花,想到这其实是吴一怔的提议,仿佛是他送的,尚真脸上有点发烧。初中毕业后,吴一怔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初中时她的确收到不少男生的纸条和信,所以她很小就对这个很有免疫力,有些信甚至看完随手就扔了,唯有吴一怔的那一封,至今还夹在她娘家柜子的某件旧衣服里。她没有回信,倒不是完全拒绝了他,只是那样年纪,加上往后又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他去上了高中,而她回家务了农。她只明白了他喜欢她,而她也对他有好感,差不多也就是一种圆满了。现在,她有些庆幸没有和包括夏梦的任何人提起这封信,否则如今的见面该有尴尬呢。

第二天到了饭店,夏梦竟临时电话来,说是公司突然起了点状况来不了了。仿佛白白预习了功课结果考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题目,两人都傻了眼。尚真说,怎么办,都撤吧。吴一怔道,来都来了,吃了再走吧。尚真听见吴一怔是这样的语气,心里也莫名其妙生起气来:他原来也是敷衍。于是赌气道:好。

一餐饭吃得完全没有老同学久别重逢的意思,两人都没有心思忆苦思甜或扯同学八卦,也对各自的生活只字不提,只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吴一怔说,你那个桃花源,还真是个宝地,也亏你能找得到。

尚真说,还有这样损人的?没想到你也刻薄得很。

吴一怔说,真不是,不是人人都配和桃花住在一起的。

尚真觉得这赞美也未免太过虚伪,索性低头不与他说下去了。

吴一怔又道,所以我住的地方虽然没有桃花,我也想方设法弄几枝插在家里。

尚真想到现在房间里还用酒瓶插着的那几株桃花,倘若让他知道岂不是脸丢大了,于是欲盖弥章道:桃花放在房间里,是顶多没意思的事,既做作又无用处,白白枯死了还要花扔掉的功夫。

吴一怔点头笑道,你说的也有理。

饭早吃完,因为是茶餐厅,吴又叫了一壶茶来,没有要走的意思。灯光下尚真一直避着他的眼睛,便只打量他脸部以下的位置。她觉那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白,几乎接近一种不真实。她向来讨厌皮肤过于白皙的男人,可她并不讨厌他。才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尚真似乎觉得桃花源的生活都有些如梦如幻起来。作为一个在少女时代习惯被追逐的女人,最不缺的就是识男人的经验,倘若心里有一丝不愿意,她今晚都不会来,无论夏梦能不能来。她能赴约,其实已经是有点由着性子的意思了。仿佛是怕他看穿这小伎俩,她便移开刚才的话题,正经道:让你请客破费怎么好意思,下次我来请,但一定要和夏小姐约好时间,恐怕她又要放我们鸽子。

吴一怔盯着她的脸道:怎么?就那么怕单独和我一起吗?

这算是一次不含不露的表白,进退都有余地,尚真只得揣着糊涂道:怎么会?

回到家,蔡点点已经睡下了,竟然是自己做的晚饭。虽然只是用电饭煲将昨天的剩菜剩饭热一热,菜饭粘了一锅,但也让尚真觉得欣慰。她觉得那位老师有点不负责任,怎么就连上高中都没有希望了,他才多大,会有什么是来不及的?望着蔡点点熟睡的脸,和平时那个与她见面就敌对掐架的完全是两个人,她仿佛都能看见自己心里的那块柔软,她应该对他好点。不要动不动骂他,他想吃什么就满足他。转过身她望见昨天插在桌子上的桃花,已经有些蔫了,她想到晚上自己说的话,其实一点也没错。花,能有什么意思?倒是在不断提醒你迟早都是要结束而已。而吴一怔今天晚上这算什么呢?表白?人到中年还玩这个?而她竟然还在这里揣测这些,也许她才更不可理喻。她又想到她也作了请客的口诺,她想只要日后他不提,她也自然就装糊涂过去了,还当真请么?真是跟钱过不去。就这样胡乱想着,才慢慢胡乱睡去了。

吴一怔自第一天在桃花源看到尚真起,仿佛就自顾自先陷入了一种恋爱,说是恋爱,怎样都是不恰当的,且不说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一个已婚,一个离婚,这恋爱从何谈起?

