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隐疼
耿 翔
我也有隐疼/这在泥土,宣布用黑暗/催生种子的时候,
就埋藏下来/而马坊的带有元气的呼吸,唤醒或丰富着/大地
身上的表情。我的思念里/只记住:人类的全部经验/就是从
简单的饥饿中/认识上帝的粮食。
当我有一天,从高岭山上一个人走下来,就要进入村子的时候,看看身边也将要进入黄昏的田野,我突然意识到:庄稼在土地上的生长,其实也是一件挺悲哀的事情。
就说小麦,一粒红丁丁的种子,带着多少温暖或寒冷的气息,这其中有阳光的,有风雨的,有雪霜的,也有劳动者手里很坚硬的暖意,被撒播进泥土里。在马坊,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农事,这也是针对劳动者而言。但对一粒种子,彻底意味着,从此要踏上一段生命的暗途。
一粒小麦进入泥土的时间,是在白露前后。
这个时候,地皮作为中间层,隔开了两个热冷不一的世界。在地面上,温度一天比一天低,太阳落在飘零的叶子上,泛出惨白的光,没有一丝金色。在地面下,泥土正在打开各种软组织,分布在热天里,从地面上收藏下的热量。
我说的这一粒小麦,在脱离一个农人的手心后,被地面的风扫荡着,急切地钻入泥土里。它知道,这是一张生命的温床,这张温床是劳动者、牲口、农具和阳光,赶在时令的节骨眼上,共同打制成的。写到这里,我想起种子落地的一个月前,我们合力打磨着这块土地。跟在一张木犁的后边,看着泥土被翻起波浪,我随时都准备着倒在犁沟里,让泥土埋住我黝黑的身子。那时的热气,都集中在泥土的表面,不像现在这样,泥土已在表面冷却下来,开始在内部,为就要到来的种子,积聚着热量。
我在倒向泥土的时候,发现另一种种子,被裸在翻开的地面上。
它叫小蒜,是马坊的一种很好的野菜,辛辣得人满头出汗,还想再吃一口。有一年,我到了甘肃的庆阳,看见街上整把卖的小蒜,就买了好多带回陕西。这事一直被石油诗人第广龙记着,他由庆阳的山沟里,搬到西安好些年了,见面还提这件事。真的,这是我吃到的外省的小蒜,由此知道,小蒜在整个丝绸之路上,是一种很普遍的植物,不择泥土,在哪里都能生长。
再看那一粒小麦,它的浑身,被泥土里藏得太多的热量和水分,营养得必须沿着来时的路,以另一种身份或形象,回到大地上。至于这粒小麦,在后来经历了多少磨难,我不想多写。我想写的,就是它回到大地上时,一切都变得冰凉。它不能把一身的绿色,背过这个冬天去,必须把它脱下来,让干黄的叶子,匍匐在大地上,用根部挤出地面的一抹绿,告诉世界,自己正在艰难地活着。
我知道,北方的小麦的品质,是在寒冷的环境里磨练出来的。正像我去年到了俄罗斯,在新西伯利亚的大平原上,看到遍地的麦田,就想起关中的麦子,这些属于寒冷的地方的植物们,有时就像我的亲人。
为了抵御寒冷,小麦只有把根须,往泥土里狠劲地扎。我在马坊劳动时,对所有庄稼的根都很熟悉。玉米和高粱那么高大,其实根就被一块土包了,方圆大不过尺八。在它们的生长期里,地面上那么多的阳光,到处都是充足的养料,也就用不着艰难地扎根。小麦不行,它一出生,地面不但没有多少能被阳光化合的养料,而寒冷带来的死亡的威胁,正在一天天地加深。因此,在马坊的土地上,所有植物的根都可以不去想,唯有小麦的根,不仅要想着,还要敬着。
村上的人都说,一棵小麦的根有一丈八尺长。
尽管没有谁去量过,但我相信他们的感觉。
岂止一丈八?你翻开马坊的大地,各种植物的根是重重叠叠的。更多的都浮在表层上,在成熟后,就被收割的人连根收走了。只有小麦的根,永远在泥土的深处埋着,它绝不跟成熟的穗子一起死亡,它要在泥土的更深处,等待另一年的小麦的根,一起变成根的化石。
因此,在小麦的品质里,有更多的元素,来自地层深处的暗物质。
在我的一生中,什么时候终止享用小麦,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对生长得艰难的小麦,人要抱有什么样的心肠。
