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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剑生日文】乱世叶(下)

(2010-06-25 10:49:46)
标签:

泰王

中军大帐

风刀

秦侃

东城

文化

分类: 江湖侠文集

    秦侃早早地就起床了。今天天气不错,多日的阴天总算是过去了,阳光终于洒了下来。秦侃在禾场里站着,看阳光穿过树梢,打在一片土墙之上,两种颜色配在一起,看时间长了,就生出些温馨来。

    “看什么呢?”东城剑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了,看他入神就没有打扰他,可是他看得似乎陷进去了,她才出言叫醒了他。

    “呵呵,没什么。只是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阳光,这样安静的景象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可是里面似乎也掺了阳光。

    两人一时沉默,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东城剑本来是今天一早就要走的,她自己本来就是乱世里的一片叶子,哪一天风起了,她就会飞走的。她不想在一个地方呆时间太长,那样子,也许她连飞都飞不起来了,只能是腐烂。可是,她觉得这个叫秦侃的男子有些特别,至于哪里特别,她又说不上来。所以,她想再多留两天。而她昨晚救了整个“炊烟”,无疑是被奉为上宾的。

   “不知姑娘昨晚睡得可好?”秦侃找了一个很明知故问的傻问题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哈哈,要说睡得好才怪呢!昨晚打打杀杀大半夜。”东城剑倒是丝毫没有给他这个世家公子的面子。

    “还有不要叫我姑娘姑娘的,听着别扭,叫我东城剑或者东城都可以的。”秦侃想要是在太平时代看到这样一个女子,几乎怀疑她是一个女强盗了。

    “东城姑娘……”“东城,不要姑娘!”东城剑忽然有种捉弄这个世家公子的心情,看他有点不知所措,在心里得意地笑了笑。

    “东城,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秦侃的语调忽然跟之前的不大一样了,低沉沉的。他刚刚微笑的阳光一下子灭去了。

    东城剑觉得他的话里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木然地点了点头。秦侃开始在前面走,东城剑跟在他身后。东城在后面无声地笑,因为秦侃双臂无力,软软地垂着,走路也不自然摆动,感觉像个僵尸。

    “昨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秦侃头也不回。

    “没事没事。”就你这样的感谢态度,一点也不真诚!

    “其实,身在乱世,谁不想活呢?但是乱世就是处处都藏着尖刀,指不定哪一天,撞到了一把尖刀上,我们就活不成了。所以,我们活下来的人都是运气很好的人。”秦侃在前面自言自语,让东城剑觉得有些悲。

“你的手怎么了?”东城剑终于好奇地问了,她只是一个女子,不想去想什么乱世之类的大问题,她只想知道自己一生的幸福而已。

    “昨晚跟风倾天拼的时候,出了杀手锏。没有一两天,是无法恢复的。这武功不耐用,只能一击必杀,不然反而受其所累,就像昨晚,不是你,我早死了。”秦侃的话里有些自嘲。

东城剑看着前面的男子衣带洒洒地在早风里走着,忽然想起家乡的那个男孩子那年约她去游春,也是这样在前面走着,只不过他会时不时回头提醒她注意脚下带刺的藤蔓或者出言逗笑她,而秦侃则是始终不回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路上东城剑都没有再问什么,她觉得秦侃像是在这乱世里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话头最终都会回到这个时代的悲哀上来,问得多了只会压抑了心情,所以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在田野里走着。

    “到了。”秦侃停下了脚步。东城剑觉得这地方有些熟,她放眼一望,大片的死人倒在原野里,昨晚死神的巨镰割走了他们的生命,留下他们的躯壳像麦秆一样倒伏着。这是昨夜的战场!他们正站在昨晚的草坡上。

    东城剑偷偷去看秦侃的表情,这个男子看着自己的兄弟与敌人的尸骨,面沉如水,看不出一点波动。“要是怕,就不要下来了。”留下这句话,他撇下东城剑一个人,自顾自地走下草坡去了。

    “我怕?不知道是谁怕呢?又是谁要让我陪他来这个地方的!”东城剑心里愤愤。可是她马上就平息了。她看见秦侃走进战场,在离草坡不足百步的地方站住了,久久凝立。他的双肩慢慢开始耸动,之后蹲了下去,望着草地里的什么东西。东城剑走下草坡来,默默地蹲到秦侃身边。他看的是一具尸体,与其说是一具尸体,还不如说是一件衣裤。那衣裤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里面包裹的尸体支离破碎,看不出一寸完好的肌肤,像是被研磨之后的骨肉渣。“东城,你能帮我收殓一下这具尸体吗?”

