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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霜降——马坊书之五十七(2009-06-30 15:12:22)
标签:耿翔散文 杂谈

       

              昨夜霜降

                                      耿 翔

 

  我突然的伤心/来自那些,落地后依然凄美的叶子/它们

失去血脉的筋脉,被眼睛误读成金色/也被泥土,要不带病菌

地腐化着/谁能说出,挺立在霜降的/原野上,我硬朗的身体

/要裂出多少,由于一年的/劳动,而留下的伤口。

 

    在长安住久了,对节气的反应,不是迟钝,而是彻底地遗忘了。

    真的,城里人对许多东西,已不再关心了,包括对影响我们生活的二十四节气。从立春开始,城里人就不问花开花落。至于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这些让春天成长的日子,真正关心的人应该很少。到了立夏,城里人只知道自己怎么不受酷热。至于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这些让庄稼逐渐成熟的时令,根本与他们不沾边。到了立秋,城里人只记着张望天空。至于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这些让大地灿烂着冷寂的细节,被他们置若罔闻。到了立冬,城里人就只管自己冷不冷。至于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这些让万物死而复生的情景,被他们关在屋外。

    我心里很明白,再诗意的节气,到了完全物质化的长安,就只有冷热两种感觉。季节在城里人心里,只是记住热冷,记住换衣就是了。你要问衣着很时尚的人,雨水、谷雨、秋分是什么节气,能一口答上来的,恐怕不多。

    而在马坊,一个生活在土地上的农民,会给你说得很清楚。就像我的母亲,把每一个日子,记得不差毫厘。她是一生用农历计算日子的人,所有的节气,都烂熟在她的心里。因为误了节气,就等于误了生活。特别对一生种庄稼的人,靠的都是一本记在心里的农历。

    我因此认为马坊人,是一群活在农历里的人,特别是我的母亲。

    现在,就允许我坐在与季节无关的长安城里,回忆二十四节气中,一个告别寒露后,很快就要进入立冬的季节。

    它叫霜降。

    这个节气,在大地进入真正的冬天时,它是最后一道门槛。

    在马坊的时候,只要季节一迈入秋天,我们就时刻提防着霜降的到来。谁都知道,一个村子里的人,必须赶在这个季节里,把一冬的事情安排好。就像这个时候,你走在田野上,会看见很多动物,一趟一趟地往窝里,转运大地上还剩余的粮食。这是神的旨意。他要万物,都要躲过冬天的寒冷和饥饿。因此,我们在秋天的地里,怎么精心地捡拾,都会有遗露下来的庄稼,供动物们过冬。

    有时,我会走到一棵树木的身边,突然停住脚步。因为有一群蚂蚁,正把一粒一粒的粮食,往一个不大的树洞里运。沿着它们储藏粮食的道路,我能在渐渐冷寂的天空下,窥视万物的心理。

    比如一只黄鼠,从谷子成熟的一刻起,就往洞里运谷穗。我感动的是它的劳动态度。只要在霜降以前,只要大地上还有遗露的谷穗,它们就不会停止储藏。其实,一只黄鼠一冬吃不了多少,但藏粮的意识,并不比人差。知道这些,在冬天里,有些人就扛着镢头,在苜蓿地里挖黄鼠的洞,从中夺取粮食。当时,我和一群孩子跟在他们的后边,看着挖出来的金黄的谷穗,很有些兴奋,根本想不到,这是人的一种残忍。

    而在谷穗挖出之前,黄鼠早沿着四通八达的洞子逃掉了。

    再看看这些挖洞者,多半是村上的一些懒汉。

    每年的霜降之前,从土地里走出来的父亲,一定会把一年的农事,收尾得干干净净,不让土地和自己的内心,帯着丝毫的遗憾过冬。这个时候,我眼中的父亲,是一位终于能坐下来的人。他在庄稼都进了草编的粮囤以后,在地里的麦苗探出身子以后,在我家的核桃落下树以后,静静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能用一个上午的时间,收拾一把农具。

    对着农具,他不会说一句话。但充盈在内心的敬畏和心疼,肯定是很多的。作为一个种庄稼的人,他对农具的感激,只有在农具也要歇下来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再摩挲上一阵子。

