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院的时候,我请了假在医院陪他,他精神一直不好整天恹恹的,知道我请假后就满脸不高兴皱着眉头看我,我不理随他说什么一定要留下,最后无奈他也不再管全由着我。我跟他说,你要理解我担心你的心情。他看我一脸的郑重其事伸出没打点滴的手捏捏我的脸,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有时会睡很久,醒来时就对着窗外发呆,我看着他总现出一副疲惫神态不忍多打扰他,两个人待在病房里便没有多少话。他好像是伤痕皮肤,打点滴的手背没多久就青紫一片,看得我不住吸冷气,我经常坐在他床边拉过他的手轻轻揉他那些青紫的地方想要帮他把那些淤青揉开,嘴里叨叨地埋怨这医院的护士水平太差。他听我在那里碎碎念就笑着曲起手指敲敲我的额头。冬日里阳光总是覆着一层晕黄晕黄的色调,像是油画上抹的一层颜料浓重粘稠。我裹在这样的阳光里总忍不住昏昏欲睡,那股慵懒劲像是要从骨子里冒出来,恍惚不知时日过。窗外是一条小路,隐约看得出一小块一小块灰色石板已变得没有规则的形状,杂乱无章铺陈出的一条小径曲折伸展,天已入深冬,路旁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有风的时候偶尔摇晃几下。树林还算浓密,地上残留的落下混合在泥土里已辨不清颜色,到底是冬天所及之处皆满目的荒凉,看的久了便觉得有抹不去的萧索之意。我有时就会这样立在窗前往外看,我总想知道那时的他那样专注,究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什么?扭过头看看他睡得安稳,心里一阵戚戚然。
这一天,开始还是晴朗,午后竟阴沉起来不一会飘起了雪,起先只是细碎的小雪花还未飘到窗上已经化掉,很快雪片大起来,被卷在风里盘旋着落下来,一会功夫便到处一片银装素裹。雪光很亮竟已胜过冬日的阳光,明亮的刺眼。我趴在窗上,看到哈出的热气印出我脸上的轮廓,眼耳口鼻都清清楚楚。我退后一步,看着窗上的印出轮廓笑起来。
下雪了?他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似还没醒透,我惊了一下。
醒了?我坐到他床边,指着窗外让他看,刚下没多久,可是你看地上都白了呢。
那是什么?他盯着窗户问我。
啊,我刚印上去的,看不出来是我啊?
看不出来,太模糊,那么大还那么喜欢玩,外面在下雪还贴在玻璃上冷不冷?
有点凉。我摸摸鼻尖,讪讪地笑了一下。
他也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脸,你看冰成这样。
没事,屋里暖和,一会就缓过来了。
我又睡着了?他神情恍惚地问了我一句。
你很累?这两天很嗜睡啊。
可能是吧。无聊了?不让你陪,你偏不听,快考试了还请假。
我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雪密起来,隔着窗户也似乎感觉得到雪落下来时簌簌的声音。我坐在他床边喃喃自语,那天晚上我梦到爸爸了。我梦到他来找我,他说来接我回家,可是后来他好像把我……忘了。
景文?
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以前他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他,梦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像真的一样,后来渐渐的就把他要来接我的事给忘了便再也没有梦到过他。他忘了,我也忘了,曾经那么心心念念的事好像突然……就不重要了。
景文。
所以你走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害怕你像他一样忘了我。
景文,对不起,是我欠考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你还生气吗?你知道啊人一冲动就会口不择言嘛,可是你不等我道歉就走掉了。
没有生气,我只是胆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你说的事实。
面对我说的事实?
景文,人的一生中或许总会有一些无法接受的事实,那些无论过了多久,无论怎么自我安慰,最终仍无法接受的事实。
你又想起璟颜的事?我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在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如果我不听话,你打两下,骂两句都可以,可是不能就再这样走了,我怕你像他一样对我失望不再要我了。
打两下,骂两句?他有点调笑地看着我,景文那么大了会觉得难堪吧。
总比你无故失踪要好。再说小孩子在家里偶尔挨打骂也很正常吧。我妈妈以前生气时就会狠狠地骂我,即使爸爸在的时候也一样,她从不顾及。我跟她生活的那半年,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学也不能上了就整天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她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来像把我忘了一样,我饿得很就自己找东西吃。家里只有泡面,我年纪小不敢用煤气就只能干巴巴地吃面饼,有一次被她看到,她从我手里夺过去扔到了垃圾桶,还不忘讽刺我,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呢。她说是他把我惯成这个样子,最后却不要我了。那时她最喜欢说,陆景文,是你没用,你留不住他。我当时年纪小不明白她的话,现在想想才知道,确实是我没用,是我不能讨他喜欢,他才会离开。
谁说你不讨人喜欢,他笑着看我,我跟南苏不算吗?
那你说,她为什么那么,那么讨厌我?她真的恨我吗?
