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创作,我的心会慢慢温润起来
马季:从你的创作来看,你偏向于经验性写作,基本上是老老实实写自己有感受能把握的生活,然后在里面开掘,上升到形而上。但也有例外,《第一百零九将》完全依靠想象去写,似乎是在做新的尝试,不过我觉得不成功,背后的东西没表达得来。
温亚军:基本上是这样,我一般写得相对比较规矩。我做人也是这样。可是,我的思维也有跳跃幅度比较大的时候,像《病中逃亡》、《蚊帐》、《蚯蚓》、《金色》,还有你提到的《第一百零九将》等,都是瞬间的一个念头促使我放开思绪,天马行空,可是,难以脱离既定的思维,还是像我这个人,中规中矩,放不开,有些东西表达的不是太到位。就像《第一百零九将》,还是太刻意了,只想象了梁山上的这么一个人物,有点主题先行,没好好琢磨,使小说的内涵比较缺乏。
马季:应该有一些尝试性的写作,率性其实是很宝贵的行为。
温亚军:我现在是一个缺乏冒险精神的写作者,虽然也曾做过一些突围式的努力,但总体上还是传统的。因为好多年前,我曾尝试在结构上有所变化,写过一个长篇,不是标新立异,而是想做些新鲜的调整,没想到出版社都不给出版,说是阅读上有障碍,影响发行量。最后,改得比较传统了,四年后才得以出版。不是我与出版社妥协了,而是我心有余悸,那种尝试到底有没意义。
马季:这就涉及到作家的创作类型和个人的资源,《老人与海》、《喧哗与骚动》同样杰出,海明威与福克纳是难分仲伯的。创作源于生活是句套话,其实它真正的含义已经被遮蔽掉了,有许多“生活”未必看得见摸得着,“心”才是真正的猎手。
温亚军: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福克纳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演说中说道:“占据作家创作的只应是心灵深处的亘古至今的真情实感。爱情、荣誉、同情、自豪、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少了这些永恒的真情实感,任何故事必然是昙花一现,难以久存。”可是,好多作家常常会把生活的真情实感写成小说,而忽略了心灵。这样,就导致小说的艺术性越来越缺乏。我这样说,不是说小说要写得多么高深,叫人难懂,就具有了艺术性。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小说无论是在语言还是叙述、细节、结构等方面,得有一定的讲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小说的容量,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现在有些中篇小说就是个短篇的容量,长篇就是个中篇的量,某些作家为抻够那个字数,使小说越来越缺乏文学性,也没多少内涵。这样做有点可怕。
马季:还有就是作家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左右着作家观察世界的方式和角度,有的冷静,有的热情,有的浪漫,有的严谨。你大概属于比较冷静的人吧,思考型的,但内心又是复杂而细致的,所以我看你的小说往往是情感与思辨呈现交杂状态。《驮水的日子》恰恰在这个层面比较成功,进入了事物的肌理。
温亚军:我把你的这些话当成夸奖,可令我汗颜。我其实也不冷静,在我的都市题材小说中可见一斑。怎么说呢,在创作上,我一直处在难以言说的苦恼和焦虑之中,因为不想太单一,一直在寻求变化,力图拓展自己的题材领域。除过写了不少都市题材的小说,我也写过一些散文,说实话,不怎么样,可能离开虚构,我也是有思考的,但就是不能从容应对。
《驮水的日子》是个偶然,之后,我的心态突然间平和了许多,不再把自己弄得那么紧张了,在小说的细节、语言,还有情感上,我有了足够多的耐心。所以,就有了后来的《成人礼》、《下水》、《硬雪》、《槐花》,还有《地烟》等作品,越写越温情。其实,我这人的性格不是太柔和,有点硬,骨子里的,但撇开现实生活,只要进入创作之中,我的心会慢慢温润起来,并且还越来越有了点幽默感,像近期的几个中篇《阿尔巴尼亚一家》、《问出来的事》等,写的时候没觉着,修改时有些地方会把自己逗笑,一个人哈哈大笑,心情挺愉快的。
马季:你在写作中有没有无力感?就是对自己的表现力产生怀疑的时候?
温亚军:当然有了,大多时候对自己不满意,写一篇作品的开头时,总觉得语言不够准确,人物不够到位,多次产生过放弃的念头。每当这时,都是我爱人鼓励着写下来的,后来多改几遍,发现还是有一些超越的。另外,我对自己的表现力一直持怀疑态度,从来都不自信。我觉着,一个写作者,还是不自信的好,不然,会膨胀的。
保持对“主流文化”的判断能力
马季:前一阵阎连科讲作家的境界问题,引发了网络争论。这在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们小时候都是讲理想的,作文里写过,课堂上问过,现在就奇怪了,好像这是个很意外的问题。娱乐对文学的冲击是巨大的,最后连意义都丧失掉了,这样的写作现在比比皆是。前几年我在老家和一个原本不错的作家争论类似的问题,结果是不欢而散。
温亚军:稍稍回顾一下就能知道,在某个时期,激昂者,躁动者,盲动者,沮丧者,绝望者,不安者,都曾有过。从形式上看,现在可能遇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问题,其实,以前这些情况也是有的,只是形式不同罢了。现在的情况是,整个社会机制发生了改变,作家对社会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一种简单的市场因素左右了文学,有些作家没有应对市场的生活经验,在市场的挑战中,就没法保存自己能发出一些有效的声音。可是,有一些作家就不同了,他吃透了市场,对娱乐化的能力心里有底,他们像娱乐明星似的,经常在小报小刊上炒作自己,却不见说到作品。还有一些作家是不需要作品的,这历来就有。什么理想,什么境界,什么文学性,对某些作家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马季:社会生活愈来愈丰富,可能性愈来愈多,这本来不是坏事。事实上我们都在变,这个变并不存在对错的问题,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应该坚守自己,生命那么短暂,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成功又那么的艰难。具体到写作,真是很寂寞的一件事情,所以有人把它游戏化,虽然我不赞同,但也学会了接受。
马季:在大浪潮的影响下,还出现了一种现象——复制,写作就像进入程序一样,不由自主,这大概是当今最强烈的写作困扰。现在看来,能严控自己的作家并不多,在巨大的社会惯性裹挟之下,原创力被逐渐削弱了。
温亚军:生活节奏太快了,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自我复制是很严重。就拿我自己来说,除过以上提到的那些小说外,有一部分小说在情感上还是有重复的,前几年出小说集时,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曾与石舒清交流过,他也有同感。我们都在努力克服呢。其实,每个作家都是不愿重复自己的。说到这个,有必要提到史铁生,我认为他是一个能严控自己的作家,他不光对生命的体验与我们不同,他的作品在艺术内涵,甚至探索上,不借助西方,完全是本土民族性的,是我能够接受的。当然,还有很多这样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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