吴一怔不知道为什么尚真没有问他的婚姻状况,甚至他是干什么的,这多少还是让吴一怔有一点失落。真正在意一个人,便是多长十只眼睛十双耳朵也是不够的,而他看不出尚真对他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不过,她不在意也是情理之中,当年那封信不就石沉大海了吗?

吴一怔初来到这城市,是夏梦接的风。和那天在桃花源见尚真相比,夏梦则要显得大方得多。要知道当年夏梦是给吴一怔写过情书的,而吴一怔也没有回。但吴一怔没有回和尚真没有回他的理由当然不一样。吴一怔没有回是因为他刚刚把给尚真的信塞进了邮箱。夏梦在饭店为吴一怔摆了一桌,甚至还拿当年的事打趣,夏梦说是吴总看不上我,我才混到今天这地步,吴一怔连把酒杯送上去,看夏梦如此落落大方,自己反而落得不好意思。

夏梦带吴一怔去找尚真,其实是夏梦的意思。虽然他知道尚真就在这个城市,也早有了孩子。但在潜意识里,吴一怔大概是不想让尚真知道自己离了婚。离婚,总不是多光彩的事情,算得上是一桩失败,特别是对男人。倘若让尚真看到,岂不是落了笑话?但他没有料到尚真在这个城市过得是这样的生活。虽然说并不是因为多穷才这样,但也不至于住到桃花源那样的地方。那天的尚真和初中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素颜便已是恰好,虽然只穿了一件普通水红的圆领毛衣,头发也只是稍微往后挽了一个散髻,但仍让人眼前一亮。吴一怔没有想到漂亮最后到底没有成为她的资本。如果说她现在过得好还也罢,可现在的尚真,依然还有让人产生保护欲。

自那次桃花源之后,夏梦总是有意无意在组织三个人的聚会,那个周六夏梦的突然变卦,吴一怔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吴一怔现在经营一个小的贸易公司,和夏梦老公公司的业务正好对接。对夏梦来说,吴一怔是鱼,也许是把尚真当作了饵。吴一怔心里有些厌恶,但他愿意有见尚真的机会。有次三人吃完饭,夏梦要去做头发,拉尚真一道,尚真却死活逃了走。吴一怔想,光着屁股的时候谁能和谁比,现在却都在各自道上越走越远了。吴一怔甚至会不切实际地猜测,尚真的婚姻又是怎样的呢?连自己都觉得那未免多了一层想趁虚而入的嫌疑。

买车快一年了,尚真却感觉房子离她越来越遥远了。上个月蔡洋因为急性肾炎,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医生说蔡洋不像一个三十七八岁男人的体质,太虚太弱了,再不能过多劳累了,否则下次可就没有急性肾炎这么幸运了。回家后于是两人就商量,再请个人开车。请人开车,可以轮班,轻松是轻松,但开的工资却不低。蔡洋说还是算了吧,这也是急性的病,好了就没事了,医生嘛,不说这些话,就好像不象个医生。尚真叹气道,真身体出了毛病,一次医药费就不止是一年的工资钱了。考虑过来考虑过去,于是决定请人。请了人,每个月的收入骤减,投出去的50万回本还遥遥无期,现在无异于更是雪上加霜。渐渐地,尚真仿佛完全失去了生活目标,连省钱都提不起劲。靠每天省出那点生活费,就能省出买房的希望么?

除了房子,更让尚真无助的是蔡点点。在学习上蔡点点已经给她提前宣判了死刑,无论如何苦口婆心,蔡点点永远都是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但在要钱消费上,蔡点点就能立刻换上一幅圣斗士形象,力理据争到底。尚真回想自己是在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该打的都打了,该骂的都打了,就是怕他不成器,再苦也把他从老家接到身边来读初中,她还能做什么?