不会,且不说你们的血亲关系,就是他们的感情破裂也不是你的错,她只是迁怒,景文只是无辜。
那我岂不是很冤枉。我看着他笑了笑,其实我也从没觉得她真的恨我,她没打过我,即使再生气也只是骂两句,从没舍得对我动手,除了那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像是受了刺激,提着我要把我丢下阳台,可是最后还是把我拉回来,我吓得不轻,她抱着我都让我发抖。我跟外婆走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她也是不舍得我的吧,毕竟是我的妈妈呢。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笑着看我,景文,你长大了,不必再为过去难过。
我知道。我拉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次她为什么失常?
听外婆说,那次她不知从哪里听得到说爸爸又要结婚了,于是就崩溃了。
是真的吗?
不是,我想是因为她每天都在害怕这件事,出现臆想了吧。是那么不甘心呢,为什么却不对他好一点。
是曾经被宠坏过人吧,才会像孩子一样,对待感情骄纵蛮横又不可理喻。
也许是吧。
那他呢,为什么没有来接你?
不知道,就这样走掉了,连个理由都没有。我还一直等他,一直等,觉得他一定会来,他答应过我的,怎么可以不讲信用,怎么可以?
没有问过外婆?
已成既定事实,问了又怎样,倒显得我放不开纠缠。
那么小,就那么思考问题了?他笑我。
不然怎么办,我不自己学着长大,还能指望谁来教我?
那现在呢?有没有想过去找他?
找他?算了,说不定会碰到他的幼子娇妻,何苦自取其辱。
问个理由,才不会留下心结吧。
有什么关系,留下的心结还少吗?为什么她不能爱我,为什么他要丢下我,为什么我要孤零零的一个人长大,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家?你看,那么多为什么。
景文,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你十二岁那年我就见过你,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吧。那时候你正生病住院,我凑巧在街上遇见了你外婆于是就送她过去。我在病房里看到你,你很听话,医生说什么你都照做,不吵也不闹,就静静的躺在病床上。你外婆当时很担心,你太沉默了,也太顺从,没有人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再去看你时,你正趴在窗台玩,小脸贴在玻璃上睁大了眼不知在看什么,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我,然后就自己爬到病床上不再说话。我看着你,小小的身子缩成一点点,毫无生气的样子,那时候就想幸亏我没有孩子,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来弥补一个孩子的失望。很无情吧,竟然会这样想。只是怕麻烦就要逃避责任像丢掉包袱一样说什么不想要孩子,要是做父亲定是不合格的吧。等到璟颜回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是不合格呢,不然也不会害死璟颜,若是我早点知道她,一切应该都还来得及吧。
我错了,你不要再想了,是我口不择言。
你也没有说错,他叹一口气看着我摆摆手,不想了,过去的事多想也无益。
我点点头。
景文,你的爸爸对你很好的吧。
嗯,那时候,他总是陪我睡觉,他说夜里我总是不自觉的拱到他怀里,蜷成一点点就像小猫一样。
他笑一下,那是本能吧,总是要寻着温暖。
也许是吧,所以他突然丢下我让我觉得就像噩梦一样,不可置信。
他看着你长到十二岁?
嗯。
那么这十二年里他一定是看着你咿呀学语,看着你蹒跚学步,接送你上下学,给你开家长会,陪着你过生日,陪着你逛街,陪着你游玩,你看有那么多的事是他为你做呢,可是这些璟颜都没有,一件都没有。她的人生于我而言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空白,怎么样都无法填补的空白,就这样空落落的横亘在哪里,让我无法忽视也不能自欺,那是我必须要承受的缺失,是我不曾尽过的责任,不曾给过的爱。所以景文,他有你的十二年,已经足够了,我们的生活中总不可避免的有这样那样的缺憾,无法弥补也不可改变,所以景文,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他给了我十二年,我就该满足?这样就可以吗?璟颜十六岁时你一样也会宠她。
我只有她十六岁那一年,那样的人生,你要跟她换?他看向我,眼里一点点的落寞与无奈。
我很贪心?我笑了笑我蹭过去偎在他身旁,我知道我不该不知足。
他也笑着抱我,景文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你每天在看什么?我松开手,问他。
什么?
总是看着窗外,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璟颜当年躺在病床上都在想什么,如今我也躺在这里便想要知道她当时的心境。景文,如果是你,你会想什么?
想着要怎样活下去,我不想死。
就这么简单?他愣一下看着我。
很简单吗?
不是,他苦笑,是最困难的问题呢怎么会简单。
如果现在是他来接我回家,我最大的愿望一定是跟他好好的生活,当年璟颜也是这样吧,好容易找到你,怎么会想死,她还小呢,十六岁,还小呢。
是啊,还小呢。可是事实总是残忍,怎么强求?
你说的,不要回头。
你啊,见样学样。他笑着过来抵住我的额头。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阳光照耀下的雪更是亮的耀眼,感受不到室外凛冽的寒峭,那炫目的光只给人温暖和煦的错觉。若是事实总不可改变何不抓住那些美好的错觉,放过自己,网开一面。
他对我说,景文,凡事莫提当初,当初已不可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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