到今天我才明白,沿着庄稼的高度,泥土,也是借用种子一身的力量,向头顶的天空,倾诉内心的隐疼。就像我写的这一粒小麦,泥土的隐疼,应该成了它的某种基因,在挺悲哀的生长过程中,不断地延续着。就像我有时一个人埋头走路,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会突然抽搐一下。我想,这可能是我吃下去的小麦,有一粒的隐疼,正在通过我的肌肤,向外发散。
如果是这样,我甘愿我的身体,是小麦传递隐疼时的导体。
通过这一粒小麦的一段成长史,我知道泥土有隐疼,也知道自己有隐疼。
我的隐疼,是在泥土宣布用黑暗,催生那一粒小麦的时候,就埋藏下来的。本来庄稼的生长,在很多人眼里,是没有多少可思索的。不就是一粒种子么?不就是一块泥土么?埋进去,遇到好的雨水滋润,不就生长了么?问题是,上帝在马坊这块泥土上,有意要拨动我的另一根敏感的神经,有意要我比其他人,内心多一些隐疼。因此,在马坊是更多人物质上的故乡时,更多的,却是我精神上的故乡。
尽管这两个有所不同的故乡,都很贫穷。
但我更大的隐疼,并不来自它的贫穷。
在那一粒小麦,染绿一块泥土后,我在内心这样看待,这是马坊用带有元气的呼吸,唤醒或丰富着大地身上的表情。
然而,那一年的第一场雪,就把村庄埋得疯狂地喘息。那是我和那一粒小麦,遭遇的一个最残酷的冬天。不仅地里的小麦、油菜,被大片地冻死了,就是许多牲口,晚上还嚼着草,第二天起来,就倒在圈里了。那一年,我们家收了不到一斗的小麦。我不知道我写的那一粒小麦,死了还是活着。据父亲说,那一年的马坊,小麦的种子都成了问题。但我始终看见,在我家的炕后边,有一个白布袋子,有一升多一点的小麦,那是细心的母亲,从我们口里省出来的当年的种子。
我的这些有关土地、庄稼的黑风景,让我在很早的时候,就从马坊记住:
人类的全部经验,就是从简单的饥饿中,认识上帝的粮食。
我有些认识,我就有些隐疼。
其实,我在马坊,只是用这样的文字,在记录着一种经历。在这种经历中,我很不重要,甚至算不上一个配角。和我的父母一起,把身骨埋在地下的那一群人,才是马坊的主角。
我也相信,我的许多乡亲,一生在胃里填充得最多的,并不是粮食。他们一生守着土地,但他们最缺少的,就是上帝手中的粮食。不是他们不想获得,是这种获得,在中国的某一个时期,代价太惨重了。
我也知道,他们被过多的野菜,填充得落下疾病的胃里,用出血记录着乡村的植物。因此,马坊有什么样的植物?这些植物的物理性质怎样?我的乡亲们,会用他们被贫穷的岁月,撑得很粗大的胃,给你细述清楚。
写到这里,我觉得马坊在我的笔下,太让人心怀隐疼了。
我要换一种思维,写我离开乡亲们饥饿的眼神后,一个人在田野上游走。我说不出,那时在我的心里,是有了一丝快乐,还是有了更大的隐疼。我只感觉到,一地的打婉婉花,就开在心的左边。而一群灵性的羊,像在心的右边,替我啃啮着,一些没有被一个乡村的胃,消化完的乡野之草。
我还能在饥饿中,一眼看到打婉婉花,是我觉着,这是穷人的花朵。
这是不泯灭人性的大地,为他们开出的花朵。它的形状,就像一群劳动者,每天吃饭时端在手中的碗。他们知道,有没有其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中的饭碗不能被打破。因此,打婉婉花就成了乡土教材中,一朵被经常用来叮咛小孩的花。
是啊,在马坊的乡土生活中,碗怎么能被打破呢?
但我们每天到地里去,手都会触摸到这种花朵。于是,回家吃饭时,就格外小心。更细心的孩子,会用衣襟擦擦自己的手,再去触摸饭碗。
这样多得说不完的细节,让我始终记着马坊的亲切。
尽管现在,我不能翻开泥土,去细看那一粒小麦的种子,再活一回的过程。也不能面对,在内心平静和躁动时,写下的这些汉字,就交出心里的隐疼。
我说过,到任何时候,我都要把马坊带给我的这些隐疼,像泥土为那一粒麦子,收藏更多的阳光一样,往心的深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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