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落在马坊
耿 翔
黄土落在马坊/也像我,落在一户人家/耕种或促织的清
贫里。我黄土漫漶的身上/谁是生命的救星?一辆沿着村道/
运送庄稼的马车,挡住夕阳/从村后的迅速降落/背叛着腾出,
埋藏祖先的心/我要接受黄土,带有/年轮的覆盖。
这些年里,我们的生活一直被一个词袭击着。
这个词就是沙尘暴。
每年的开春,我们都要与这个词遭遇,不是在天空下,就是在文字里。一至于成为一个梦魇,或一种宿命,步步紧逼着我们,怎么也摆脱不掉。因此,在这个季节里,我不敢朗读或相信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我是在远离黄土以后,在一个万物开花的平原上,却连年被沙尘暴骚扰着。确切地说,我是从黄土的腹地,向南后退了很远的路,从一个黄土漫漶的塬坡地带,来到平原舒展的长安。
我以为生活在这里,一生也不会与沙尘暴遭遇。
然而错了。就在我来到长安的第二年,沙尘暴也在这里着陆。
突然地刮风,突然地起尘,突然地燥热,突然地昏暗,加上少许的雨滴,我对沙尘暴的感觉是:天空、大地、村庄、城市,都变成了一个摸样,都有一个黄土裹着的壳。人更是一样,像一群灰头土脸的俑,在大秦帝国以后的土地上,没落地行走着。
谁在一部小说里说:白天不懂夜的黑?
我是闻着漫天漫地的土腥味,眼睁睁地在白天,懂得了夜的黑。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黄土,落在长安的天空里?我一直埋头在唐诗里,阅读这座我热爱的城市。被诗意里的唐朝陶醉着,我很少抬头张望。等我有一天无意识地抬起头,唐诗里的天空不见了,只有漫天黄土,等待着收留我的泪眼。
谁让天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怀着很深的失望,想回到马坊去。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那里有没有沙尘暴?但我清楚地记着,马坊的天空,也落过黄土,只是与这些沙尘暴很不一样,不会在我的那群乡亲们的心上,留下天象里的任何一丝的恐慌。
我出生的马坊,是天下黄土最多的地方。
我从小到大,生活在贴身的黄土里,对它没产生过半点憎恨,有的只是热爱。因为我从马坊这块土地上站立起来,开始一个新生命,穿越生活要我们接受的众多艰辛时,从父母最原始的教诲里,我懂得要保证我们吃穿的所有东西,都来自黄土。
我细数了一下,在我们身上,从吃到穿的东西,说不上富有和贵重,但它的数目,却是很繁多的。一个人每天的吃住行,需要多少物质的支撑?这样一月一年累集起来,一个在黄土上至少活过70岁的人,一生要消耗多少东西呢?没有谁算过,也算不清楚。就是这些算不清的东西,黄土在每一个年月里,或丰盛或贫瘠地,都为我们准备着。就是人死后,要给棺柴里放的柏朵,黄土都会在每一个村子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散漫地生长上一两棵柏树,供一个村子里的人,为死去的亲人上路时,送上一把柏朵,好让他躺在劳动了一生的土地上,不再遭受虫子的侵害。
在我们村子里,只有在庄背后与耿家山的埝地上,生长着几棵柏树。
我每次看到它们,都有一些敬畏。
并从它们树冠的旺盛与衰落上,判断村上逝去的人的多少。
我说黄土落在马坊时,心里是喜悦的。不像说沙尘暴落在长安,心里是恐惧的。事实是,黄土落在马坊,是一个漫长的创世纪的过程。你想想,这么厚的黄土,需要多少亿万年的降落和堆积?
不仅因为是诗人,我一直把黄土落在马坊的过程,想象得很美。
事实应该如此。尘埃一样的黄土,还在落着,而且永远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只是我在猜想,第一粒落在马坊的黄土,它的遗迹在哪里?从考古学的意义讲,这一点很重要。
当它落下来的时候,碰到的是岩石,还是水波?