    等到父亲把所有的农具,整整齐齐地挂在素净的屋檐下,他坐在台阶上,点着手里的烟锅,一种内心的满足,一定赶在霜降之前,在我家的院子里上升起来。这时,我会走过去,坐在父亲的身边,像他一样,也不说一句话。但内心的幸福,会从所有供我们过冬的粮食上走下来,也坐在他的身边。

    等到收拾好这一切之后,父亲背着他土布织的褡裢,装上一些玉米,从门里走出来,沿着庄背后的一条小路,翻过木张沟,到一个叫韩家山的村子,换回一褡裢柿子,往院子中的玉米架上一倒,就等着霜降以后,玉米和柿子被雪埋住,在寒冷里一点点变软变甜。我们坐在炕上,想起了下去摸一个柿子,在被窝里暖一暖,香甜就弥漫了一个屋子。

    有一天,看见地里的庄稼突然被收净了,显出从没有过的空旷。我们走出去,也像没有了事情。这个时候,在一村人的眼里,我们是一群大地上的游手好闲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指责,就一个人溜出村,在孙家门前的一片空地里,看一些虫子,从残存的植物的叶子上下来。我不会用手捏死它们,只想看它们下到地上后,要往哪里去?我所具备的常识,让我知道它们大多要钻入地里,在泥土的深处冬眠。当我清楚地看到一些我热爱的虫子,钻在一块土的背后,准备继续往深里钻时,我会捡起一些落叶,盖在它们的身上。

    我对众多虫子的情感,就是在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建立的。

    我还看见它们中的一些,爬过青泥里的辙印,一寸或一厘米地,像在大地上移动思念。我的担心是,再过不了几天,它们就不能移动了。其中的一些,可能要在半路,就赶上季节的死亡。而我最担心的,是这些穿越青泥里的辙印的虫子,有可能被一辆走过来的马车,毫无声息地碾碎。

    我那时不懂得,对于所有生命的死亡,如果你看见了,都得有个仪式。就像对这些虫子,我要是能做出某个哀悼的手势,我想,这些虫子在简单的一生中,会因此获得一些尊严。

    这是在霜降以前,我在大地上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

    那时,我也不会跟随庄稼,赶赴死亡。但我应该关心每一棵庄稼,在我们身边茂盛地生长着,怎么就突然去接近死亡呢?现在,每到霜降的时候,不管长安城里反常的气温,会不会有一种进入冬天的感觉,我都知道在马坊,一地的白霜,是要显现大自然的萧杀的,要从村庄的某一个最高处,用浓重的白色,开始涂抹一年的寒冷。这时,我就尽量这样想想:我还在马坊生活着,我的父母还活着,我要记住,为他们加一件衣裳。

    因为好多年里,是他们记着,为我加一件衣裳。

    而我突然的伤心,还来自那些,落地后依然凄美的叶子。

    我能数上来的,有桐树的叶子,有柳树的叶子,有楸树的叶子,有槐树的叶子,有椿树的叶子。这些在马坊很普遍的树木,很舍不得脱去一身的叶子,尽量和西北风较着劲。

    它们失去血液的筋脉,被我们的眼睛,误读成金色。

    也被泥土,要不带病菌地腐化着。

    那些天,我会把成堆的叶子,从大地上打扫回来。在诗人们,歌唱这些金色的叶子的时候,我和我的乡亲们,会躺在叶子煨热的土炕上,打发冬天在乡村的漫长。

    偶尔,从一地的落叶中,金黄色地抬起,左右都很茫然的脸,我问自己:谁能说出,挺立在霜降的原野上,我硬朗的身体,要裂出多少,由于一年的劳动,而留下的伤口。

    这些伤口,也是一个乡村的伤口,大多留在我们的双手上。这很好理解,劳动者的手,常年伸展在风里,被工具摩挲和震动着,手心的皮肉是坚硬的,手背的皮肉是松弛的。凌厉的风的最先到达地,一定是我们裸着的双手。有时候,我们真能听出,风在撕裂皮肉的声音。我在十多岁的时候,一越过每年的霜降,手就开始皴裂。很深的口子,浸渗的血水,告诉我乡村的疼痛,全在我们的一双手上。

    霜降之后,这种疼痛,就会大块地显露。

    有一天,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昨夜霜降。

    并且一再解释,在这些年,这是最大的一次霜降,一个村子都白了。

    我闭眼听着。这个时候,我怎么不在马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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