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读曹操这首《观沧海》,有两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一是碣石在哪里?这个问题目前学术界也说不清,有的以为碣石山已经沉入河北省乐亭县境的大海中,有的以为就是现在河北省昌黎县北的碣石山。不管怎样,却都认为,曹操登临时,它应是傍海一带较高的石山。但我觉得,这么着观沧海怎么也不对味儿;二是把握不好这首诗。雄心壮志,凌人的霸气,吞吐宇宙的气概,这些都是前人们读出来的,可总给人闪烁其词不大妥贴的感觉。因此,虽能真切地感到曹操的生气在,但却有些迷离不清的意谓掺杂在其中。
前一天,突然发现这两个问题是连在一起的,于是忽然恍然,豁然贯通,赫然明矣。
那所谓的碣石山可以肯定都不是曹操观沧海的地点。乐亭县沉入大海的且不去说他,有没有还难说,昌黎县北的碣石山离海边却有相当的距离。而观沧海没有在离海岸很远的山顶上观的,都是在海岸边的切近处,去亲临而感受大海的。所以,昌黎县碣石山的名字可能是后代人慕名而命名的,所谓荫古人之灵光者也。
站在山顶处看大海,是居高临下,是泰然,是傲视,那时人感到的可能是自己的了不起,而不会有“沧海”之感,不会觉得“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角度不对,看不到这些,感受不到这些。只有在海岸边,在低位的海平面处看海,才有这样的感受。所以,碣石不是碣石山,而是当时海岸边的一高石。碣石,高石,高起之石,当属孤石之类。碣石,石也,非山。
《西游记》第一回中,花果山水帘洞的洞口处就有一石碣,孙悟空对猴子们说道: “中间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可见,石碣,碣石,就是一块竖起的石头。
“东临碣石”,说明这个碣石比人要高,临,面临之临,临风之临。与碣石并立,共观沧海。
这个确定了,全诗的意思也就好把握了。曹操是在低位、平实之位观沧海的,就象正常人那样看,曹操的视角是最正常而平实的视角。如此,自无居高临下或独立天地间或孤身海边天际下一人等现代诗人的怪异孤癖视角和自恋味道,也不会有什么凌迫之气,以及“吞吐宇宙的气概”,也无从体现诗人的“激情万丈”,所谓的“霸气”更是谈不上。
体现这种平实正常的还有“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两句。这两句与其余句子好象关系不大,看似闲笔,而且令视界变散,似乎显得多余。其实不然,奥妙正在此二句。无此二句,则特异之气陡生,诗人自己特异的宣诉就会弥漫全诗,那营造出的是个人的狭小世界,而不会有浑宏的大千气象。有了这两句,才会走进这个正常而平实的世界。
如此说来,该诗就不是宣泄个人雄霸气概的,而是一个世间英雄在严肃地仰观沧海、感受沧海。曹操是一代雄杰,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是一个胸怀博大的充满敬畏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有一己苦乐和意气的文人墨客。这是与后代的文人诗最大的不同处,也是曹操诗之弥足珍贵处。沧海这个称呼可能也是曹操发明的,也只有博大雄浑历经沧桑的老人才会感受到这个“沧”,说出这个“沧”。儿童只能说出“大海”,却是说不出“沧海”来的。
所以,那两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也就不是个人意志的张杨,也就不是什么雄心壮志、胸襟气度的体现,而是对沧海之雄浑博大由衷的敬畏。天还在天上,日月星辰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现在沧海竟似与天相接,怎不令人敬畏?