    东城剑知道这是大牛的尸骨,他被泰王军的铁蹄践踏得不成人样,却只是为了秦侃的一把剑。她觉得这个男子一早上说的那么多悲伤的话都是伪装的,现在他心里的悲伤才真正表露出来。像是一个强装大人的孩子,终于在人后还是哭出声来。

   “我知道这为难你了,但是我又不能让那帮兄弟看到我这副样子。”秦侃有些无可奈何,东城剑忍着胃里的翻涌,准备开始收拣了。突然有个人拨开东城剑的手,“公子,怎么能让东城姑娘做这种事情呢?大牛是我们的兄弟,我来送他最后一程!”那是雇佣兵团里年长一些的何叔。他一大清早还是在放着牛,看到这一幕,就过来帮忙了。

    “何叔,那就麻烦您了。在您面前,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秦侃细细看着何叔一块骨头一块肉地放到那件衣裤上面,眼睛红红的。东城剑在一旁看着,心里像压着千斤巨石。“何叔,就用这把剑为大牛挖墓吧!他会喜欢的!”

    秦侃站起身来,何叔从他腰侧拔出那把剑来,开始在草地上挖掘起来。剑细长刃薄,用来挖掘非常吃力,但是何叔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剑一剑地刨着土。“他是不是很傻啊?”秦侃突然转头问了东城剑一句。“只是剑啊,又不是什么找不回来的,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呢?”秦侃的眼睛红得更加厉害了。

    东城剑一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突然脆弱的雇佣兵团长,只能站在那里,看一个中年男人挖出了一个大坑,把骨肉和衣裤葬在了里面,又去砍了一根粗树枝,用剑削出了一块墓碑,刻上了“秦侃兄弟大牛之墓”,这些都是秦侃要求的。做完了这一切,秦侃对何叔说:“何叔,你去叫些兄弟来,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吧,入土为安!”看到何叔想要反驳,“何叔,人死了,就不要再分什么好人坏人了吧!”何叔点点头,回村去叫人了。

    秦侃又对东城剑说:“东城,帮我把腰间的那个皮囊拿出来。”东城剑看到他腰侧挂着一个崭新的皮囊,没有说什么,帮他解下来,打开一闻,浓烈的酒气冒了出来。“兄弟,你说等你赢了这场仗,会用得到的银子,买酒和兄弟们一起喝,我把酒给你带来了!”秦侃说完,东城剑开始将皮囊里的酒在墓前倒出。“最后一口留给我!”

    东城剑把最后一口送到他嘴边,倒给他喝了。他刚喝完,剧烈的咳嗽就爆发出来。他是不会喝酒的,原先在城里的时候,书上说酒可乱性,他就一直不大喝,即使偶尔喝,也是淡淡的米酒,还从没喝过这么冲的烈酒。为此,他刚开始带领“炊烟”的时候,不知道被笑话了多少次。

    “不会喝就不要喝。”东城剑小声地嘀咕了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容易顺过气来,他笑笑:“看来这手不能动,确实是很不方便啊。什么都不能自己做啊,但是有一件事,没有手我可以做得很好!”秦侃像是刚才的感情又退潮了,重新恢复到一个世家公子的身份来。

    他带东城剑来到乡村的小河旁,“看着啊!”他双脚夹起一块扁平扁平的石头,整个人一跃而起,小腿往后一折,那石头就被甩上了半空,他刚落地,就一脚踢出。那石头飞旋着打入小河,在河水之上,登萍渡水一样地落下、飞起,漂出好远才沉入水中。水面上的涟漪很快被流水冲散。这是小孩子经常玩的打水漂,但是很少有人能这样子打水漂的。

    “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这路剑法的时候,有一次在试手时用了昨晚的‘十步剑·蝶影’,结果也是好几天手都动不了,后来几个是兄弟都在河边玩打水漂,我不服气地用脚打水漂,才学会这一样不用手可以做得很好的游戏!”秦侃笑着跟东城剑讲这来由。

    “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知道。”

    “你一个女子,怎么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呢?为什么不和自己心爱的人呆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呢?”秦侃歪着头问她。秦侃只是说的一种很正常的生活,可是在东城剑听来,却是另一层一模一样的暗合!