而这一次被老师请,事情却让尚真哭笑不得。蔡点点给同班同学送了情书,结果情书被女生父亲收走,直接交到了那位班主任胖姑娘手里。尚真赶到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蔡点点正在面壁受苦肉刑。胖姑娘一本正经正言道,蔡点点妈妈,能不能在孩子的事情上用点心?尚真接信过来看,胖姑娘道,你看看,里面竟然还有极其肉麻的话!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尚真一行一行找着,估摸着就是那个“亲”字,她收了信,陪笑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过份了,我回家再教训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写了。胖姑娘皱了皱眉:你保证?你怎么保证?!尚真一时也涨红了脸。

回来一路上,尚真都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班主任胖姑娘上初中时有没有收过情书,可能一个人过了那个年龄,就会忘了那个年龄的自己,这也是人之常情。尚真又想起自己初中时收信的心情,包括至今还保存的那一封,于是把信交给正在埋头走路的蔡点点手上,道:你保存着,不要扔掉,你不是有个上锁的柜子嘛。蔡点点没有想到尚真用这样一句话就完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大事,是对平时的语言暴力突然失忆了么?那是她与儿子蔡点点第一次用心交了心,相当一段时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无理起来像魔鬼一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温顺的时候,仿佛是放下了身上所有的刺。那一段时间,她都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妈了。

尚真把这件事和蔡洋说起来,蔡洋也笑了:你做得对,谁这个年龄不会写情书?尚真接道:你也写过么?蔡洋说,你看你对我也太不上心了,我只念了小学都不记得了?小学那会还真没有写过。尚真笑道,去你的。蔡洋又问,那你呢?尚真说,没有没有,不和你说了。蔡洋也不再问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笑起来。她被他笑得心虚,又感叹道:蔡点点最近和我最好,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我就什么也不想愁了。蔡洋道:儿孙——尚真接道:自有儿孙福。尚真瞪着眼,蔡洋劝道:你还和他计较啊,你能和他过一辈子吗?老了,还不得靠着我。

夏梦打电话说带了些东西来,让尚真来桃花巷路口拿。尚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便一路小跑出来了。一箱进口苹果,一大袋野生菌菇,还有给蔡点点买的一套运动服。夏梦说,衣服是耐克的,就是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发票夹在衣服里面,自己去专卖店换。尚真说,你这样叫我还怎么敢和你做朋友?夏梦戴着墨镜,嘴咧成一道弧线:你就别见外了,你说我在这里还有几个初中同学?尚真道:有你这样的初中同学,我也不知道说啥了。夏梦说,不用你说啥,明晚一起吃饭,还是吴一怔,就我们三个。你要又不来,我可真有想法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何况这东西还拎在手上,尚真就再也编不出一个推脱的理由。而她是真不愿去,与其说不愿去,不如说不想去。与其说不想去,不如说是怕。她怕。不知从哪一次起,她开始怕和吴一怔见面。统共算起来,自从那次两人单独吃饭后,三个人后来又一起聚了几回,有时是三个人一起,有时夏梦早走一步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不管几个人在一起,只要两个人面对着,便既是期待又有煎熬。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以致两个人对坐着也是躲闪,每次散的时候便像逃了一怯似的,逃回了家,才算安全。她甚至想过,也许真到哪一天,她也没有了任何抗拒的能力,迟早要出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坚决地摇头道,心意领了,真的不能去,家里最近事多。夏梦嗔怪道:有什么事你说,我知道你明晚不上班,蔡点点同学要上晚自习,难道你怕你家蔡洋有想法?尚真说,不是,他明晚也出车。夏梦道:好,你就别说了,明晚我来接你。

当然尚真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夏梦和吴一怔的那一层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她几乎是被半推半就地上了夏梦的车。

坐到桌上,尚真才知道今天并不是他们三个人,另外还有两位。开席前,吴一怔用少有的郑重口气介绍道:这两个是我们公司的同事,一个小王,一个小汪。叫小汪的女子依在吴一怔旁边的座位。中间,服务员将茶壶送了来,小汪起身给吴一怔倒了一杯茶。小汪样貌清秀,穿的一条披到脚踝的翠绿色麻布长裙,齐肩的黑发披着,没有染也没有烫。夏梦拍拍手示意众人安静,道:今天是我们吴总的大寿,今天来的都是家里人,我们先鼓掌祝吴总生日快乐,永远年轻!

