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我与外婆住的地方有一条狭长小道通向山间,路的两旁是笔直粗壮的杨树,炎热夏季时阳光下的树叶浓绿鲜亮漾着水一样的波光,投射到地上的树影在风中摇晃,斑驳恍惚,纵横交错。那条小路很长,在一个拐角隐入未知深处。我从不知路的尽头是怎样的风景,一如我那时的年纪一切都没有定数。这时我又站在这条小路中央,不知前因不知后事,迷茫如溺水之人怎样挣扎都是徒劳无功只看到头顶的光晕一圈圈漾开,不能动也说不出话,我知道我又陷入梦魇,如此光亮鲜明的梦境因找不到归途仍是噩梦。我渐渐觉得窒息,手脚并用无意识地挣扎,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手被包裹在温暖的掌心里,我安静下来,睁开眼就看到叶新在我头顶皱着眉头看我,我看着叶新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狠狠闭上眼又睁开,叶新的脸仍在上方只是这回换上了戏谑神情,怎么,以为是梦到我?
我就势坐起身倚在床背上伸手捏了捏叶新的脸,梦做得太沉了不知是不是真的醒过来,让我看看疼不疼?
叶新甩掉我的手,怎么不捏自己?
只要你是真的就行。
刚才在做噩梦?
不是,梦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怎么急的满头大汗?
往事不堪回首。
小孩子装深沉。叶新听了我的话笑出来。
叶新,你有没有拒绝过回忆?在面对那些以前走过的路,那些曾经历过的事时带着那种掺杂着一点点怀念的恐惧心情,那些过去像是你路上遭遇到的野兽躲已经来不及怎么还会回头看?所以再也不愿回想,再也不愿提及。
景文,过去的事无论好坏都是你无法摒弃无法分割的一部分,若是你的过去突然变成大段空白,那个时候才会惊慌吧。
叶新,记忆这种东西清晰时会觉得厌烦,空白时又会觉得恐慌,有或没有都不能得到满足,人真的很奇怪。
那么容易得到满足会觉得单调吧,一个人任劳任怨的过完这一生还不是因为有不满。
说的也是。
我盘膝坐在床,
叶新挨着我坐在身边,不时地伸出手拨拨我额前的头发。他对我说,景文,不用担心现在想不开,时间长了就好,不会忘但是也不会那么想念了。死亡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我们不去接受还能怎么办?
时间长了就不会那么想念了?
叶新不理我梦呓一般的重复,只说,景文他瞒着你是为你好。
叶新,我想过去看他的,不问他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来接我,不问他为什么……,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他还有没有想着我,看看他是否变了样子,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我都已经不介意,我不恨他,从来都没有恨过,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迫不得已,他要处理的问题一定是我不能想象的复杂,他是有苦衷。所以我想去看看他,等到我不再会带给他负担,等到他不用再顾虑我,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他没有等我。
景文,你真的没有恨过?
没有,恨一个人难过的最终是我,何况他是我的父亲。
景文,你总是体贴通晓情理,不让自己和他人落入尴尬境地。
你这样夸我他会抗议,我前几天才跟他吵过架。
没有争吵是因为感情上不能坦白,有时候争吵也是件好事。
叶新,你眼里究竟有没有坏事?
