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病这几日全是她来照顾,原定的回去时间也不得不推迟。他突然病倒让我措手不及也无暇顾及其他,与她相处时因为璟颜的那点战战兢兢不知不觉已消失无踪,又因为她要走心里多少有些不舍,这次她愿留下来照顾,正合了我意。南苏则很少来,偶尔露一面借口忙坐坐便走,起初我对南苏的冷淡还带着疑惑,事后想想便觉南苏的知趣和通情达理令我咋舌。
那天我跟南苏盘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聊天,我看着她,有点戏谑地问,南苏,你就不担心他们旧情复燃?
南苏愣了一下,然后瞪我一眼,这个事情你该问他,我担心又有什么用。
我哼了一声,对南苏敷衍我表示不满,你是根本不担心吧,若是不能笃定,装也装不来云淡风轻。
南苏笑了笑,点点我的头,你倒是聪明,不是也没掩饰住好奇心,反正我不会告诉你理由,要不要问他随你了。我倚在椅背上看着南苏,南苏的表情一点点溃败下来,我看她嘴角的那一抹苦笑分外刺眼。她说,好吧,景文,我坦白。其实谁又真的能确定什么事,关于结果或理由我不敢多嘴,我只是想若是输总要给自己留点颜面。
南苏,原来你也撑的辛苦。
辛不辛苦不信你看不出来,口气倒装的无辜。
我不自信真的猜得准你们心思嘛。我顺着南苏的话继续装无辜。
南苏扭过头不再看我,景文,我明白你的立场,我不怪你旁观,你的心里能把他摆在前,我已经欣慰。至少你不会因为我去为难他。
我不是分不清是非也过了无理取闹的年纪,你们怎样选择我不便插手,不过我会问清楚,南苏,我确信你仅有的那点担心也是多余。
现在算是讨好我?南苏转过身捏着我的脸扯了两下。
那你就这样回报我。我揉了揉被扯痛的面颊,不满地嘟囔着。
南苏对我的抗议无视。
这几天都是她在忙我赖在病房里倒显得多余没事便偷偷溜出去,我跟他说,你看我也会像南苏这样通情达理了。他不领情,笑我说,自己想玩,还千方百计找借口,真是一点不吃亏。南苏也故意打趣我说,我看景文是故意打着他的幌子来偷得这几日闲。我坐在一边不说话,任南苏说什么也不还嘴,南苏不依不饶地继续,景文不错,知道适时卖乖了。他抿了嘴笑,看着我和南苏不说话。我靠在沙发上看南苏一个人自得其乐,也忍不住笑起来。这天下午,她回去休息,我探了探头,看他一个人正倚在床上看书,轻手轻脚走进去。走到床边时他突然放下书忍住笑看我,我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惊魂甫定地抚了抚胸口。
真的被吓到了?他放下书把我拉到床边坐下。
没有,配合你而已。
除了嘴硬。
谁知道你现在还会这样玩?
他侧一下身,把我拉到身边,缓过来了吧,怎么没回家,找我有事?
我踌躇半天,我可不可以问件事?
什么事?景文,你这样的表情真让人紧张。
那个,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重新在一起?
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吧?
说不上担心了,只是面对未知的结果多少有点好奇。我尴尬地笑笑,突然觉得这话说的无比艰涩。
为什么认为我们会重新在一起?
难道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景文,他突然笑起来,是我们的态度暧昧了,你才会这样想?
不,是你们的态度太过正常,不然哪里来的顺理成章。
只是习惯而已,习惯了彼此相处的方式,你也知道人的习惯一旦养成多么不容易改。
既然已经习惯是否多少会有些不舍得?
他笑着看我,景文,你现在问问题也学会迂回了。
被他说中,我突然有种被揭穿的羞赧。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成年人了,景文,你以为还是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孩,为着感情不顾一切。我们若是坚持十几年前就不会分开,既然是已经做好的决定就不会用了那么多年才来反悔。十几年是不短的时间,该错过的已经错过,该改变的也已经改变,我们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心境即使转身也已经寻不回。人这一生如果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其实是可悲的事,因为总得不到教训,便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最后连自己也觉得不能原谅。所以,景文,有些事不是说你愿意就可以回头,你明白?