“呵呵,这个时代会有安稳的生活吗?你看到那些叶子没有?”东城剑指着河对岸飘落的一片树叶,“风一起,它就要起飞,风一停,它就要停下。我就是那片叶子啊!是停不了的。”东城剑心里的暗伤像是束不住了,突然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

    “如果说你面前的这个手不能活动的家伙想要你留下来呢?”秦侃眯着眼,没心没肺的样子。

    “留下来?为什么留下来啊?留下来又做什么呢?陪你打仗,收尸体,看你用脚打水漂啊?”东城剑冷笑,不留情面地说了出来。

    “我是没什么可以让你留下来的理由。但是,我觉得在这种时代,难得遇到一个好女子,一旦遇到,我好歹要试着去珍惜啊!我经常跟他们说”秦侃朝那群在收殓尸体的兄弟努努嘴,“我会带着他们走到乱世的结束。但是,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是未知呢!所以,趁还有时间,我要留下一个人,陪我走到乱世结束。”

“孩子气!我才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依靠。你们男人才应该是我们女人的依靠,但是,我也不需要。也许,我哪一天飞得累了,就停在一个地方终老。”东城剑眼光朦胧。

    “但是会孤独啊!人跟人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两个字吗?说是随风起飞落下,那只是面子上的飘逸,实际上会孤独的啊!”秦侃低声说。

    东城剑突然不说话了,秦侃说中了要害。即使她当初出走,还是会想起那个男孩子来,不就是这两个字吗?人都可以很好地过一辈子,但是还是要两个人在一起,怕就是这两个字太强大吧!

    “我现在手不能动,你要走,我也留不住。但是,请你在我们下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走,那样我也没时间去悲伤,也不必想什么话去跟你送行!”秦侃说得真诚。

东城剑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秦侃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眼来,又起身用双脚夹了一块石头,打了一个水漂。石头沉入水中,再无声响。

    秦侃一个人回到村子的时候,一大帮农村汉子围着个大方桌,敞着肚皮高兴地吃喝着。死亡对于他们来说,随时都可能发生,所以对于昨晚死了四个兄弟,他们很快就忘了,气氛倒没有很沉闷。“公子,你才回来啊!咱们‘炊烟’今天可真正看到炊烟升起了!你瞧这满桌子的饭菜,都是……”那个汉子没有再说下去了。从厨房里出来的女子扯掉围裙,用清水洗了洗手,正是东城剑。

    “看什么看?以为我只会拿刀剑,不会做饭啊?尝尝我的手艺,很久没做了,不知道生疏没有。”东城剑递给秦侃一双筷子,才发现秦侃双手还是垂着。“没办法,劳驾。”秦侃笑得涎皮赖脸的。

东城剑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夹了一口菜,送到秦侃嘴里。一旁的农村汉子一个个都羡慕死了,“公子,你可真有福啊!”“你们谁来服侍你们老大啊?”东城剑一回头,那些农村汉子都跑得没影了。“吃个饭也这么麻烦!”东城剑翻了他一眼。这是秦侃一辈子吃得最舒服的一顿晚餐。

    秦侃的手渐渐恢复了力气,他开始翻看自己从城里出来时的一些书籍,找了些兵法来看。“炊烟”在武器上比不上“风刀”,那就在阵型上战胜他们!秦侃与东城剑用木棒在地上画着阵型,然后召集那帮汉子演练,每样武器都充分利用了优势,甚至是木耙在他们手上也发挥出了远比之前厉害的威力,甚至创出“木耙阵”来。

    一个月后。秦侃一手捧着兵法古卷,天空忽然有翅影扑扇,秦侃一抬手,一只信鸽停在他的小臂上。他抽出信鸽腿上的小卷纸条,展开读完,眉头就涌起了剑气。“看来,终归是来了啊!”东城剑从他手上接过那卷纸条,成王希望秦侃继续拖延泰王军,给他充分准备反击的机会。“炊烟”做了,剩下的一半雇佣金才会送到,不做的话,成王军直接把“炊烟”灭掉!这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这一次,我亲自做你的斥候,为你打探!”东城剑撕碎了那张纸条!