原来今天是吴一怔的生日。今天的吴一怔倒是比平时风光,有了一男一女的陪衬,似乎平日的调皮随和都少了几分。只是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对吴一怔一无所知:职业、家庭,身边有没有女人,她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吴一怔笑道:大家不要跟她闹。谁说今天是我的生日的?夏小姐总是这么有心,记了我的身份证,不过身份证上的生日,倒不是我真实的生日。众人笑,一致道:不是也不碍,过生日就是高兴,高兴了就是生日!于是大家都胡乱干起来来。夏梦边喝边道:喂,你们看小汪,和尚真有没有几分像?大家便一齐朝尚真看过来,仿佛是突然被打了聚光灯,尚真浑身不自在,连忙道:怎么会像我?汪小姐这么年轻,我都是大妈了。

大家笑了一番,又闲聊了一番。她一个人座在角落里,眼光不自觉又望向那位小汪。她像她吗?

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除了尚真,所有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尚真拦了辆出租,坐在狭矮局促的车里,一种莫名的沮丧袭来,尚真想,我这都在干什么?我开始渐渐变成什么样子了!带着这沮丧尚真在出租车里给吴一怔发了一条短信: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发完后她立刻就后悔了,但这条任性的短信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发件箱里。

那晚喝多的吴一怔第二天中午才看到短信,之前尚真从来不问吴一怔的现状,这让他始终处在一种不明朗里,但现在这一句“不要再见面”仿佛抵过了千言万语,一切都明了了。看到信息,吴一怔像个国王一样再次闯进桃花源,而这一次,他是去推占自己的领土,而那里,桃花开尚早。此时尚真正在门口的洗衣房洗衣服,当他像一阵狂风一样卷过她,又将她和他一道卷入了房间,他的一切瞬间抵住了她的一切。那是一个多久的吻,除了床下那束早已开败但到底没有舍得扔掉的桃花,谁也计算不了。五月的桃花就快开尽了,尚真听到自己发出一种被撕裂的叫喊:就这一次!这一次!放开我,放过我,一次!……眼泪流到了嘴角,尚真尝到的是一股又咸又辣的味道。

当蔡点点站在房间门口的时候,他与她仿佛经历了一次长途旅行,此时正在一条摇曳的破船上漂流,疲累使两人睁不开眼睛。蔡点点面无表情地说,学校要买复习资料,要50块。

请的人总是干不了多久,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原因。中间青黄不接的时候,蔡洋又得一个人连轴开车。连着走了一天两夜,到市里又已经凌晨了。不知怎么搞的,他这几天一直头晕得很,现在牙齿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起来。蔡洋减了速,把倒车镜扳了扳,将头凑了上去,镜子里立刻出现一张未老先衰的中年男人的脸。才刚刚38岁的蔡洋看起来却有40多岁的样子,连靠左耳的鬓边都挑出了一丝丝白。蔡洋微微扭着头,张开嘴,似乎想找出那颗不安分的牙齿。明天是五一劳动节,他不用出车。不用出车不是因为他愿意放假,而是对方收货单位明天要放假,收不了货。他难得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呆在家。想想自己一年下来能有几天有时间陪他们母子,他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床,好带蔡洋去市里玩玩。他知道桃花源虽然离市区不远,但尚真几乎很少带孩子出去。尚真是个好女人,她学历比他高,长得又漂亮,这么多年跟他后面吃了不少苦,本来眼看着可以回老家县城买房安顿下来了,却因为他要跑运输又泡了汤。但他也是想在能赚的时候多赚点,不管怎么说,他是亏欠她们的。

第二天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再提醒自己早起,结果还是睡到了下午。他在心里埋怨了自己一番。尚真早去上班了,蔡点点正蹲在窗户外的菜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这片油菜花已经开始渐渐淡了,他又抬起来,奇怪旁边竟然还有一株桃花还没有谢掉,还挂着一树稀稀拉拉的粉红色。家里油菜花也该打籽了,他心想。

他朝窗子外喊:蔡点点!蔡点点慢吞吞地站起来,望向他。走,出去玩去。蔡点点说:不去,不想去。他说,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出去你想买什么就买,不去?