有啊,如果你现在自怨自怜的话,我就不会觉得是好事。
我不会。
我知道。
叶新,我现在才明白我应该体谅他。璟颜死的时候他的精神都开始恍惚,他不能接受那个结果,他总以为璟颜有一天还会回来,他会听到璟颜对着他哭,有时还会跟璟颜说话,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他说,景文,每一天的时间都漫长得让人绝望,稍微的神志清醒都会带来崩溃。我知道他难过却无法真正地体会他的这种切肤之痛,我不能感同身受,现在终于轮到我。更何况他是父亲,父母与孩子的感情本来就不对等,他的痛苦一定比我深重。
现在你终于明白也不算辜负他。
叶新,我俯下身趴在叶新膝头,如果我十二岁那年知道他的死会不会比现在好,在我已经长大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容易哄骗,在我了解死亡的含义之后才知道他的死是不是更残忍。
这是意外,他本不想你会知道。
我宁愿不知道,宁愿被一直被欺瞒。
这对他不公平,你说他有苦衷也只是猜测,这样真相大白才会真的不恨吧,至少没了遗憾。
可是代价太大了,叶新。
叶新不再说话,搂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对了,叶新,你怎么会来?我终于想起要问的正题。
你夜里发烧了,陆先生找我过来的。
不用劳师动众地把你这个大医生请过来吧。
确实是劳师动众啊,据说夜里两点多大家才把你找回来,谁跟我说的可以自己回家?
我挠挠头看着叶新,这个事出有因嘛,人生处处都是意外啊。
你还是少出点意外吧。叶新撇我一眼。
我对着叶新傻笑了一下,四处看了看,他跟南苏不在?
在楼下,你还是快点起床吧,下面一群人等着你接待呢,你闯的祸自己去摆平。
他们都来了?
是啊,下去看看什么叫劳师动众吧。
我苦着脸,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下楼,叶新扶着我的肩跟在我身后,我抬头看了一下表已经十点多,心里想我这一觉睡得够久。下楼时发现徐茗茗也在,徐叔叔他们坐在沙发一边,她坐在另一边低垂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觉得没有生气就像他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一样她总是喜欢发呆,周身死气沉沉的安静。我顾不得多看她,扭过头对着徐茗茗说,你怎么没去上课?
还上什么课?徐茗茗冲我一句,不再理我。
我自知理亏,悻悻地走过去看着她,生气了?
不是生气那么简单,如果是我半夜跑了,你会怎样?
回来骂你一顿。
你——,那我骂你不准还嘴。
没问题。
徐茗茗自暴自弃地捶了我一下,被徐叔叔一瞪又缩回手。然后继续赌气不理我。
景文,你过来。他把我拉到身边然后把我推向去,去,道个歉。
我顺从地走过去,看着他们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徐叔叔拉着我的手说,回来就好,不能再有下次。
我知道。
她一直垂着头没有看我,这时突然抬眼看我,脸色阴沉的让我害怕,陆景文,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们去你的房间。
我转过身她已经先我一步走开,她还是像以前那么强硬,不容我反驳。走进房间,我把房门关上,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良久才开口,陆先生他对你很好?
她不问我昨晚的事,也没对我责怪,她从前就这样从不追究我已犯下的错,她说,过去的错误不值得再提,只要你以后不再犯。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眼底一片青白想是一夜没睡,我突然觉得这次确实是我过分了。她见我没回答抬头询问地看我。
我回过神,回答她,是啊,他对我很好,外婆过世后一直是他照顾我。
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你不再是以前那个畏缩沉默的小女孩了,所谓有恃无恐,一个人要有所依仗才不会怯懦。我可以叫你景文吗?
我吃惊地看着她,不知她会这样问,介意这样的小事。
不愿意?
不,你随意。
景文,外婆过世后我回来过,知道他给你钱足够你过生活而你也必定不想见我,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我还以为你知道他出了意外,没想到他死前唯一想到的是瞒着你。
不要说了,我现在已经知道。
她定睛看我然后缓缓开口,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要他的钱。
为什么不要?没有钱我一个人要怎么过生活,我不想在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的情况下还要活得卑微。何况,我需要他,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如果我连他的钱都不要了,我们之间便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她看我半天接着说,景文,离婚后我去找过他,那时他已经跟许子箐在一起,你知道就是他准备结婚的那个许阿姨。
我知道。
我看着他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偶尔低头私语相谈甚欢,是状若亲密的关系却又不失庄重,宛如夫妻。景文,不管你信与不信,唯有那一刻我是嫉恨的,嫉妒的是她,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让他失望。而我们之间的那些算不得恨,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也不会嫉恨到你身上。我知道也许你不会相信我,你从小就是这样,虽不爱说话可是却极有主见又不易被动摇,被你否定便再难翻身,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只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只是无法控制自己,景文,我只是害怕,才会与初衷背道而驰。
我沉默着,静静地听她说。
她说,景文,他曾对我说,方然,你的爱,执着,热烈,奋不顾身,我被吸引。可是他又说,方然,生活中不需这样激烈的情感,不需要你这样执着,这样迷信永恒,这样奋不顾身。我不明白,那些他念着的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不好了,我因此才恐惧,害怕他后悔,后悔遇到我,后悔离家,后悔与我在一起。
所以你就放任自己,然后相互折磨?