当然,这两句是虚写,日月和星汉不可能同时出现,所以是虚写,但虚写也得是有了相关的感受才能写出的。只有站在平实的低位看海,才会产生沧海波浪翻涌、与天相接的感觉,才能写出这两句。
说到这里,可以比较一下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毛泽东这首词气魄可谓大矣,也是雄浑无比,但游曳的却是其个人的佻达与轻狂。很明显,毛泽东缺少对如此多娇的江山以及历代伟大人物的敬畏。
现代人读诗大多读出的是个人的东西,比如胸襟气度,叱咤风云、吞吐宇宙的豪情壮志,等等。这种文革熏陶出来的张狂的激情,与曹操充满敬畏感的平实沉雄之气比起来,无疑显得可怜和小气。
何,何其,多么,是感叹赞美之词。澹澹是水面平静浩淼的样子,微波荡漾而绵绵无垠,辽阔苍茫。在如此驰纵无边敞开自己的开阔海面上,前方一侧的山岛竦然峙立,恭敬地收束着自己。山岛上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忽然秋风袭来,萧瑟而不肃杀,雄浑而不凌人。海面上洪波涌起,茫茫大海与天际相接,浑融一体,恍恍然与日月星汉相关联。我有幸看到这些,以之为自己心志的记载。
这首诗给我的感觉是:平易,稳重,不可撼动,极其坚卓有力。立足于大地,敬畏于沧海上天,于是其余的一切、世间的一切就都是那么自然妥帖,静静的。这种面对大象时的独特感受最能打动人,就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一样,又如崔颢的登鹳雀楼一样,蓦然间百感交集,天地贯通。
这是英雄的通道:只有敬畏该敬畏的,才会站对自己的位置,才会让你感受到对象本身的雄浑伟大之处,因此,你也就与天地沟通,你也就可能因此成为了英雄。
曹操眼中的沧海是值得敬畏的,也是现实的,熟悉的,不是怪异生僻的。
与李白比。李白是自己跳跃,一个轻狂的才子,少年,喝醉酒,谁也不会拿他的话当真,只当做个诗人,自然界不被他敬畏,反而是他任意浪漫跨越、肢解的对象。自然只是对象,一切都是自己意气驰骋的对象,本身没有力量,有也只是陪衬;你看到的是一个人自己的活动痕迹,在来回跳跃。曹操呢,是个英雄,诗中没有多少自己的影子,自己不会喝醉酒逞轻狂。敬畏对象,对象本身的力量扑面而来,因此雄浑。
与毛泽东比。毛缺乏敬畏,更是轻狂。与李白的轻狂不同的是,毛的轻狂是认真的,当真的,李白的轻狂是在作诗,是在想象,是个驰骋意气的方式,说说而已,或者性格使然。因此,毛的可怕。那种雄浑确实唬人。但是,终显油滑。因为他已经过了界限了,过界了。有些东西是不能亵渎的,人自己的个人意气或者欲望是应该有限度的。所谓“人定胜天”的发明者,又能给我们什么东西呢?除了他自己的了不起之外?从他的诗中我们看不到别的。
一个人的境界高低,怎么比较?放在一个大背景下,同一个背景下,看看给我们呈现的是什么,是高级的还是低级的。
还有更低级的。赵匡胤的朱元璋的黄巢的诗、刘邦的大风歌,都是更低级的,根本入不了流。
同样是政治家,他们比曹操可就差远了,仅凭这一点看。李白是诗人,不与他们比。
再说句题外话,就是关于碣石在哪里的问题。据我所知,很多地方在争这个名分。除了前边提到的河北的乐亭与昌黎之外,还有山东的无棣县,说是那里的马谷山正是所谓的碣石山。
其实,碣石之名早在尚书中就有,秦始皇、汉武帝也东临碣石,刻字留念,这些碣石是不是一个,也很难说,因为争名分的事古今都有,不能完全相信古人。所以,事情可能很复杂,可能很多地方的“碣石山”之名有很多人为的一厢情愿的成分。
我这里不为碣石山做考证,只是就曹操这首诗说几句:假如仅就曹操这首诗来说,可以肯定,碣石山是不存在的,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碣石山,只有碣石,碣石就是一块高高竖起的石头,不是山。此其一。
其二,这个碣石在哪里呢?有判断标准。那就是:在海边,起码是在曹操时代的海边;前方不远处有海岛,海岛要给人以“竦峙”的感觉,就是说,海岛要有一定高度,不是蔓延平拖的,不是温吞的,而是有一定高度,峙立着,有峭壁,收束着自己,岛上百草丰茂。
我想,有意者不妨以曹操这首诗为标准,做一实地考察,确定起来应该不会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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