    夜晚降临了。东城剑一身夜行衣,整了整背上的弓箭,拉开门,秦侃站在那里,“东城。”

   “恩?”黑暗里的男子久久不再说一个字,却是堵住门,也不让她出门。

   “万事小心。”东城剑正要发作,他说出四个字又转身离去了。

   “神经。”东城剑不想去揣测刚才秦侃的心思,她骑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月的时间,她与这个男子朝夕相对,他始终淡淡地对她好,但是他懂得尊重她,该退让的时候退让,该温柔的时候温柔,不像家乡的那个男孩子只是一味的好,好得令人习惯,让人都不太珍惜。但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东城剑到了景泰城外,她拍拍马儿,让它去吃吃草。她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一甩手扔进城里去了。“谁?谁?”城防的士兵立即顺着石头的声音过去了。她一腾身,身轻如燕,到势头将近的时候,她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箭羽,搭在弓上,一箭射在城头上。那箭羽尾端系着一条丝带,东城剑一扯丝带,重新上升了一段距离,这样子攀升了三四次,东城剑就进了景泰城。她在城墙上看了看兵营的方向,居高临下,让她异常轻松地就知道了兵营的位置。她飘身下楼,身法有如鬼魅,轻轻巧巧地就避过了城里巡逻的军士。东城剑找到军营的大帐,她脚步轻盈地像是一只猫儿,而且除去了沿途的痕迹,她相信没有人能察觉她。哨塔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倏然睁开,看着东城剑的身影,冷笑了一声。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东城剑用自己随身的匕首在营帐上划了个口子,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情况。她要打探出泰王军的行军路线,好安排“炊烟”的埋伏地点。大帐中间的一人端着一杯酒,细细地品着,身上没有将军一样的杀伐决断,却有种更强大的气势。“好酒,好酒。杯酒品夜半,风倾天,你可品得出这夜是何味道啊?”

东城剑这才看到下首坐着的风刀雇佣团的风倾天。那个老头子极其诡黠地一笑:“王上,我听闻有一次宋玉和楚襄王出去,遇上大风,襄王说‘快哉此风’,宋玉却说风有‘王者之风’和‘平民之风’。我想这夜也有‘王者之夜’和‘平民之夜’吧!风倾天无法体会王上的‘王者之夜’!”

    “好一个‘王者之夜’!”泰王拍掌。“赐酒!”

    “谢王上。”

    “风倾天,上次你没有为我军打开通道,这条路还是要你来开!如果这次还是没有打开,你也就不用再回来了!”在风倾天刚喝下一小口酒的时候,泰王说出了这样的话,把风倾天一下子呛住了,老头子想咳又不敢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泰王的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

    “这次走乌喙峡,虽然那里是兵家险地,但是谨慎行事,赶在其他雇佣兵团堵截前穿过峡谷,你还是可以完成任务的。你退下吧!”泰王不耐烦地挥了挥袖。

风倾天一出中军大帐,就咳了起来,咳嗽声在整座军营回荡。东城剑想他也只是个老头子啊。

既然清楚了路线,她也不敢多留,立即按原路返回,出了城墙,从草丛里拉出马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村子。

    “你下来吧!”泰王在空荡荡的中军大帐里说了一句话。中军大帐里就多了一个跪伏着的人。“起来说话。”

    “王上,是上次风倾天说的那个女子。我见识过她的箭法了,确实不俗。”那个黑衣人正是哨塔上的那个人,不知何时他就进了中军大帐。

    “哦?这招欲擒故纵之后,我们再来招太子换狸猫!”泰王露出高深莫测的一笑。

 

    两骑并排而立。马背上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子腰间佩长剑,女子身后系长弓。两人现在倒像是在演绎“悬崖勒马”的成语意思,他们面前是一个极大的落差,下面是一条长峡。这里的地形像是一张嗷嗷待哺的鸟嘴,故名“乌喙峡”。

    “这次的仗只怕会更不好打。”秦侃看着底下窄窄的山道,皱着眉头。

    “还没有开战呢,就先泄气。我可是听古人有说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没有把握的仗就不要打。你这个做团长的,怎么能把兄弟们的性命当儿戏呢?”东城剑俨然一副严母训儿的架势,两条好看的眉毛似乎要化成一对利刃刺向秦侃,就只差戟指大骂了。