它遇到的第一株植物,会是什么?这些问题,恐怕上帝也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它至少在后来的《诗经·豳风》里应该找得到。因此,我每读诗经时,都注意到在祖先的诗句里,亲切摇曳的每一种植物,猜测哪一种,是最先与黄土遭遇的。我没有答案,但我看每一种都有可能。特别是麻和莼菜,它们在大地上的高古、珍惜和另类,让我觉着它们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为此,我在写诗时,始终不忘用一定的笔墨,多写写它们。
我更想知道的,是它遇到的第一个人。黄土从天空里落了多久,才落到了人的身上?那第一个被黄土抚摸的人,一定感觉到黄土的温暖了?我知道马坊人的皮肤特别黄,是因为我的祖先在这块土地上,最先触摸到的尘埃,是天空中落了很久的黄土。他的新生的皮肤,就在那时,被黄土染黄了。
因此,黄色在马坊,永远是高贵和神圣的颜色。
过年了,我的乡亲们,搬一块黄土,用水化开,把家里的墙刷上一边。在我家里,这是母亲每年都要干的事,而每年用黄土刷墙,最先是从祭灶的地方开始。
家里有病人了,要用一沓叫表的黄纸,点着了,在他的身上绕来绕去,以此驱邪。在每个再穷的家庭里,都有一些这样的黄纸,被随时放在手边。记得母亲多病的那些年,我家的炕席背后,压着许多黄纸。冬天夜长,我睡醒了,会把手伸到炕席里,摸一摸黄纸,希望母亲的病好得快一点。
这一切都告诉我,黄土落在马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就像我在农村时,身上每一天都被黄土落满了,但用手拍几把,什么都没有,还是一身的干爽。衣服里的黄土,也是弹一弹,原来的黑白颜色,还是黑是黑,白是白。就像在农村里,你能说出很脏的东西很多,但你绝不会说:黄土很脏。
就是黄土落了你满脸,你也不会说。
因为黄土的亮色和细腻,你在马坊这样的乡村之外,再也看不到。
在我们村子里,用黄土建筑得最高大的物体,就是村东的土城。那是一村人躲避战乱的地方,是用黄土夯筑起来的,是可以抵挡枪炮的。站在每天的第一缕阳光里,土城的身上,泛着白里透黄的光。现在想起来,它站在我们这个没有宗教,却很有信仰的村子里,就像画家凡高笔下教堂,它泛起的黄土一样的金色,就是藏在一村人心里的光和亮。
而我在这里成长时,由于寂寞和烦恼,有很充足的时间,一个人坐在村子里的田野上,低头想很多的事情。那样的过程中,我注视得最多的,是黄土一粒一粒地,在周围的空气里游动。最后,他们都悄没声息地,落在身边的草叶上。有相当一部分,落在我的身上。最亮的一些,落在我的眉棱上。这些都是风吹的痕迹,它让黄土,在我游移不定的目光里,挽起一道忧伤。多年后,我才知道,第一个发现我的青春骚动的,不是我的亲人,是落在我身上的这些黄土。
马坊有一句很经验的话,说人年龄大了,是黄土快要埋到脖子了。可见黄土落在马坊的过程中,是要让我们像庄家一样,一天天在它里面成长。而最后,又要被它埋葬。这是生命的规律,马坊人很懂得,也就直接往出说。我生活到现在,也不忌讳这句话了,也就在诗歌文本的《马坊书》里写到:“把天空留给云朵/就像神把大地,留给我的手指一样/云朵在天空,触摸到了风/我在大地上,触摸到了/腰间的黄土。”
是啊,黄土已经落在我的腰间了。
到了这个年龄,我意识到在生活里,必须让吹落黄土的风,先吹走我们一生的泪水。就是在长安城里,面对年年遭遇的沙尘暴,也要明白,人的这一生,就是用灵肉,迎接各种各样的袭击。
这个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黄土落在马坊,也像我落在一户人家。
那是乡村精神,极度贫困的1958年,我的生命,也注定带着这些贫困,降落在我父母的贫困里。事实是,我的出生,在他们渴盼儿子的心里,是老天落在马坊的最金贵的黄土。尽管在以后的好多年里,他们的贫困,因我的降落加深着,但他们的精神,却因一个儿子,在一个由亲戚、邻里组成的熟人乡土社会里,开始恢复着自治。
因此,在父母的生前就听见他们说,我是老天,落在他们身边的一把黄土。我很喜爱这个由父母说出来的,带有马坊的乡土气息的话语,我也把它,反复地写进了我的诗歌里。
我是躲在长安城里,目送走了今年的沙尘暴后,开始作这篇文章的。
我想明年,如果沙尘暴还来袭击我们的生活的话,我的心会变得平静一些。会伏在自己一生写得很苦的《马坊书》上,谦卑地写到:
“一粒沾有,一身黄土的种子/被风吹着,在马坊的原野上/要以死赶赴,一场/生的磨难。”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