不去。蔡点点落寞地回完这一句,又继续蹲了下去。

蔡洋笑了。儿子长大了,不是一件玩具就能哄得动的年纪了。他想起那天尚真说给小女生写情书的事。情书?他暗笑:那都是文化人才有的把戏,难不成蔡点点以后真是个文化人?

既然不出去,蔡洋决定在家里做几个菜。于是匆匆跑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条鲈鱼,鸡翅和一大袋子时鲜菜,回来又头也不抬地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蔡洋特意把门口破储物室里的一张经久不用的折叠圆桌擦了出来,上面红漆都掉的差不多了,他又往上面铺了一张塑料皮,几个菜端上了桌,立即出一种久违的温馨。

终于等到尚真回到家,但今天的尚真显然情绪不太好。仿佛对这一桌的热闹视而不见,径进了屋,从床下拖出一盆衣,又端出了门。蔡洋跟到洗衣房,凑过去,却是吓了一跳:那张像是拼了命地低着头的脸上,竟是一脸的泪水。蔡洋叫:这是怎么了?尚真抹了一把脸说,没什么。蔡洋道:没什么?没什么怎么好好地在哭?!尚真说不出话来,忍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蔡洋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揍他!尚真因为那遏制不住的泪,不得不把头伸到水龙头下,任哗哗的水对着脸冲,边冲边道:没有没有,吃饭吧。

睡觉前,蔡点点对着蔡洋说,把小床上的东西都拿走,我睡小床。蔡洋眯眼笑起来,顺手轻轻抄了一下蔡点点的头,事实证明蔡点点真的长大了。小床收拾出来,蔡点点径直躺上去,头向墙内侧着,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半夜。黑暗里,尚真背对着蔡洋。蔡洋碰了碰她,便用手去扳她的肩。从前总是这样,他只要扳一扳她的肩,她便会意的转过背来。而这一次任他怎样也扳不过来,渐渐地便真的用了力气,她却像是用了暗力似的,决意不转过来。蔡洋这一晚上都压抑着,这时简直被这冷拒绝被逼到了沸点,坐起来压着噪子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就不能说出来?尚真依然背对着他,肩膀又开始颤动起来。蔡洋顾不得旁边的蔡点点叫道:你要不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就走!我开车!我出门就被撞死!尚真背对着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道:是厂里的事,下午跟人吵起来了。

蔡洋不说话了,这后半夜却也睡不着了。这难得的假期,结果还是不得痛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尚真有了这不情不愿。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远。有时两人睡在一床被里,中间也总隔着一道距离。蔡洋也觉得这没有什么,这就是老夫老妻,这就是老夫老妻该有的样子。他的精力也的确很少在这个家上,她心里有怨气也是难免的。现在苦一点,以后就好一点。现在有多苦,以后就有多甜,他相信尚真和他也是一样想。她在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愿细说,他想他也能猜出几分。那工厂的流水线工作并不轻松,不光是体力上的,也难免推诿扯皮,欺软怕硬。想到这他在她耳后轻轻道:要不那工作你就别干了,辞了吧。

尚真渐渐连上班也开始困难了。流水线上机械的动作仿佛有一种安定作用,但顶多也只能维持两个小时。手指还在不停动着,眼泪就开始停不下来了,有次差一点把手指绞进了机器。每天趁着中午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也要骑着电动车飞奔回家。她知道蔡点点正在午睡。蔡点点午睡的时候她就可以在旁边守着,等着他醒来。他醒来,也许总要和她说点什么话。

尚真问: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蔡点点永远只有这一句。

夏梦又来了桃花源两次,便再也没有来过了。尚真淡漠的表情让她知趣而退,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当然不知道尚真与吴一怔发生过的事,倘若她知道这一切,那也许也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介绍尚真与吴一怔来往,也仅仅想用一种暖昧来讨吴一怔的欢心,她也没有拿人去牺牲的恶毒。她很自然很容易地为她们的关系作了总结:那是因为她们的生活差距太大,实在没有了共同语言。夏梦告诉尚真:吴一怔走了,离开这个城市了。尚真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面无表情。