我明白,我是庸人自扰。我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关心则乱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景文,最近越来越没立场了。
有立场太累,随波逐流没什么不好。
不知道该说你更乖巧还是更狡猾。
无所谓是怎样,反正不钻牛角尖总是好的。
他看着我笑没有说话,顺势躺了下去,似乎很疲倦。我站在床边看他,待他慢慢睡熟,看着他的脸平静自然,我突然松了一口气,那过去的遗憾终于给了他一个交代,多么庆幸。
我确定他睡得安稳,轻轻关了门去找叶新。我刚到医院时因为惊慌忘了叶新在这里工作的事,那天失了魂一样在走廊里晃荡还是叶新一把抓住我,他说,景文?我停下来,怔愣了一会,看清了叶新的脸,委委屈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转身便搂住了叶新,像是被埋没在漆黑混沌的空间里寻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丝光亮,抓住了便不敢松手。叶新的同事只当我受了什么委屈笑笑留下我跟叶新便走开了。叶新带我去医院的天台,我很少白天跟他来这里,刚推开门时,满目的阳光倾泻下来,叶新就站在炫目的阳光底下冲我笑,一切我都已看不清,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绚烂一时睁不开眼,于是就站在楼梯上倚着墙壁半眯了眼看着叶新吃吃得笑。叶新看不得我的傻样,一伸手把我揽在怀里。叶新带着我走上天台,视野一下开阔起来,猎猎的风带来的冰冷空气吸进胸腔里闷闷的疼,我清醒过来。想起叶新那日看着我时,眼底一点点的不可思议带着一瞬间恍然大悟的狡黠,低下头时故意露出的促狭笑容,我就不自觉脸颊发烫,像是做了天大的丑事却被他捉住,羞愧难当。他却说,景文这样惊慌失措,我只是好奇。他说话时一派平静又理所当然,我一错神就信了他。那次遇到后,我得了空闲便去找叶新,他经常忙的不见人影,我不着急就窝在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走廊的长椅上等他。他忙完就会来找我,常不忘带一杯热饮给我,他自己只喝咖啡提神。他累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懒懒的半倚半靠地坐在我身旁,似乎做什么都没力气。我有时候看他靠在我身上敛着眉,慵懒的模样像是被无故惹恼的小孩连鼻梁都会微微皱起来,嘟着嘴完全不复往日的端正斯文。叶新靠在我身上补眠时,我喜欢偷偷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半睡半醒之间叶新的睫毛在我的手掌底扑簌闪动,我感受到掌心那一点点温热和细微悸动,那一瞬间心底汹涌的感情喷薄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堪堪将我淹没。我的手攀上叶新的脸从额角眉梢延伸至鼻尖唇畔最后是细致下颌,我知道我指尖勾勒出的精致轮廓是让我心心念念,让我百转千回的,叶新的脸。这一刻我听到心底来来回回萦绕不息的声音,像是被蛊惑,我说,我不能没有叶新,我不能没有叶新。我扶着叶新的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着,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叶新似乎察觉到我的莫名情绪,睁开眼。我对上那一双眼眸,那晶亮的眸子璨若星辰,映出我的脸,一点点的恍惚,一点点的迷茫。我靠上叶新的肩,搂着叶新的脖子,一叠声地叫他,叶新,叶新,叶新。
叶新扶我起来,低下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想带她去见璟颜。
你想好了?
我答应过璟颜,不能失信。
景文。
你不要笑我放不开,她要走了,她一走我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叶新,我总觉得她不会再回来。
叶新看着我,低声叹息,他说,并不是恃宠而骄的人,却总那么固执。
叶新,我已经足够体谅。我只是想带她去见见璟颜,我怕这次我放弃,往后的时日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悔恨中。我不能冒险。
叶新拉着我靠在他怀里,实在放不下就去做吧,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些怎么劝也不会放弃的事,就像是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执,无关对错。
这也算人之常情。
你看那么多人之常情。
叶新靠着我的额头,笑起来。
他出院时,她已订好了了回去的日期,十二月的深冬已是严寒天气不知那异国的天是否也是这般肃杀清冷。这几天又下了几场雪,零零散散的不成气候,覆盖在原有的积雪上,远远望去一片斑驳的灰白。街上的积雪都堆在道路两旁,有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天气却越发的冷,置身于湿冷的空气手脚都已麻木。她走的前一天却突然暖起来,雪已化的差不多,雨雪冲刷过的街道一格格石板上的细小花纹都清晰可见。一大早我便起来坐在门口等她,他下楼时看到我没有出声,只静静看了我一会然后去准备早餐。她过来时我正坐在台阶上盯着脚边一圈花纹复杂的冰凌发呆,她看到我坐在冷的台阶上脸色一变,我忙站起身,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脱了手套来暖我的手。我看着她站在低我一级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一寸一寸地暖过来。我已经长的和她一般高了,看着她低眉时眼底有睫毛投下的一片扇形阴影,眼角带着盈盈笑意,我下了台阶搂着她的腰躬了身偎在她怀里。我感到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收了力,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这是我第一次拥抱她。我们都没有说话,怕费心掩藏的那一丝哽咽喉咙,离别总是使人伤。
她问我,怎么坐在外面?
