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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美人

(2012-04-20 05:5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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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船上的美人

    以前听人说过小提琴的声音,是最接近人声的。有段时间,听过郑京和或帕尔曼演奏的曲子,听的久了,以至听的疲了,耳膜快要起茧之时,觉这“支拉”之声,像是在拉大锯。一方面抱怨自己有些暴殄天物,一方面又感觉人生可能就是一场拉锯。更重要的,还是更深昧着人声是最美的。高歌、低吟、叹息、碎语、哭泣、乃至呼吸吐纳。都自有其妙处,关键是得愿意倾听,便于倾听。

    除了声音,人的动作可以是起伏有韵的舞蹈,人的面庞、身体则就是一幅幅流动而富于变化的图画。在我这儿,无论是绘画,还是摄影,我喜欢人像远远超过了风景。在那些艺术家的目光中,人的表情,甚至是没有表情的五官,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以另一种沉默的仪态,向我展露着现实的另一种可能,或就是软软的微魂在一张张脸上凝固,然后远播。这些面孔,好像是我生活的另一个伙伴,它不会影响到我的日常起居,只是平添一份闲愁,让我不至于那么干瘪和松脆。我总在想,人仅仅拥有目力所及是不够的,还必须拥有一个更私己的视线。而那些令我永远陌生的面孔,常常让我的那些可大可小的幻觉变地亲切,变地更乐于独亨。

    学生时代,我是很信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之类的话。离开校园,去的地方多了,大部分山清水绿之处,并不能让我自欺欺人地去享受愉悦。但风景中的人,却还是能让人心生暖意。我常说,风景之美远抵不过人身,乃至人心之美。更简单的说法是,去哪儿并不重要,关键是和谁去,以及在路上会遇见谁。

    15岁时,独自去上海。我选择的交通工具是渡轮,不能完全说是可以饱览两岸的景色,更多的时候,我喜欢在船尾,看沙鸥去啄食被搅拦器翻滚起来的飞鱼,我就靠这两种活物的生死,来打发略显漫长的旅愁。到了晚上,江风起来了,人就得回到休息舱。舱里总会有人带着小孩,小孩总是被单调枯燥的航运搅的心绪不宁,而放声哭泣。有的母亲会把孩子抱出舱外,以为怀中的肉团总算停歇了,可刚一踏进舱门,小东西条件反射似的又啼声不断了。我为此,只能和这孩子一道睡去了,他们不睡,我也是睡不着的。

    若辗转反侧都不能让自己完全地融入黑暗,我也会起身,走到船舷上。在那儿,我看见一个妇人,在抱着一个孩子。这孩子没有哭,好像还在轻声地咯咯地笑着。又过了一会儿,还能听到微弱的鼾声。但那妇人并没有回舱的打算,她抱着孩子在船上碎碎地踱着步子,哼着小小的儿歌,后来,连那儿歌声也没有了。此时,水声、风声、机器的鸣响都不是那么肆虐,一轮弯月清朗地挂在好像离我们很近的地方,这样的月夜一下子变地有说不出的静谧。

    我回舱时,睡意袭来,很快香甜的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我看到了那样的一个妇人,在晨光中还在抱着那个孩子。我不可能走近,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个妇人,她的额头饱满,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身形也是健硕的。只是眉眼间夹杂些愁苦,但嘴角却执拗地有些笑意。这笑意,使她的五官生动,和着晨光,竟格外的明亮。不大功夫,另一个妇人走向她,接过了孩子。孩子先开始软软地趴着,紧接着,就浑身乱动,再接着,就哭闹了起来。那妇人围着那孩子作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才让那孩子安抚下来。我清楚地记得,她把自己的食指放进孩子的小手中,那孩子握的很紧。

    其实那两个妇人和我是同一个船舱的,她们也是刚认识的,两人很谈得来,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吴侬软语。头一个晚上见到的妇人,和她同船的是她的表姐。这女人嘴很碎,她说这女人很可怜,有次带孩子去镇江,不慎把孩子弄丢了。找了好几个晚上,也哭了好几个晚上,眼睛和嗓子都哭坏了。她现在还在哭,孩子也还在找。有人问起她的丈夫呢,表姐就说她男人在孩子出生前,也突然失踪了。表姐怀疑自己的这个妹夫很可能是特情人员,大家就夸奖表姐实在是太有想像力。

    我是在晚上,到达故乡的。离岸时,好像也是一个月夜。我回过头,趁着微弱的月色,依稀看见船舷上那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她大概在轻轻地哼着童谣。

    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忘不了这个妇人,我当然没有资格去怜惜她,我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东倒西歪的。我只是想起她时,心头会泛起古怪的暖意。想她毕竟是孤独的,孤独的那么清朗,那么富有节奏,甚至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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