    “呵呵,你还真易怒。我只是说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害怕的,只是看你对什么样的人怎么表现。”秦侃毫不在意,朝东城剑笑嘻嘻地说。

    “秦大公子,你现在是占了绝大的地利之便,只要在这里设滚石阵,风刀的精锐估计都得折在这里。还不是本小姐以身犯险,冲入敌营刺探出这么宝贵的消息,你是不是要好好谢谢我呢?”东城剑这一个月跟一大群汉子呆在一起,时常跟他们戏说欢笑,这种戏谑玩笑的腔调,她已经很拿手了。她看着千里山川,说得起劲,脸上瞬间就换上了春风得意的表情。

    “当然要好好谢谢你!”秦侃看着东城剑在马身上像个邀功的小丫头,一头青丝在风里舞动着。他握住马缰的手松开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又再次松开。他想东城剑多看看远方的风景,这样他准备的时间就可以长一点。

   “那你拿什么谢我呢?”东城剑一回头,表情却瞬间凝固在脸上。

   “这样子够不够?”秦侃在东城剑回头的一瞬间握紧了东城剑的手,力量大得吓人。他感到她的小手挣扎了一下,随即就安静下来,在他的掌心散发出温暖来。“原谅我的鲁莽,我怕我会来不及做这一件事。我其实不是什么大英雄,我也很怕,但是我在人前不能露怯。好容易碰到一个我自己珍视的女子,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最后连她的手也没牵过。”

    东城剑低下头去,脸色绯红,一言不发。她此刻内心里有两个影子在对冲,以前那个男孩子和秦侃在她不大的心里为了争夺一席之地,在咆哮着冲向对方。而她,难以抉择。

一时间,山谷间的声音充斥了秦侃的耳朵。东城剑这样的沉默,让他有些尴尬起来,他是第一次这样子牵女孩子的手。

    “想起来好笑,这个牵手的法子,还是年少时的一个朋友教的。他说,你想牵住一个女孩子的手就要用尽全力牵住,千万不要让她甩开了,否则就会很尴尬的。”秦侃说完了,发现气氛似乎更尴尬了。

    “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样子女孩的手会痛啊!”东城剑抽回自己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揉。秦侃一时只能傻笑着挠自己的后脑勺。“好了,不要儿戏了。大战在即,你搞得像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似的,要想牵住本姑娘的手,就拼死命活下来!”东城剑极其剽悍地冲秦侃吼了一句。之后,打马归去,去布置阵型了。

    “女人真是善变。”秦侃看着东城剑的背影,嘟哝了一句。

    迎面的冷风呼呼地吹过来,东城剑有些迷惘了。她是个现实的女子,不可能跟着秦侃连年征战的,而且随时要担心他会不会死在战场上;而自己又不甘平庸,和那个男孩子过些柴米油盐的日子。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样的生活,所以只能做乱世里的一片叶子。她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这种选择题,不是她一片叶子可以抉择的,还是让风来做决定吧!

    “那女子在中军大帐听到了乌喙峡这个地方,我相信秦侃他们肯定会在山崖上埋伏滚石阵的,等我们经过峡谷时,就砍断拉住巨石的绳子,到时候,漫天的巨石就会把我们砸成肉饼,这是最省力的法子。换作任何人都知道这么做的。”风倾天在进入乌喙峡之前和身边的一骑分析局势。

    “这个是自然。王上选择这里一来是铤而走险,锻炼你们风刀;二来是要破了这里兵家险地的传说。”那人的声音哑哑的,全身笼罩在一袭黑色斗篷中,好像他说话并不开口,只是喉头在喉头滚动似的,让人听着阴恻恻的。

    “来了。”东城剑和秦侃趴伏在一处,看着长峡口一小团黑色正快速朝峡谷深处移动,似乎是想以急行军冲过这一险地。他们为了加快行军,这次居然全部是骑兵,而且没有一丝停顿之意。将近两百骑全力冲刺的马蹄声像是炸雷接连不断地落在原野上,连绵不绝的声浪直拍上山崖上来。

    “放!”秦侃长剑一指,所有的农村汉子一人一把菜刀砍下。长峡上空瞬间就暗了下来,石头质地的大幕落下来了,像是为这场还没开始的战争落幕。石头砸下,马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匹马也没有冲过去,最前面的一匹马还有半个身子被压在了石下。石头下四溅的鲜血触目惊心,鲜血汇聚蜿蜒如同小溪。虽然残忍,但是农村汉子们都纷纷叫好起来,这一仗真他妈解气!他们冲过来把东城剑往天上抛,他们认为这一仗要不是东城剑刺探到消息,他们就放过了风刀,放过了泰王军,又哪里来的这一场胜利?

