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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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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深处

(2007-04-16 15:06:40)

现实与现实主义,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美国作家艾·巴·辛格曾经说过:“每一个所谓的主义都是陈词滥调……各种文学的流派和主义是教授们发明的。”现实主义从文艺复兴时期诞生以来,人们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它的咀嚼,围绕着它的争论更是层出不穷。它就像海边的潮汐,退下去又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但愿意凑这个热闹的作家也确实没有几个。似乎没有几个作家愿意谈什么“主义”。

作家们都愿意去掉“主义”,谈现实。若泽·萨马拉戈说:“最糟糕的失明者是那些不愿意睁眼去看现实的人”;波德莱尔说:“诗歌是最现实不过的了……”;马尔克斯说:“小说是用密码写就的现实,是对世界的揣度。”等等,举不胜数。这些大师真知灼见,确实,一个作家脱离现实,无疑是自杀。

国内现在的期刊、出版、评论,以及作家,也都在谈现实,对现实的关注应该是前所未有的。这没什么不好。也确实迅速地做出了反应,打工文学、地层文学,大量关注现实的作品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这当然是难能可贵的,也的确出现了一批优秀作品。但中国人有跟风的毛病,干什么都是呼拉拉一起上,你写一篇打工,我也写一篇;你写矿难,我也写矿难。我的一位做小说编辑的朋友曾跟我说过,他有一天看了四篇小说,都是写矿难的。这让人啼笑皆非。不是说矿难不能写,矿难作为社会生活中突现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现实问题,肯定需要作家去描绘去思考,但要是大家都去写矿难,这未免不是矫情。这时候,我们需要扪心自问,我们的心、我们的精神到底离着矿难有多远。你作为一个作家,不会就因为什么样的作品好发表,就生硬地去写什么吧。

我觉得,小说是一个人面对现实生活时的一种特殊形式的反应,它反映了作家的情感现实。说实在的,并不是只有我们文学在关注现实,报纸、电视、网络、广播,在速度、时效、影响范围,以及对读者的冲击力等多个方面,小说占不了任何便宜。但小说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小说是精神的是审美的。所以,小说只有发挥了自己的优势和特点,才能赢得尊严和读者的尊重。因此,在这里谈到现实,就应该有一个文学的现实。而这个文学的现实又是不太好讲清楚的。

举两个小例子:

我父亲曾经干过地质队队长。他们的地质队每到一个地方干活,每当架起钻机来时,总是吸引很多周围村庄的老乡来看热闹,人们围着钻机品头论足,终于知道了这家伙厉害,再硬的石头也能钻透,可以钻到地下好几千米的地方,地下再多的秘密也能被它发现,人们盯着那个碗口大小的窟窿,禁不住吐舌头。就这样,老乡们满足了好奇之心散开了,但没出几天,有关这台钻机的各种说法便弥漫开来,并且逐渐传到我父亲他们的耳朵里,说钻头打在一只千年乌龟精身上,钻空里淌出好多血来;说钻头惊动了地下的龙,龙生气了,把身子扭成大旋涡,吃掉了地质队的十几个钻头……传说很多,如果是地质队某人出个小事故或者某人得了急症,那说法就传得更神。我觉得,这里的现实就是钻机、井架、钻头、发电机,还有我父亲他们的工作;而围绕着这台钻机诞生的种种传说,就是文学的现实,因为钻机在工作中,由于土层颜色的原因,确实有血色的水流出来;由于地层结构的复杂,也确实有一天断十个钻头的时候。周围的群众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想象力,通过对他们无法看到的地下的好奇之心,就诞生这样的种种传说,并且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我觉得这就是文学的现实,人们把这台钻机审美了,满足了他们的精神需求。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小的时候,在鲁北农村的姥姥家,看到姥姥家的偏屋里放着一口棺材,这口白花花的棺材让我感到害怕。那时侯姥姥和姥爷都才五六十岁,身体还很好,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早早的把一口棺材放在家中。我问姥姥他们,他们都说,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随时都可能得个急症死了,到时候来不及打棺材,你说不抓瞎嘛。我当时信以为真。并且我发现,很多人家都有棺材放在偏房里。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当地的风俗,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该打一口棺材放在家里,人们深信,你越是放了棺材,你越是死不了。而每一个当事人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儿,却就是不能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原来,在这里,棺材是用来抵抗死亡的。对于他们来说,死亡是一种现实,家里摆着棺材也是现实。但它们之间产生出来的张力,就是文学的现实。

实际上,文学在审美的同时,就是一个不断地认识自我的过程,认识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丰富性和可能性。去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土耳其作家奥尔汗·帕慕克在国内出版了两部小说,这两部都是历史小说,然而在我看来,这是两部关注现实的小说。这两部小说的字里行间,处处渗透着作家对自己、对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以及土耳其这个国家的情感现实。

因此我觉得,文学的现实应该在现实生活的深处,是现实生活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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