吴一怔走了,吴一怔走之前给尚真挂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有挂通。自从那天以后,吴一怔眼前总会出现尚真儿子的眼神。那是他第二次见到他,内向,好像总怀着某种敌意。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孩子的眼神是干净的,孩子的眼睛就是上帝的眼睛。吴一怔不信命,但他明白因和果的关系。吴一怔到底觉得自己是自由身,才顺着本性放肆一回,却对尚真身后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吴一怔到底也是理智的,这时也不能不想到自保,单是那眼神,已让他消受不起,只觉得生生将年轻时的一个美好搅得支离破碎,心里觉得惋惜。心下便作了决定,但还是想打个电话过去。一是问问她过得怎么样,二是道别。他来这个城市本来就是因为一桩生意,迟早是要走的。但没想到尚真的手机一直是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有很多种意思,倘若日后再见面,有太多理由可以搪塞过去。于是他也便自己释怀了。只是在这边办事处新招的两个员工,小王和小汪,他在犹豫要不要带过去。夏梦说小汪像尚真,也许当时也有潜意识吧。男人一生找来找去都是在找一个女人。只是虽然同属于一类花,但一朵也有一朵的芬芳,那个无可替代的部分,不可意会,不可言传。

蔡洋慢慢看出尚真的不对劲。尚真为什么老是会无缘无故流眼泪呢?那两只大眼睛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喷泉,真的都是喷出来的。蔡洋不出车的时候,搬个椅子坐在尚真旁边,拿着一块湿毛巾帮她擦眼泪。前面刚刚擦完,后面又开始汩汩地往外冒。前几天蔡洋在院子里被房东老王堵住道,你们家那位,是这里,这里出了毛病吧?!老王用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蔡洋试着从头理起头绪,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问题,但再也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于一切不能解释的事,最后都只能能归结于命。蔡洋对命半信半疑,他还在想有没有什么其它的办法。

尚真说,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蔡洋说,你要走,你要去哪啊,你不带上我了啊?尚真说,你就让我走吧。蔡洋说,你走,你总要告诉我你去哪里,你走了我怎么办啊?你要走,也要等我把车卖了,一起走啊。

尚真扑过去,抱着蔡洋痛哭。

蔡洋强忍着泪道:你相信我,真的没有关系的,你只是生了病,人生病了就要治,病治好了就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北京上海大医院,大城市看这种病的医生多,说不定很快就好了,恩?

蔡洋下定了决心要卖车。卖了车,带尚真去看病,病看好了,他们就回老家了。剩下的钱,也不在县城买房了,就回农村老家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实农村也没什么不好,蔡点点只要自己争气,在哪里都会有出息。蔡洋把卖车的广告贴出去,零零散散的便有人来看车,但出的价都让蔡洋倒吸了口凉气:总不能把30万本钱都贴进去,那30万,是他们的命,是希望,是绝不能妥协的。于是因为价钱,车的事便一直拖着,这段时间蔡洋也不怎么出车了。

那该是暑假里的一天,蔡洋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一家专做铁锅鸡鸭杂的小饭馆。尚真和蔡点点都喜欢吃鸡鸭杂,但从来没出去吃过,家里做出来的虽然荤腥,味道也不能十分地道,但以前尚真却常做。于是蔡洋决心带她们娘俩去吃一次味道正宗的铁锅鸡鸭杂。

饭店在离桃花源不远的一条步行街,是一间貌似麻辣烫铺子大小的门店,年久失修的卷轴门,被烟熏的乌黑的台面,但里面散出来的味道是香的,让人忍不住吞口水。三个人找了个卡座坐了下来,蔡洋去前面吧台点菜付钱,尚真和蔡点点面对面坐着。仿佛预计到尚真要说什么话,蔡点点扭过头去,假装望着旁边的一桌人。尚真盯着蔡点点,她再一次看到那满脸满眼都是嫌弃。尚真说,点点,妈妈去找个厕所,这儿哪里有厕所呢?蔡点点没有理她。尚真站起身,沿着小饭馆的后门走出去。一间破木屋围住的厕所后面,是一方块碧绿的塘,塘的边围全是碧绿碧绿的野草。在朝着塘的西边,她看到竟然还有一株深色的桃花在开,正在开,就像一滩流动的血渍在不断放大,放大,她沿着塘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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