    东城剑边被抛,边大叫:“哎,哎,兄弟们,不要让我跳崖啊!”东城剑在抛起来的一瞬间,手撑在一个汉子肩头,让自己的身形从躺着调整为站立,再一次抛起,她就在半空中迅速地解弓、扣弦、搭羽、瞄发,因为她看到身后的石后有人影闪动!“布阵!”秦侃一声大喝,所有农村汉子摆成了防御性的半月型,手中的耙子都举起来了。

    东城剑升到最高处,弓也拉得如同一轮满月,一箭呼啸!冲在最前面的风刀本以为有大石隐蔽,绝对安全,他没有发现头顶突然月亮一样升起的女子,她的手里的月亮已经发出了寒意的月光。月羽射中后背,那名风刀当场毙命。

    秦侃本来觉得奇怪,为什么风刀骑兵在巨石下落时不惊不避,反而一直前冲?现在发现,真正的风刀已经从后方掩杀过来了,那下面的只是个“障眼法”。东城剑落在半月型的中心,傲视风刀。

    一排风刀举盾半蹲,风倾天站在防线后面,与秦侃遥遥相望。“秦公子的防守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风公过奖。只是我们农村百姓也是要活命的。”秦侃不卑不亢。“我倒要赞赏风公的好‘障眼法’了。”

    “哦?这么快你就看出端倪了?”风倾天倒有些惊讶。

    “你们简直是丧尽天良!连死人也不放过!你们把带有铁条的马鞍绑在马上,再让死人尸体‘坐’在马鞍上,这样远远看去,就好像是活人在骑马了,实际上是死人被烤肉一样串在马鞍上!”秦侃咆哮出来。

    “秦公子,果然是见过世面的。”风倾天对这个有损阴德的办法也很不赞同,但是没有别的办法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了。那个泰王派来的阴森的人物想了这个办法,让他率领风刀趁他们高兴,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他则像是在战场上蒸发了。

    语言已经压不住战意了。双方像蓄积的水流冲向对方,秦侃毫无疑问地再次对上风倾天,上一次是马战,这一次两人是步战。农民汉子的“木耙阵”对上其余的风刀,东城剑则游走在战场之中,看到何处弟兄有危难就射出解救的一箭。她凡是抬手,必然伤一名风刀。

    风裹着大团大团的黑云迅速占领了天空,要下雨了。风猛烈地刮了起来,也打破了秦侃和风倾天的对峙,两人在风里同时发动,长剑再次对上一对刀剑,龙吟之声与嗜血之魂互相纠缠。“炊烟”的农村汉子们统一地将木耙刺向风刀,清脆的甲具声音传了出来,农民汉子们一愣,风刀什么时候有了精装的护甲?对面的“风刀”战士突然都拔出腰间的镔铁长刀来,“唰”地一声斩断了农村汉子的木耙。这是风刀?秦侃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一分神,被风倾天一剑划破了袖口,他一滚滚出了战圈。“慢!风公,你的风刀会有甲具?”

    “哈哈,正如你所想,那不是我的风刀,那是泰王殿下的泰王军!你还是顾好自己吧,再叫‘慢’,我也还是会杀了你的!”秦侃的脸色瞬间变了。

    好一个“太子换狸猫”!泰王军的精锐战士对上“炊烟”的泥腿子,起初“炊烟”还能靠阵型支持一会儿,后来,有不少农村汉子被杀,阵型就不攻自破了。东城剑频频发箭是泰王军最大的阻力,否则“炊烟”早就全军覆灭了。

    秦侃凝神静气,他看穿了他们的第一重伪装,没想到他们竟然把风刀的雇佣兵换成了精锐的泰王军,这场战役说不定就是炊烟飘散的时候了。他看了一眼战场上所有奋战的兄弟,自己承诺要带他们走到乱世结束那一天的誓言确实太大了,实际上他自己都走不到那一天。他又看了看东城剑,当初不该留下她来的,可是人总是自私啊!她那么认真地咬着嘴唇发着每一支箭,甚至射光了所有箭矢,又从尸体上拔出箭羽来射,她就是这样固执啊!