总是不确信你真的会来,怕不等你就不会来。你的来回时光太短暂,恍恍惚惚像是梦一场。
什么时候学的这样伤感。她没有话,背却后传来他的声音,大病初愈后仍然单薄连声音也变得孱弱细细的要淡在空气中一样。
从她怀里接过我,他习惯的把手放在我的脖颈上,凉凉的触感带来熟悉的战栗。我们围在桌旁吃完早饭便一起出门。说好了她走的前一天要一起出去玩一次,这天气倒也配合。我开了车让他们坐在后座,慢慢悠悠地在路上晃荡,他们说这一天由我安排。我开着车一点点的给她介绍这个城市,这个她告别了十八年的城市。城市的街道几经翻新,偶尔街角有几栋红色的小楼,老式的雕花水泥阳台,刷着白色油漆,花式简单粗糙,却带着直白又直抵人心的美。车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低低缓缓地讲述着逝去的时光里的那些时过境迁,那些物是人非。后视镜里我看她的脸始终带着淡薄的笑,一时似乎被过去的模糊的景象迷蒙了双眼,璟颜怯生生的神情又刺痛我的眼。我一转念不着痕迹地慢慢把车开出了郊外。我把车停下来时,特意看他一眼,后视镜里他的脸恍惚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几不可察的笑转瞬即逝,我的心思总瞒不过他。见他没有生气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来,下车时刻意走到他身边小心地看他脸色,他把我提到身边,斜我一眼,低了头半真半假地训我,自作主张现在才来卖乖巧,才答应过又要惹我生气。我讨好地去握他的手,他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冬天里的墓园更显得萧索,一些墓碑前的摆放的花已经风干,颓败花瓣随着风飘零四散,我沿途走过,踏上那些颜色已褪的花瓣,听着脚底传来的悉索响声我的心像是突然如临杳渺深渊,一时清明,一时惶然,摇摇欲坠。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这才发现,我手心里已冒出薄薄的细汗。他低头看了看我把我拉到身边让我靠着他,他说,没事的,景文,没事的。说着我们便来到了璟颜的墓碑前,我蹲下身,仔细擦了擦璟颜的照片,然后把脸贴在璟颜的脸上,我说,璟颜,我来了,想我了吧。我转身拉着他们的手,他们欺身向前也蹲下来仔细看璟颜的脸。我没有说话,突然听到他问,这个孩子,漂亮吧?景文最喜欢她呢。她看着我们,似乎明了又不明了的神情,欲言又止。我把她的手放在璟颜的照片上,我对她说,你摸摸的她的脸,她是我最爱的朋友,总抑制不住会想念她,以后怕是不会有那么爱的人了。我的眼泪毫无征兆的就流下来,她慌忙地擦我脸上的泪,然后一点一点抚摸我的脸。我说,你会像我一样爱她?她点点头,把我搂在怀里,她说,我爱你们,景文。她的泪滴落在我的脖颈里,温热的泪让我感到这冬日的阳光一点点暖起来。我们回去时,天边现出喷薄的橘黄色,绚烂的布了满天。
那日的路上,我对她说,你,一路顺风。
她说,会的。
第二天一早我赖在床上,半倚在床的靠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渗进来。他敲了敲门走进来。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顶问,在想什么?
你听到了没有,她走了。
嗯,听到了。他坐在床边,笑盈盈看着我。
她会知道璟颜吧。
也许。
是吗?
是,至少璟颜会知道,景文你没有失信。
我钻到他怀里笑起来。窗外的天色终于大亮,没有雪色的映射阳光依然耀眼,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觉得今天的心情真的像这个天气一样好。
他笑一下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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