不,景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我想过要去挽回可是他已经不接受,他的性格看似温弱其实倔强的厉害,他有他的底线我已经逾越,迈出的脚步便再也收不回。我本以为为了你他总该留下,后来他对我说,就是为了你他才执意离开。他要带你走,他无法容忍我不爱你,他不能让你的生命里留有恨这种负面情绪。可是他忘了你跟他一样的坚忍性格,你从小就不是单纯天真会相信童话的小孩,你已经认识到的恨无法抹杀也不会逃避,你只是会像他一样选择沉默对抗。他费尽心力来保护你,却不知其实你比他更早认清事实。他对你好,对许子箐也好,为什么只有对我不好?
他对你不好?你强词夺理无理取闹时他对你不好?你歇斯底里不可理喻时他对你不好?怎样才是对你好?每个人都会有疲惫的时候,他也一样。
我知道,这些事我都知道。你说的对,我是被宠坏了的自私的心,只鬼使神差地任意妄为,我现在被惩罚了不是吗?景文,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以前就曾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已经可以训斥我,是不是我就老了,这一天终于来了。景文,我已经没有办法左右你,你是恨我还是原谅,我都无力反驳,我说过我是自作孽。可是景文,你相信我,我是不希望他死的,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死的。她慢慢委下身蜷坐在沙发上,要是早知如此我怎么会忍心跟他闹,我怎么会忍心不对他好,错的是我,为什么报应在他身上?
这个是意外,你不用太自责。
她抬头看我泪在眼圈里打转终是没落下来,景文?
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我们是彼此唯一的血亲,妈妈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狠心。
她看我半天似乎在验证我是否是真心,然后端正的坐起身,问我,要去你爷爷那吗,毕竟也算是你的亲人,那些钱也是从爷爷那里寄过来。他这里你能一直住吗?
不,我没有心情再重新应付更多的人。我跟他我们才是一家人,我需要跟他生活在一起。
我不能决定你的事,你觉得可行就好,我下个礼拜回去
你结婚了吗?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问出来又觉得突兀,别开眼不看她。
她愣一下,还是回答我,快了,不过如果你不喜欢——。
不会,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顾忌我。
我可以回来看你?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没意见。
同意的话也说得那么别扭。她松了口气站起来,我下去了,等会你徐叔叔好像也有话要跟你说,他是你爸爸的朋友,具体的事由他自己说吧。景文,我走的时候你会来送我?
好,到时候你通知我。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看我,我真的可以过来看你?
当然,如果你不怕我惹你生气。
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不知她竟然跟我开起玩笑来,怔愣片刻才回过神。
她看到我发愣,叫了我一声,她说,景文,我没想过我还有机会跟你这样轻松地讲话,我已经没有遗憾,你爸爸的事想开点。
我知道。
景文,你过来,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的手抚上我的脸,我有点不设防。她说,景文,你跟他一样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那么轻易便原谅我,他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呢,不再怪我?
会的,他比我更是心软的人,毕竟我还有一部分是像你。
这是捎带着说我心狠。
我刚要开口她拦住我,不用说,我明白,你以后要自己保重。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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