    风倾天不会给他这个时间一直去看他的兄弟、朋友和女人,他的刀剑上一次没有被喂饱,再次出鞘,血影闪烁,发出凄厉的鸣响。秦侃想不了那么多了,长剑一旋,迎上了风倾天的刀剑。

    东城剑有些懊悔,自己以为是刺探到了消息,给风刀挖个陷阱,没想到反而是自己把炊烟带到了风刀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面,原来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中。她来不及自责,只想靠手中的弓箭救下更多的人来。她的手已经磨破了皮,每发一箭就钻心的疼。她咬着嘴唇,一箭一箭地射着,泰王军后来发现在他们的伤亡主要来自这个射箭的女子,都朝她冲过来。弓箭是远距离攻击武器,如果被敌人近身了,就发挥不出什么威力了,东城剑随着他们的逼近往后退着。

    秦侃一闭眼,十步剑·绝壁!他发出了师父教给他最后的剑招,这一招师父当初说是你迫切地想要救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个人时才可以使出,否则的话……师父后面的话就没有说了,只是他一张老脸跟铁一样。风倾天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手中的剑带着绝大的威压扑过来,却还像鬼魅一样地忽闪忽灭,中平方正之中还带有邪魅戾气,这样近乎矛盾的剑招,他生平没有见过。他的衣服被撕出一道一道的血口,上次这个年轻人的蝶影已经让他见识过了,没想到困兽之斗又逼出了他的潜能,风倾天有些绝望,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他像是站在一团风刀中,直到全身布满伤痕,流血而死。

    东城剑已经退到了悬崖边,她退无可退了。她手中的箭威慑着追击过来的泰王军士,只要谁往前一步,她就会把谁射伤。东城剑感到背脊一寒,有什么从背后扑击而来!她猛一转身,一袭黑色斗篷里一星亮光直划了下来,她情急之下用弓弦去挡,“嘭”弓弦应声而断,东城剑往后跳开。这人鬼魅一样地蛰伏在悬崖边,就是等她退到这里,发动奇袭?那么这个人的心计就深得可怕了。

    “我见识过你的箭术,很好。所以,我毁了你的弓。泰王殿下也久闻你的大名,只要你肯归顺泰王,一切好说。不然,也不用我多说,你该知道结果。”

    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东城剑扔掉手中的断弓,从腰间拔出匕首,雨点打在刃面上,水花四溅。

    秦侃的十步剑·绝壁共九十六剑,最后一剑是必杀的一剑。他已经发挥得酣畅淋漓了,自从师父教了这套剑法,还从来没有这样畅快地使用过呢!风倾天周身的伤口已经不计其数,这个老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动作缓慢下来了。瓢泼大雨被剑锋甩出,两人像是在一朵大雨花中打斗。

    “秦侃,你看看我手里的人是谁?”东城剑匕首上的功夫远不如弓箭,没两下就被黑衣人用匕首抵住了后心。“你立即抛下长剑,归顺泰王,不然我们就一命换一命,我相信风倾天不会比这个女子有价值。”阴森森的声音透过雨幕遥遥传来,丝毫不减弱。

    秦侃觉得气海里的真气越来越少,已经接近干涸了。气海里的真气这一次似乎不会像以往一样回转,只是一味地输出,难道师父他老人家没说的话是,若是用了,真气就会全失,形同自废武功?!他已经使到九十五剑,他还留有最后一剑,停手,抛剑。风倾天已经半死,一跤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秦侃,你这个懦夫,我又不是你什么人!给我杀了他,不用管我的死活!”大雨淋湿了女子的头发衣衫,大滴大滴的雨水从她长长地睫毛上滑落,她此刻还像是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的。

    “看来人情还是最有价值的利用工具,呵呵。”他阴惨惨的声音在雨里似乎多了一股霉味,听得人作呕。

    “想胁迫我?门都没有!”东城剑忽然向前一跃,黑衣人冷哼一声:“找死!”手中的匕首穿过雨帘,直追东城剑的后心而去。秦侃忽然一挑脚下的单刀,小腿往后一折,落地,回旋踢,单刀划断雨丝,打落匕首!

    “看来你的打水漂功夫还挺实用的嘛!”东城剑回身一抹脸上的雨水,冲秦侃笑了。

    秦侃立马挑起雨水里的长剑,把最后一剑发了出去。雨水都在回旋,弹射,没有一滴可以靠近这个人,这把剑,这一刻,人和剑急速旋转起来,平平飞起,像是从水下冲出的一条大鱼,向黑衣人刺到。地上积的雨水都起了深痕。

    黑衣人身形连闪,他的身法瞬间难测,每每在秦侃即将刺到他时,它就改变了方位。秦侃的气海,已经越来越空了,这一剑已经到了尾声,秦侃的一身功夫已经随着雨水流走了。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黑衣人返身一匕首插向秦侃的后心,他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力。自己快要死了吧?他想起了东城剑手里的温暖,笑了笑,还好自己牵了她的手,不然自己可要后悔死的,到了阎王殿里,也要把阎王给唠叨烦的:“我真应该牵她的手的,我真应该牵她的手的……”

    东城剑看到秦侃扑倒在泥水里,竟然浑身没有动的意思了,而黑衣人的刀锋的光芒在雨水里亮得耀目。她急忙扑了过去,她的衣角拂过秦侃的头发。“秦侃,今天我们是无法一起活着回去了。我这片叶子在雨天也飞不了了,不如就选择在这里停止了吧。在这个乱世,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要让我在意的人活下去!拼尽一切!”她的话是从悬崖下传来的。黑衣人没想到东城剑会不顾死活地扑过来,他一匕首插在东城剑的后心上,这个女子却死死抱住了他,和他一起坠落了长峡。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落,秦侃的泪水落在雨水里。本来该死的人是他,现在却生死相易,天人永隔!他的心每跳一样都会痛一下,到最后都木了。他甚至没有办法看他最后一面,没有办法仰天长啸,发泄一下。他只能像一只死狗一样趴在泥水里,身边都是死去的兄弟或是敌人,最爱的女子连死都不在自己身边。他除了无声的流泪,居然什么也做不了。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浑浊的雨水从他的身边流过,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有一刻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大雨狂泻,秦侃哭干了泪,上天又帮他流出眼泪。

这场战役打乱了泰王进军的步伐,成王已经养好了他的兵,两军交战,泰王失利,西逃。但这些都与秦侃无关了。

    第二天,他把所有兄弟的尸体都埋在了村子里。然后在长峡底找到了东城剑的尸体,他把她抱在怀里,无声的流泪。他对她说,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和那些野蛮的男孩子打架,斗鸡,打桑枣,钓虾,摸鱼;他对她说,他长大了到了城里,和公子哥们上私塾,在先生背后贴王八,在考卷上画涂鸦;他对她说,他最早喜欢的女孩子其实是农村里的那个李四姑娘,小丫头顶着两个羊角辫,脸像个苹果;他对她说,如果这一次他们如果胜了的话,他打算和她一起过她想要的生活,让她不要再做乱世里的叶子了……他对她说了三天三夜的话,把自己想对她说的话都说完了,才在长峡底架了一堆柴火,把她火化了。

    捧着那个珍贵无比的骨灰坛,他骑乘着她的那匹马,沿着她飘来的轨迹,逆流去寻找她的家乡,送她回家。多少次,他差点死在战场上,现在他只是个废人,几乎无法自保,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条路上,但是他什么都不怕,即使死了,她也和自己在一起啊!

    最后,经过了一年零五个月的艰难跋涉,他到达了一个叫南禾的地方。在那里的一个村落,人们告诉他,她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俊秀的男子,他扯住秦侃的衣领,咆哮着问他:“东城到底怎么了?”

他从怀里拿出骨灰坛的时候,那个男子的眼泪就下来了。然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狂打秦侃,秦侃也不还手,边打他还边说:“原来你就是她时常说起的男子啊!”

    ……

    历史总归沉淀,那些被历史压在底下,作了新王朝基座的人永远不值一提。乱世终于结束,秦侃已经垂垂老矣,他的庄园是城中最大的,儿孙满堂。但是永远没有人明白,他心里永远有一抹隐痛,心里永远有一抹温暖,当他看到一片片叶子随风起飞的时候,他就记起那个女子来。

她叫东-城-剑。

 

寒纵月

2010/6/24/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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